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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山秋叶落唐红 穿过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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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长长的山体隧道,就是深秋。山峦被枫叶染尽了红,在午后的日光下渲出烂漫的色彩,像谁家孩童顽皮打翻的橘墨。汽车开进山脚的林里,在一座古朴的宅邸前停下。
荧跟着绫人绫华往宅院内走去时,看见一位中年妇人正在池塘边观赏一株花树。她穿着普通的小纹常服,水色长发用木钗盘起,未以妆饰,朝她们望过来时却自有一种端庄气度;她身边那树上的花则是荧从未见过的品种,一朵朵重瓣交叠的洁白,中央吐露糖金的蕊,外边衬着浓绿的叶,也显露出一种别样的圣洁端庄。
“母亲。”
“你们来了啊,我可在这里等好久了。”
于是荧知道了这位妇人的身份。绫人绫华走上前去同母亲问好,她则并不着急地站在他们身后,目光停留在那些不知名的花上。不过很快他们就提到了她,三人的视线朝她身上聚拢来,绫华介绍说这是他们的新朋友,也是宵宫烟花店的店工。
“荧?这可是个好名字呢。你好呀,小姑娘,我是绫人和绫华的母亲,神里华代。”妇人的笑容和她的儿女们一样温柔和煦。她似乎注意到客人刚刚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上,于是主动侧过身介绍道:“你也留意到这些花了吗,荧?这是椿,是我们神里家的家花。”
“……椿花?很好听呢,”荧回以一笑,“也很好看。”
这里是神里家的祖宅,坐落于鸣京城外连绵的群山之间,和它所属的家族一样历经百年而长久不衰。它背靠的这座山峰名为影向山,是这片群山间的最高峰,其顶上建有稻妻最古老的神社——鸣神大社。祖宅所在的林子往外,在他们驱车来的道路旁有一条宽敞的河流,河对岸有一座平矮的小镇——白辰村。荧过来就是帮宵宫送新年烟花到神社还有镇上的,同时受了绫华的邀请住在神里祖宅:种种安排自然是为了让荧多感受下稻妻的风物人情。
“夫人下午好,您的精神还是这么好呢。”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那是一个二十五六的金发外国青年,名叫托马,是蒙德人却操着一口流利的稻妻话,十年前漂泊来此后便一直侍奉神里家,现在大部分时间跟着绫人在城里的宅子里负责家政。不巧的是那次花火大会以及绫人光临她家时托马都有事回了祖宅,平时他也不常和神里兄妹一道出门,因此直到这次由他开车过来荧才认识。但这倒是让她更稀奇了:明明家里有人能接送上下班,绫人怎么偏要步行过三个街区去坐电车呢?
托马安排佣人把车上的烟花卸下来,准备明天送到神社和村里,然后便走到他们旁边来了。神里华代又和托马寒暄了几句,熟稔如母子。等短暂的闲谈完毕,众人便一起沿着石板路往屋内走去。
屋宅是稻妻极古典的风格,入目多为宁静的淡黄榉木装潢,木质幽香随之丝丝缕缕萦上鼻间。房屋结构上由长廊与各式房间围成一圈,留出有石有水的中庭,仿若别有洞天。绫华拉了荧的手,众人一同先走入客厅,一位同样有水色发丝的中年男子正在矮桌旁专心读报,见他们来了起身相迎。他不出意外是神里家的当任家主、绫人与绫华的父亲——神里和人。又一轮寒暄以后,绫人留下来与父亲母亲议事,荧由绫华和托马领去下榻的客房。
今日由于家里人多,晚饭的菜式十分丰富。托马亲自下的厨,他在端上最后一道菜时才解了围裙在桌旁坐下,参与到神里家的晚餐中。荧作为客人坐在绫华身侧,大多时候只安静吃饭,偶尔应答几句;托马就坐在她对面,虽然说的话也不多,透着恭敬,但十分自然,似乎早已习惯的样子。
