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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事短暂似雪华 今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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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的雪来得格外的早。
荧拉开窗帘时,见到鹅毛般的雪正满世界飘扬,外面的城市已是银装素裹。雪是昨天下午开始下的,积得倒快,深的地方已经可以没过脚踝,车道上有义工在清扫积雪,好保障城市基本的交通运行。宵宫打了电话过来,说雪天烟花店冷清,雪停以前荧就不必来店里帮工了。荧应了好,放下电话却开始迷茫,不知道今天可以做些什么。
她趿着拖鞋到厨房,随意下了碗清汤面加个鸡蛋当作早饭,一边吃一边看阳台上的飘雪。收拾碗筷时她突然想起来,自从上次跟绫人绫华去了趟影向山回来,她好像没再见过他们了,也还没有履行过上门拜访的承诺。今天是周六,不知道他们在不在家,至少交通是没问题的,雪再大也不至于步行不过一个街区的距离。荧只是感到有些冒昧,先前那么多时间她总拖着,想要准备妥当再去,现在却突发奇想在一个雪天造访。不过她早已选好了拜访时要带的礼物,这样想来,也不算是没有准备妥当吧?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目光落在用于储物的隔层上,礼物都放在那里。把礼物拿出来时她又看见了八重神子赠与她的那枚御守,旁边还放着那日她抽到的签文,签文上的小诗映入眼帘:
“日日颂歌,御代与泉。
人世荡漾,终归平息。
祝词萦绕,眠于冬日。
鸣以神玉,祝以神宝。”
荧忽然想起来,七年前空走的那一天,也下着和今天一样的大雪。
荧的故乡在一片遥远而渺小的名为坎瑞亚的土地,她和双生哥哥空是孤儿,从小在那里的孤儿院长大,相依为命。十五六岁的时候他们从孤儿院独立了出来,靠自己打工挣钱租了间小屋,终于有了属于兄妹二人的小家。过了没几个月还有一个叫戴因斯雷布的男人联系上了他们,说自己是他们的远亲,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他们,愿意为他们提供资助。空和荧虽然拒绝了资助,但还是感到十分快乐,因为在短短一年内他们竟然拥有了家与亲人,这是前面十多年岁月里他们从没有过的事物。
然而好景不长。到了十七岁的时候,空突发了急性白血病,病情来得比常人都要凶险,进了医院之后几乎就没了出来的机会。戴因斯雷布听到消息后很快赶来,他陪着荧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告诉她其实他们家族有白血病史,但他见他们已经平安长到这么大,便以为厄运不会降临到他们身上,之前相认时也就什么都没说。荧整个晚上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昏暗长廊里手术室指示灯的红光,病情单历和缴费清单上密密麻麻的黑字,戴因斯雷布低沉又愧疚的声音,一切都像浮在她灵魂以外的泡沫——她以为一戳就能戳破这些泡沫,到了晨光大亮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原来那都是铜墙铁壁,就这样困住了她和空的人生。
荧想起哥哥从小就比她体弱多病,才发现原来一切早有伏笔。她只是恨,为什么这样的厄运只降临到了他的头上,连一个分担的机会都不给她。她的人生还有那么长,如果没有空,还要怎么继续下去?
