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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声战 “人总是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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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的,这人发什么神经。
方祥揉了揉眉,转了转手指,点开了那个备注叫“晴王”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给自己发的数学教辅链接上。
他本来想回个电话过去的,但一想到梦里的场景,便改成了发消息。
明明是回复,方祥却不清不楚的发了句在吗。
这是他的句首发语词,之前这样,是因为这样会更有主导权。
但如今,这两个字放在赵晴身上,却发挥不出它们该有的作用。
方祥抿抿唇,正想着要不要撤回,就看赵晴秒回:小骆驼?
什么称呼。
方祥:我有东西落你那里了?
赵晴那边明显是愣了愣,而后发了个红红的问号过来。
赵晴:你能联系上程子丰吗?
方祥:谁?那个新闻社长?…我连他联系方式都没有。
那边又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倒是小骆驼先急眼了,连续拍了三次赵晴:不是?出啥事了?
赵晴输入了两分钟,最后发来的只有一句通知:
“打字讲不清,我电话跟你说。”
不等方祥反应,赵晴的电话便怼了过来。
又是命令式。
听着自己“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的铃声,方祥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选择了接听。
听筒凑到耳边,不等他开口,赵晴的声音便探进了耳蜗。
“你刚睡醒啊。”
电话里的声色有些失真,模模糊糊的电流声为赵晴本就温柔的声音平添几分粘腻。小骆驼一时竟有些失神,呆了半晌,下意识反驳:“没,起了有一会儿了。”
“那你这嗓子……”方祥刚醒的嗓子干得要命,那句回答半夹着气音。对面那人明显也听到了,低低笑了半晌,“刚从沙漠回来啊?”
“别损我,” 方祥被赵晴的笑整的莫名其妙,又毫无征兆想到刚刚那个梦,于是默默地把赵晴从耳朵里请了出去,“突然打我电话要干嘛?”
赵晴空档了好一会儿,而后没头没尾兀然地开口:“你收到什么骚扰短信了吗?”
“你IP是在本地啊,想搞电诈?没被人威胁吧?”
“别贫,我认真的。”赵晴咳嗽了一声,算是分界线,“你收到什么奇怪的好友申请或者短信了吗?”
方祥还真退了通话界面看了看社交软件:“你不算数的话——那没有。”
然后,他听到对面似乎是松了口气,似乎还夹杂着低低的呢喃:“那还好。”
少年歪了歪头,问:“你给我报男x女x向前冲了?”
赵晴那边应该是笑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半晌,他才正色:“你看新闻社的推文了么?”
明知故问。
方祥有些烦躁:“我刚睡醒啊不是,新闻社怎么了?”
“新闻社报道了我们上周五话筒没关的事情。”赵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的意思是……”
“舆论战?冲我们社来的?”方祥不傻,一下便听出了对方企图埋在后半句的意味。
“不,他们好像是冲你来的。”赵晴话落下的那一刹,方祥的手机同步弹出一条消息——正是他们在聊的那条推文。
《重大!南州中学自杀竟是背后阴谋!!!杀人者将水落石出!》
杀人者?
我吗?
方祥蹙了蹙眉,那篇文章里的字眼一下下刺在他心头。
“广播社窝藏凶手!”
“如果不能严判重判,就是在鼓励为非作歹,恶浪滔天!”
“原来,恶魔真的就在人间!”
……
看完了最后一个标点,方祥垂着眸子,一言不发地退出了文章。
“还好吗?”赵晴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情一样,适时地开了口,“造谣罢了,别往心里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开个共享屏幕,我们一起写声明回怼新闻社那边,好不好。”
“你下午方便去学校么?”方祥忽然开口,语气阴恻恻的,倒是吓了赵晴一跳。
“方便是方便……只是为什么要突然去学校?”