荧有些不明白托马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他会参与洒扫做饭的家政内事,也参与分送烟花的公事,却又不与其他家仆一道饮食起居。后来她才从绫华那里知道托马是特别的:他来到神里家后便主要侍奉神里兄妹,因为和绫人年龄相仿走得更近,是他成长路上的左膀右臂,兄妹俩一直待他如亲人;在神里和人出事时他也曾出过极大的力。神里华代曾一度提出要收托马为义子,可惜被托马以不想做比绫人大一岁的兄长的原因婉拒了——绫华说到这里的时候低眉轻轻笑了。荧由衷为这样的情谊感到温馨。
到了入夜时分,深山古宅的静谧便显现出来。长廊上人们走动的脚步声渐渐平息,建筑的木材们安静地沉眠,关上门后便只隐约听见山里风的轻啸,掠过树叶时响起低沉的沙沙声,仿佛山的吐息。庭院里偶有水滴声清脆,但也是静悄悄的,头脑里每一缕清醒的思想都凝到那水珠里滴落,留下的便是欲眠的宁静。在这样的环境里,荧很快心无旁骛地入梦了。
次日晨起,荧跟着绫华与托马上影向山,将一箱烟花运到鸣神大社去。绫人则跟着父亲母亲将更多的烟花运到河对岸的白辰村里,以备过年时使用,似乎还要和村长聊些事情。原本神里华代去便足够,但她嗔怪丈夫说他总不出门腿脚都得僵硬了,又在读报的神里和人便只得叹着气跟他们走了。绫华见此捂嘴偷笑,荧也跟着微笑,却听见绫华说其实父亲母亲原本不是这样的。
神里祖宅在影向山脚,出门便有山路,走一段便能和登山干道交汇。荧抬头往上看时,大片的枫叶占据了视野,棕红的神社便掩在最顶上的那块。山路虽崎岖,但不险阻,只是未修公路,所以烟花还是只得靠人力搬运上去,幸好神社用的不多,那一箱烟花便由托马抱着。绫华说要带荧赏本季的山景,还有参访稻妻的神社。
山腰有一道岔路口,一路直接登顶,另一路绕远些,但能看到更多红枫,于是他们便在此岔路口分开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山中人少景丰,气氛更好,荧第一次发现原来绫华如此健谈,零零碎碎与她讲了许多家中的事,比如托马的事,又比如父母亲从前更相敬如宾,直到家里出了事、父亲辞了官后才相处得俏皮起来。至于神里家发生过的事,荧坦诚说先前已有所耳闻,绫华便并不避讳地与她说了更多。
不过真要说起来,事情发生在四年多前,绫华那时还在读高中,许多细节也是听绫人后来讲起的。彼时神里和人被政敌泼了脏水,贪污腐败等罪名一并扣到社奉行的头上来,引得天守阁内的大御所大人震怒。对方有备而来、证据充足,起初神里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颓势尽显。神里和人困在家中一夜白头,他的夫人华代暂时镇住了场面使各路家臣不敢妄动,长子绫人则在私下主持情报探查,四处奔走,先设法将众人的注意力引一部分到对方的疑罪上,暗地里再绞尽脑汁抓出对方证据链中的缺漏,最终才能扳回局面、险胜一筹。只是神里和人经此一事对从政之路已心灰意冷,才顺势引咎辞职,携夫人回了老宅避世。
绫华还记得,那时她为备战升学考试寄宿在高中学校,听说出事后当晚便请假回了家,只见到家里灯火通明,一片混乱。年纪尚小的她见此控制不住地呆站着掉泪,托马及时发现了她并找来绫人。绫人抱住妹妹,告诉她他和母亲会把家里稳下来,让她安心回学校读书。绫华强忍着不哭,但说自己也想帮忙,不愿只干站着什么都做不了。于是绫人便说,一要她先长住学校不要回家,在学校里注意安全,神里的姓氏在此时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二要她关注学校里大家对事情的看法,每周写信回家告知。绫华就这样回了学校,并按绫人的要求一一照做了。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哥哥要我做的事应该起不了任何作用,但我当时确实因此得到了慰藉,感到自己真的为家里做了什么。”绫华垂下眼,声音轻柔。
荧一时感触颇多,她忆及自己的经历,忍不住握紧绫华的手。绫华抬眸看过来时,她问道:“告诉我这些,真的没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哦,因为我相信你,也相信宵宫的眼光。”绫华眉眼微弯,并无愁色。她与荧目光对视片刻,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但是呢——荧,如果你对此感到不安的话,不如与我分享一些你从前的旅途经历吧?”