戴因斯雷布最后还是出了许多资助,荧也没有了拒绝的理由,凭她和空这两年打工攒下的微薄积蓄是无法负担他高额的治疗费用的。起先三个月中大家都仍然保持着挣扎的信念,空一直在积极地配合化疗,无论多么痛苦都咬牙坚持了过去,而荧放弃了一切学习和打工的时间,尽心尽力做护工照顾他。她煎熬了三个多月的长夜,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支撑住她精神的只有相信奇迹会发生的信念,但最后还是被空越发恶化的病情打碎。医生下了最后通牒:他的人生已经只剩下三个月,再怎么挣扎也不会超过半年。
又是一个失眠的长夜过后,空对荧说,放弃治疗吧,他不能再这样拖累她的生活。荧几乎是当场勃然大怒,不允许他用“拖累”这样的词,一意孤行地不愿接受现实,坚信奇迹一定能够降临。空别无他法,只有继续接受一次又一次化疗的折磨。他看着妹妹总是就这样趴在他床边休息,一点动静就能将她惊醒,夜里又是翻来覆去的失眠,不得已请医生打了镇定剂才让她能有几次安睡。他们的生活已经被意外席卷成一地狼藉。
第四个月,空说要放弃治疗,荧勃然大怒。
第五个月,空说要放弃治疗,荧疲然制止,转身就出门去询问医生新的疗程。
第六个月,空说要放弃治疗,荧呆站在他床边,看着他已经被折磨得枯瘦到几乎没有人形的模样,终于抱住他放声大哭了起来。
空说,荧,你要习惯没有我的生活。
第七个月已经入了冬,他们也已经回到租的那个小家,依偎着度过最后共同的时光。那一年的冬雪来得格外的早,雪积起来的那天早上,空的精神也格外的好。他们坐在一起聊了许多许多从小到大的事,包括孤儿院里受人欺负了怎么互相为对方报仇,食物不够吃时怎么互相谦让想让对方吃饱,夏天天热时互相为对方扇风纳凉,冬天天冷时晚上抱在一起取暖,当然还有,意见不合时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吵。刚上小学时他们都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出来租房时约定以后挣够了钱要一起到处旅行。空抚着荧的发顶说,荧,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以后你就是我的眼睛,记得多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然后他们同时落下泪来。
正午的时候雪还在下,天色却越来越亮了。空在卧室关了灯午睡,进入梦乡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荧终于感受不到他呼吸的那一刻,外面的雪刚刚停了,下午的天光正好。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究竟是会像那停下的雪,还是像那明媚的天光。她的生活又渐渐步入了正轨,重回学校读书后申请了蒙德的大学,戴因斯雷布送她漂洋过海离开,她把亲生兄长的骨灰撒在了港口的海上。大学期间她一边学习一边打工,在游览蒙德风光的同时,坚持还了戴因斯雷布一部分当时的资助,又攒了一小笔积蓄,足够她启动毕业后的旅途。
荧一直感到,她对离别这件事的认知似乎永远停留在了空走的那一刻。大学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的那一天,向来活泼开朗的安柏都抱着她忍不住哭,被优菈半哄着才终于肯放她走,但她却看见向来沉稳坚强的优菈眼里也有碎光闪烁。荧在当时没有流泪,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永别,但是当她坐上前往璃月的列车时,竟无法控制地在车窗边捂脸恸哭了起来——这与永别又才差了多少呢?
她在璃月的打工地点是万民堂,一家规模不大但生意火热的饭店,掌厨的是一对父女,和宵宫与龙之介先生的组合很相像,荧和其中的女儿香菱相处得很好。香菱外出拓展食材渠道时总带着她,一边看遍璃月风光,一边尝尽璃月佳肴,还有好多次像海灯节、逐月节这样的节日也都是她拉着她一起过。画栋雕栏挂着万家灯火,港口阔海映着漫天霄彩,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她们提着自己亲手做的灯在其中穿梭。她还认识了许多朋友,往生堂古灵精怪的堂主胡桃和博闻多识的客卿钟离,云翰社戏功绝伦的当家云堇,飞云商会行事非常的二少行秋……难以细数。但最后迎接她的还是一如既往的离别。
荧记得她坐上前往稻妻的游轮的那一天,她和香菱都在笑,但她的脸皮是勉强扯着的,上了船以后就控制不住地落泪,不知道香菱怎么样,也不知道未来她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每一次离别都像一把刀刺进她本就残破的心脏,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脏什么时候会破碎,只混混沌沌地感到,她快要经不起离别了。
可是不行。她答应过空要替他看遍外面的世界,她要旅行,就不能不经受离别。
荧开始畏惧离别,所以计划在稻妻只待一年,所以起初不愿与宵宫亲近。但至少生活还算安稳的这些日子,她那如在刀尖上跳舞的灵魂栖息进暂时的温床。她跟着宵宫或代替她出了几趟外差,也算是见过了许多稻妻风光,风景抚慰她的心灵,却也变成画片记忆不断增加她大脑的负荷,荧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在变得更沉重,还是更轻盈。荧一直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的人生究竟是像那天停下的雪,还是雪后明媚的天光。