“我们去部室写声明。”方祥停顿了一下,“程子丰不是在排校庆的主持么,我们可以等校庆彩排完直接去找程子丰。”
“嗯。那我们下午一点在部室见。”
三月份的江南地区,水总是不少的。
方祥到部室的时候,里面还是空无一人的状态。
说来,这还是他读书那么多年来第一次不是因为作业没带在周末回学校。也是第一次发现,脱去了校规和学生的南洲一中那么冷清。
有点像赵晴家。
明明十几个个小时前还热热闹闹的地方,霎然间人烟竞空,只留下些许生活的痕迹缠绕在安静的空隙里。
方祥开了灯,暖黄色的光总算是微微驱逐了房间里萦绕的冷寂。手刚刚从开关上离开,还没来得及抬脚,下一刻,一股湿热忽然拥他入怀。
熟悉的薰衣草洗衣液,是赵晴。
方祥下意识回头,却看到赵晴站在离他两步的地方,正低着头卷伞。
“待会出去也要用的,卷什么。”方祥心里没来由地涌起失落,语气便显得生硬很多。
“顺眼。”赵晴哑着嗓子,应了一句,而后抬脚略过方祥,“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方祥跟着进了门,毫不客气地坐在赵晴身旁的凳子上,看着他打开电脑,沉默着开始打字。
方祥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索性打量起对方来。
当目光略过赵晴眼角的小痣时,他恍然怔住了。
面前这人一直带着黑框眼镜,恰好便遮住了眼角的印记。
只是巧合,对吧。
方祥强压下心里的滔天巨浪,作势不经意地开口:“我说啊,你这么久来没搬过家吗?”
“怎么突然提这个?”赵晴眼睛没离开屏幕,声音也没什么变化。
方祥盯着对方的侧脸看了很久,企图找到些他希望看到的东西。
但只是徒劳,赵晴还是平平淡淡的,就像一摊子死水。
“怎么公关还要社长亲自来。”在赵晴看过来前的最后一秒,方祥挪开了视线,看向桌子中心那盆已经枯萎的向日葵。
出乎意料地,赵晴闷闷笑了一下,顺着对方这强扭来的话题讲了下去:“让你这个当事人来掌局的话,我们社可能下周就要被勒令解散了。”
“赵晴!”方祥翻了个白眼,拉长了声音,“斯文些——”
还想斗嘴,赵晴便转了转手腕,瞄了一眼方祥:“大概这么写好了,你作为当事人看看有没有什么细节疏漏。”
方祥眯着眼睛凑上前去,无意间看到屏幕下显示的时间,猛地缩回脖子拽着身边的人就往外跑:“到点了!去大礼堂。”
“诶呀你慢……”
方祥跑得急,等下了楼看着窗外的雨幕,才想起来好像只抓了一把伞。
他有些幽怨地看向赵晴,祈祷他能变成萧敬腾的反义词。
结果那人只是乐呵呵看着雨幕。
少年微喘了口气,终于还是开了伞。
春雨淅淅沥沥打在深蓝色的格子伞下,方祥率先跨进雨里,却在将要启程时被人勾了下手腕。
看着少年有些疑惑地回头,赵晴握着他腕骨的那只手微蜷了一下,接着放开,嘴上的是不清不楚的话:“我来打伞。”
“为什么?”方祥下意识问。
“你,”赵晴弹了弹对方的伞沿,语气掺进了笑意,“你太矮了,打伞的话会挡住我。”
方祥:……
他递伞的同时狠狠给赵晴送了个白眼,另一方却像没接收到少年的怨气似的,跟着走进雨幕。
如果说昨天只是同在伞下,今天就是贴贴了。
方祥几乎是蹭着边边角角走,却还是被赵晴的体温有意无意骚扰。
他从没像今天这样那么后悔自己出门前没听舅妈的话带把双人伞出门。
两人在雨中你挤我我躲你,好不容易到了大礼堂,小骆驼几乎是逃也似的窜了进去,落下身后的赵晴一个人默默收伞。
然而半分钟后,刚才逃跑的骆驼主动回来,拽起赵晴一起走。
“怎么?要拉上我?”
赵晴表面上受宠若惊,言语里毫无波澜。
方祥头也不回地开口:“我怕他们说我擅闯会场,得拉个垫背的。”
赵晴哑然失笑,快走了几步,就着对方牵拉的动作挽了上去。
表不达意。
方祥耳根红了一片,恶狠狠掐了一下那只主动递过来的胳膊,在赵晴做出反应之前开口:“待会见了程子丰…我们怎么说?”
赵晴故意呛他:“你一个混混,收保护费的事情还要我教?”