荧绷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绫华竟然有隐藏的腹黑性子。但她并不恼,只觉轻松,一下拉近了许多距离。
绫华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明明只大我两岁,为什么却已经孤身在外旅行了呢?”
深秋的风已经凉了,它缠着女孩轻柔的声音飘过耳朵时使荧的心底轻颤。以前的经历、旅行的缘由她只和宵宫讲过,在她们履行春末的约定一起在秋天吃三彩团子的时候。她还同宵宫坦白过自己一开始的疏远是因为不想走了以后舍不得,然后被宵宫捏了捏脸颊,说不舍明明是一件好事,人生中的相遇就如烟花,烟花易逝,但人情长存。宵宫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过去的人,但荧知道,现在将有第二个了。
她告诉绫华,自己孤身旅行,是因为已经没有家人了。
脚步随着语气慢下来,到故事终于讲完的那一刻,绫华转身轻轻抱住了自己的朋友。语言在某些时候已然失去了作用。她们在漫山遍野的枫红中相拥而立许久,直到荧告诉绫华都过去了,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她们才又重启步伐向前。离山顶已经不远了。
通往神社的最后一小段路是鸟居长廊,唐红的漆色与叶绿枫红混杂,几乎遮蔽天空,只漏下来暖白的日光斑。前方的那一簇光斑堆在一人一猫身上,杏发红衣的人,唇含一片树叶在吹奏,灰白的小猫团成团压在他脚边。阴影里还有个枣发橙衣的人,正抱臂靠在柱子上。
荧与绫华沿廊蜿蜒而上。绫华见此情景忽然出声,惊讶而迟疑:“枫原,鹿野院?”
轻而绵的叶笛声停了。靠在柱子上的人首先看过来,旋即扬眉笑道:“啊呀,是神里小姐啊,别来无恙。”他看向荧,“这位是?”
于是绫华为他们彼此做了介绍。这位先发声的男生名为鹿野院平藏,那位方才吹叶笛的男生名为枫原万叶,二人同在白辰村长大,高中与大学时是比绫人小两级的学弟,关系不错,因此绫华也认识。绫华与他们简要介绍了荧的身份。
枫原万叶垂下捻叶吹奏的手,由那片树叶滑落,掉入道旁泥土中。灰白的猫似乎注意到他现在没空为自己吹奏了,懒洋洋地立起身便迤迤然离去。他对荧微笑致意:“原来如此。相逢便是有缘,请多指教。”
荧迟疑了一下,模仿着他的语气回道:“你好,请多指教。”
鹿野院平藏问道:“所以你们这趟就是来给鸣神大社送烟花的?”
“嗯,是的。”绫华点点头,“顺道也来参拜一下。你们呢?”
枫原万叶答道:“我们来探望奈奈小姐,也顺道观赏一番山中的秋景。”他见荧露出疑惑的神情,又补充道,“鹿野奈奈小姐是平藏的姐姐,在神社做巫女。”
荧点头表示明了。枫原,枫原万叶……真是个诗意的姓名,也应景。她顺下话题:“这里的枫叶很美。”
“是啊,现在是山中景致最美的时节。”他低声吟诵,“深山踏红叶,耳畔闻鹿鸣……”
鹿野院平藏挑眉笑了:“哎呀呀,这里可没有鹿呢——万叶你需要我叫几声吗?”