但至少现在,她暂时还不用,也不愿意去思索那关于离别的一切。
荧站在雪里,撑着伞提着礼物,按下了“神里”门牌下的按铃。
出来开门的是托马,他显然吃了一惊,荧对此也不意外,于这种天气造访实在是件古怪的事,不过幸好托马说今天绫人绫华都在。她跟着他进了屋,穿过走廊走进茶室,两兄妹正坐在暖桌旁品茶。他们见她来了,都笑着站起来迎接。
荧解释今天拜访的缘由,又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四个人在暖桌旁一人一边跪坐,绫人和绫人在荧旁边,托马在她对面,三个人同时拆起了她的礼物。绫华的是一块有塞西莉亚花图案的丝巾,托马的是一枚挂着风车菊与气球的金属钥匙扣,都是她几年前在蒙德买的;绫人的是一对璃月夜泊石做的袖扣,颜色像他的眼睛,倒是她专门逛了商场买的。礼物都不算贵重,但品质还算不错,不至于显得廉价。三个人都对她表达了谢意,并承诺一定会登门回礼。
外面虽然在下雪,但天色却是亮的,雪和雨并不是一个风格。荧接过绫华递来的茶,轻抿了几口,清冽温暖的滋味直抵脾胃,心情也不由得放松下来。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荧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朝绫人身上瞟,想看他是否有些特别的反应,但他除了刚刚拆开礼物时弯起眼睛笑以外,一直保持着平淡的神色。她甚至看见了他修长又平稳的睫毛,频率固定地和眼皮一起眨动,心里禁不住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就调整心情,认为自己根本不应失落,不应有任何朋友以外的期待,却又在走神间听见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
“你好像一直没有说过你是哪里来的?”绫人问道。
荧下意识地回答:“我是从璃月坐游轮……”
“不是,我知道你去过蒙德和璃月。”他微笑,“我是想问你来自哪里,你的故乡是哪里呢?”
荧看着他温和的目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绫华突然唤道:“哥哥。”
绫人疑惑地“嗯?”了一声,目光正要看向自己的妹妹,荧却在绫华找到其他话题之前先回答了:“我的故乡在坎瑞亚,一个很远的地方。”
于是绫华没再说话,只安静又担忧地向她投去目光。托马感到气氛有些不对,他看了一眼绫华的反应,决定也暂时保持沉默。
“我知道那里。你一个人走这么多这么远的路真的很坚强,值得敬佩。”绫人颔首,眼神温存。荧却只低下头,没有作声。于是他瞥了眼绫华的样子,有些迟疑,还是开口问道:“所以你的家人都在那里吗?”
“我没有家人。”
“……抱歉。”
绫人有些错愕,却见对面的妹妹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荧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以示安慰。荧慢慢抬起头来,连带着抬手盖上绫华放在她肩头的手,又对他平静地微笑:“我是个孤儿,从小和哥哥在孤儿院长大。”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一样易碎,“但七年前我哥哥就已经因病离世了。”
雪与风都被隔在窗外,茶室里开着暖气热烘烘的,却又安静得泛冷。绫人也站了起来,又在荧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在她面前跪坐下来,他与她对视了一会,抬头道:“抱歉,绫华,托马,你们可以先出去一下吗?”
“当、当然可以。”托马难得卡了一下,立即站起身来。他是在场人当中与荧最不熟悉的一位,听见这样的事本就有些不自然,担心自己在场是否会引起尴尬。他和绫华目光对视上,看见对方的神情有些微妙,但还是朝他点了点头,他们便一前一后出了茶室,轻轻悄悄地带上了门。
荧有些茫然,一半沉浸在忆及往事的感伤里,另一半疑惑于绫人的行为意图。她看了一眼合上的房门,再将目光挪回来看他,只见到他眼里的自己被夜空般的紫色包围,好不温柔。但她又觉得窘,不想叫他以为自己是那种陷在过去出不来的人,再伤感也不需要被人如此夸张地包容呵护——而那一瞬间她突然彻悟,自己的人生并不是停下的雪,是雪后的天光。
同一瞬间绫人倾身过来抱住了她。
荧闻见很久以前闻到过的草木淡香,有些不知所措。她僵在那里好几秒,绫人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于是她僵硬地抬起手来,在空中卡了卡,才慢慢抬到他背后合上。她分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一些苦,一些酸,一些涩,心跳却还如擂鼓般分明。但是她十分自觉地将脸贴到他肩上,感觉到他衣料的光滑、身体的坚实与温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一深一浅地不平稳,从胸口往上似乎要喷涌出蓬勃的情绪,鼻腔和嘴唇都在颤抖。她试图压抑了一下,无果。
她抱紧了他,“嗬”的一声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