回应这句话的是方祥虚虚打在他肩上的拳头,明明不用力,赵晴却被捶得闷哼一声。
演。
“那我先拿你试试水。”揍人的那位如是讲着,又企图甩开赵晴的胳膊。
打闹间,两人便到了后台。
推开褪色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大包小包和三三两两谈笑的人。方祥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终于。
他放弃了。
“他不是号称从不翘班的孺子牛吗?怎么今天不在这儿?”方祥有些不甘,捏着雨伞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倒是赵晴,气定神闲地扫了一遍会场,而后几乎是笃定地开口:“他在音响室。”
“啥?”
“我们走。”
“可是赵晴,你还没问过……”
这下轮到方祥追人了。
少年一边踩着对方脚印,一边听着自家社长毫无逻辑的发言,彻彻底底懵了。
“江兆,”赵晴脚步渐渐缓下来,大概是看着少年没听懂的样子,解释了半句:“他大概去找江兆了。”
方祥猛地一拍脑袋,对啊,不在后台,那就是溜去找自己负责声控的好基友了呗。
两人是在音响室门口逮到的程子丰。
做了锡纸烫的新闻社长正冲屋内陪着笑,亦步亦趋地从音响室退出来,不偏不倚啪叽一声踩到了方祥的脚。
程子丰穿的是硬底靴,那一下又完全没收住力道,疼得方祥嗷一嗓子叫出来,把罪魁祸首和赵晴都吓了一跳。
“诶我日你……”程子丰的嘴差点没个把门,好在赵晴拉了他一把,这位高三的学长才看清被自己踩到的倒霉蛋是谁。
“哎呀?方祥?赵晴?”程子丰一改愠怒,讪笑着挪开脚,轻轻拍拍方祥的肩膀。见着面前这位赫赫有名的小霸王一副山雨欲来的表情,还以为自己刚刚那一脚触到了这爷哪个逆鳞,忙讪笑着,“你俩咋在这里啊。”
方祥本来真的有点气,但看着程子丰一副乐意效劳的社畜的脸,有莫名没了发作的欲望,只是脸上还阴郁的紧。
到底是赵晴有眼力见,帮着方祥开口:“找你有点事情。”
“我?”程子丰被他们半推半就地拉到一旁,他抬头看看“公共厕所”的标牌,又低头看看自己这俩广播社的学弟,“一定要在这里说吗。”
“人少。”方祥言简意赅,不给程子丰时间便单刀直入,“你们新闻社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程子丰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们新闻社今天早上发的那篇文章是什么意思。”方祥低低啧了一声,压上前一步。
“我们发文章了?”程子丰更懵了。
眼看着小骆驼要失控,赵晴看不下去,上前拍了拍方祥的肩膀。
“是这样,早上我们看到了新闻社在官方频道发布了一篇有关我们广播社的文章,我和方祥认为部分语句对我们社团的舆论有不良导向,因此想联系你删除……”
赵晴难得讲了那么大一坨话,可这期间,除了停连模拟的语气,方祥几乎听不出来他个人夹在中间的情感。
这很不对。
照例来说,无论是读稿子还是讲话,开口者都会多多少少倾注点个人情绪在里面,像赵晴这样一摊死水的,他十七年来只见过一个。
方祥抿了抿唇瓣,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就听见程子丰打了个哈哈:“这话讲的……我这段时间都没在社团里,你等等啊,我在群里问问他们。”
“这不是等等的事情。”赵晴松了钳制方祥的那只手,扶了下险些滑落到鼻尖的眼镜,“我的诉求是,现在就删除那篇文章。”
气氛瞬间变僵。
方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赵晴,强势却冰冷。
半晌,还是制造僵局的那人打破的僵局:“你也是社委里的,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程子丰不讲话了,作为社委其中一员,他自然知道在那组织里舆论大于天,也听过不少因为风评受损而深陷漩涡最终被迫解散的社团。
他平视赵晴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面前这个后辈了。
见着程子丰要讲不讲的态度,方祥好不容易被赵晴压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窜了上来,他正打算开口骂人,忽然被一道掌声截了胡。
三人皆是一惊,齐刷刷看向掌声传来的地方。
拐角,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拍着手,逆着光歪歪斜斜地站着。
方祥转头的那刻,眼神不自觉略过赵晴,恰好撞见见他那双本来毫无波澜的眼眸里偶然炸开的厌恶。
这时候,面前这不太靠谱的高三学长忽然对着那人开口:“诶呀?江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