被打断的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又瞥向已经走远的小猫,“……那就改成猫啼好了。”
荧和绫华闻言轻笑出声。四人接着沿长廊往上走,边走边谈起彼此情况。鹿野院平藏从小一直对推理感兴趣,大学时破获了学生会的贪污案,毕业后做起了私家侦探直到现在;枫原万叶先前去做过一段时间水手,现在是侦探好友的助理,但始终喜爱诗文,习惯偶尔写些小诗寄给杂志社。绫华面临毕业,却尚未想好未来的路如何走。这样那样相当一番慨叹后,他们终于抵达神社门口,托马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托马也认识这两位结伴出游的少年,又是一轮寒暄,当是爬山登顶后的休憩,之后大家便因目的不同而分开了。托马说已将送到的烟花安置好,绫华便提出大家现在可以一起参拜,其他两人也点头同意。
荧站在手水舍旁,学着绫华拿起台沿上的长勺,接了水清洗双手和口腔,除秽净心。接着他们走到塞钱箱前,鞠躬致礼,依次摇响垂铃并朝箱中投入五元香火钱;荧的那份绫华为她备好了,她还和她额外解释说选择五元是因为它在稻妻语中的发音与“缘分”相同。然后便是正式拜殿,两次鞠躬,两次拍手,双手合十祈祷,再一鞠躬结束,所谓“二礼二拍手一礼”;绫华先拜,荧模仿着也拜,最后是托马。这样结束后就去抽签了。
那块绘了樱纹的小木牌从签盒中晃掉出来,又贴上荧的指腹,再交到巫女手中。巫女递过来是一张签条,上书“大吉”和一首小诗。绫华在一旁读自己的签文,手里不知不觉攥紧了,和托马搭了几句话后放进衣袋,等她转过头来时却见到荧正出神地掉下两滴泪。
绫华有些不知所措,却又不好去瞧荧的签文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她这样伤感;另一边与巫女交谈起来的托马就更不知道了。这时却有一个松束着粉色长发的女人走来,凑过去瞧了眼荧手里的签文,接着便拿御币在她头上轻敲了一下,举手投足间有铃音清脆:“好了,小家伙,我已经为你祝愿过了哦——安心吧。”
荧僵硬地抬头去看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绫华走过来轻拍她的手背,又对陌生女子颔首示礼:“宫司小姐,您今天也在——啊!”
女子在她额上也轻敲了敲,“绫华呀绫华,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这么叫我了吗?”她委屈地拖下声调,“这么生分做什么?”
绫华只好笑道:“神子姐姐,别来无恙。”
“嗯嗯,这么叫多好听啊。”女子满意地点头,“这位想必就是荧了吧?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抽到大吉还掉眼泪的人可是很少见的呢。”
荧终于回过神来。绫华为她介绍,面前巧笑嫣然的女子正是鸣神社的宫司,八重神子。因其位阶不同,身上的巫女服制式也与其他巫女不同,却明显有裁改修身的痕迹——真是离经叛道的女子。那天以后荧还听绫华提过,八重神子刚做宫司时因其行事不合传统,曾引起周遭居民中一些老顽固的相当不满,但不知为何从那时起年轻人和孩子们反而更乐意来神社玩了,免去许多家中长辈督催的心烦,结果最后许多人也就这样接受了。更何况这位新晋的宫司大人曾扬言她的衣着举止均获得过鸣京天守阁内那位大御所大人的首肯,虽然很多人视此为无稽之谈,但她当时说得淡然,甚至口出过“大御所大人其实是个木头愣子”这等狂言,且时至今日没有任何天领奉行的人来捉拿哪怕敲打过她,于是人们即使难以相信也不得不怀揣敬意。真是个相当离经叛道又神秘的女子。
荧疑惑为什么她会知道自己,八重神子解释说她才从鹿野奈奈那过来,从万叶和平藏那听说的。没聊一会儿,她又邀她们到神社偏殿坐坐,吃过拉面,再谈谈天消磨会儿午后的时光——似乎是在这神社里待得很无聊的样子。绫华倒是欣然奉陪,后来托马也跟了过来,他们和宫司小姐聊了许多鸣京城里的事。荧却不知为何总在神游,偶尔应答两句八重神子好奇的问询,大多数时间朝着窗外在看,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只见到明明是午后不久的时分,天色竟暗了下来,云层阴翳,像是在酝酿一场风雨。
果不其然,等他们却了宫司小姐的盛情终于要下山时,出了偏殿发现外头已是细雨濛濛。神社冷清了起来,满山枫红也被水雾笼上,像挣扎不熄的焰火。绫华和托马还在与宫司小姐告别,向她承诺新年时一定再来;荧在一边微笑附和,目光飘忽着,蓦地见到了神社门口的白色身影。
绫人正撑着伞站在鸟居边上。他抬手伸到伞沿外,看起来像是用手指接了些细雨,然后他收回来,指间轻捻,似乎在感受那些雨水。荧看着他愣了一下,却见他如有所感般忽然抬起头来,隔着朦胧的雨幕对她微笑。
又是这样。荧在后来想起来那一幕时总很感叹。又是这样。那一刻她仿佛神游天外一般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动起来,走进烟雨里,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他的衣服在山里雨里白得显眼。绫人明显有些意外,却不再像上次拂下袖一般冷淡,他大步流星朝她走去,直到手里的伞可以倾斜罩在她头顶。
雨声围在他们四周,衬得他声音明朗:“雨中山路难行,我来接你们。”
荧茫然地点了点头。
绫人还带了一把伞来,交给她身后跟上来的托马和绫华。八重神子也已经撑着神社的伞走过来,语气促狭:“哎呀哎呀,这不是绫人嘛,好久不见了。”
“别来无恙,宫司小姐。”
“我自然是无恙,”八重神子笑意盈盈,“不像你呀,鸣京的大忙人。”
“您可别取笑我了。”绫人回笑道。
荧听见他们的对话,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现在伞下的组合很是古怪,除了宫司小姐,绫人和她一把,绫华和托马一把,不合常理。但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大家又聊了几句话,便就保持着这样的组合要离开了。
“对了,等一下。”在他们要转身时,八重神子突然又出声,荧片刻才明白过来她是在和自己讲话,“小家伙,我这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荧接过她递来的东西,是个绣着粉樱花的御守,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记住,到有一天你陷入重大的两难境地时再打开它,或许能化解你今天抽签时遇到的困惑。”神子冲她眨了眨眼,“哦对了,还要记住——这可是兼具美貌与智慧的八重宫司大人给你的。”
荧受宠若惊:“谢谢宫司大人……小姐。”
一边的绫人无奈微笑,眼底却闪过若有所思的微芒。
从山路上下来时,荧一直走在绫人的伞下,但两人交谈不多,听着雨安静行路,说得最多的便是“小心滑”“注意脚下”一类的话。荧感到拘谨又不安,不知道绫人对她在神社里的行为是怎么想,也不知道他对与她合撑一把伞是怎么想,但身边人倒是泰然自若,只尽心地完成他所谓的接人任务。于是她慢慢安了心,却又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今日晚饭的菜色比昨日还丰盛些,因为四位小辈明天就要离开这回城里了。荧对神里家的印象原本就好,见了神里父母与这座祖宅后就更明白神里兄妹为何都能成长得如此温雅,令人艳羡。入夜后是宅与人都要歇息的时分,但下午开始下的雨到这时也不肯歇,一直淅淅沥沥淋着,在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潭水,映出自己和那一树白椿花。荧因为失眠从房里出来时,正见到一朵白椿从枝头携雨而落——完完整整的一朵,在风雨中落下到那浅水潭上,无端的壮烈,动荡人心。
她沿着长廊踱步,想借着雨的白噪平静大脑,走一走酝酿出睡意。过了转角时却听见低沉的人声,窗玻璃与窗帘的隙间漏出几许灯光,荧不由得顿了顿脚步。
“……绫人,你比我更坚定,我相信你会做得更好……”
“……定不负父亲所期。”
她又踱起步,心却不知是热了些还是凉了些,目光往前去时却忽然见到廊沿的台阶边上坐了人,对方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来,认出她后对她招了招手。荧顺势走过去,在神里华代身边坐了下来。
“晚上睡不着吗?”
“嗯。”
“我听绫华说,你今天在神社抽到的签有些特殊?是因为这个吗?”
荧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其实并不止这一件事,但即使是这件事,她也并不太愿意说出口。幸而神里华代没有追问,只与她蔼笑道:“那就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雨仍然在下,庭院里的那一处浅水潭空明,浮着一朵白椿,映着一树白椿,淋着雨都在轻颤。忽然枝头又有一朵白椿被雨水打得轻晃起来,未撑多久,便飘落而下——又是完完整整的一朵浮在水潭上,衬得刚刚那朵更萎靡凋零。
神里华代突然讲起了家中的往事。荧有些惊讶,却还是坦言当年的事绫华已经同她讲过一遍了,于是神里华代便跳过了话头,娓娓道来那以后的生活:
原先神里一家都住在鸣京中央市区的宅邸里,那事过后神里和人向天守阁递了辞呈,加上当时长子绫人早已成年,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和妹妹,夫妻二人便决意回影向山祖宅生活。接着那座世俗中心的宅邸就被绫人卖掉了,换了一套市郊的住宅,也就是现在那套,荧应了绫华的邀请却还没抽时间去拜访过的。神里夫妇原以为绫人此举是无心于政坛的意思,毕竟凭神里家的名望,凭绫人的能力,选择任何一条路都能走得很好——但他毕业后竟然还是进入了政界。绫人的理由是:即使是在鸣京这样的大都城,他也曾见过外来务工之人生活贫困,甚至有人无家可归。他帮助不了每一个人,但还是想要尽可能地去帮助每一个人。虽然他已经见过了这条路的至暗之处,却还是想靠自己的能力闯一闯,希望能如从小接受的教育那样为社稷福祉作出贡献。
当时神里和人听完这番话久久不言,只道不愧是神里家的孩子,世代相传的意志与抱负最后还是落到了他身上。神里夫妇没有任何阻止的理由,只有支持。于是绫人就凭着家族的名望与自身的实力,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走到了现在,关于他会成为下任社奉行的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社奉行这个高位,百余年来大部分时候本就是神里家的人担任的。
神里华代说到这里便差不多停了。荧听着有些感慨,又陡然生出疑惑:说来说去,这不全是绫人的事吗?她犹疑着,望着那满树在风雨中飘摇而不落的白椿,还是转头问道:“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
神里华代微笑看向她,看了好几秒,才俏皮地眨了眨眼道:“我也不知道。你就当是一位母亲在深夜忆及往昔时禁不住发出的感叹吧。”
荧于是更困惑了。联系到刚才转角时听见的只言片语,她猜想大约今晚于神里家而言是有些不同的,毕竟绫人似乎不常回来,回来了自然要与父母详谈最近的打算与未来的规划——她理所当然地这样想,即使她自己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下了快半日的雨这会竟然渐渐小了。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的困了,还是今日接收了太多的信息而思维倦怠,又或者担心话题再继续下去反而会令自己清醒,她与神里华代再闲聊了一会儿,说了些自己在烟花店帮工的情形,然后便告辞要去睡了。她离开时,身后的妇人仍是那样和蔼亲切的微笑——她望着自己心爱的那树白椿,又坐了好一片刻,才回房去加入丈夫与儿子的夜谈。
而荧这一次没再失眠了。虽然她脑海里总想着神里华代讲的那些故事,想象出绫人与父母表明志向时坚定的神情,那双天生温柔的眉眼也可以毅然铿然。她又回忆起第一次清晰见到他面容时那和煦如春风的微笑,好像有什么东西连了起来。但是夜太深了,困住了她的思绪,最后她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想到了哪里,就这样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