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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露水异日作真珠   在秋露 ...

  •   在秋露渐浓的日子里,荧遇到一只在树下睡觉的小白猫。

      这个时节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被着急的雨淋落几片在地上,又在晴天里风干铺作秋分的地毯。那小猫就懒洋洋地趴在那半黄不绿的地毯上,通体纯白的小小一只,像还未到来的冬日里蓬松的新雪。她忍不住驻足多看了几眼,却没想到那小猫忽然伸了个懒腰,睁开的眼珠滴溜一转,撒开了小腿就朝她扑来。

      荧吃了一惊,身体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团毛茸茸沉甸甸的小东西就落在了她鞋面上,拱着她的裤腿。她低头,看见那小猫墨蓝的眼睛正满怀期待地望着她,里头细碎的光亮像星空一样,配合“喵呜喵呜”的小叫挠得人心里痒痒。

      她思索了一下,还是蹲了下来。刚刚离得远只见到白白小小的一团,此刻靠近了才发现这只猫咪其实有些瘦弱,略显凌乱的白毛上还沾了不少土灰。它仍然喵喵喵地冲她不断叫着,猫爪子蹭蹭她的鞋面,看上去像是饿了。她注意到它颈间露出来一块小吊牌,仔细看那上面写着“派蒙”——或许是它的名字?但给它起了名字的主人呢?

      荧站起身朝四周看看,傍晚五点多的人流如往常般三三两两地往城郊的方向去,在岔路口小区口分流,却除了她没有人为这小猫驻足,至多是好奇地投了目光来打量她们。小白猫还在她脚边磨磨蹭蹭,荧最后叹了口气,低头对它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神奇的是,在她说完后它立刻非常自觉地离开了她的鞋面,慢悠悠退回原来的树下,趴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好似表明自己会乖乖在这里等她买好了来投喂。荧简直哭笑不得,于是走进不远处的便利店,在店员的推荐下带着一条据说添加剂极少适宜喂猫的火腿肠出来,非常守信地走回小猫旁边,剥开包装,将粉红的肠头送到它嘴边。小家伙立即亮出它的小猫牙开始享用,嚼巴嚼巴满意得很,以至于她还得特意控制下距离,以避免它吃得太快噎着自己。

      这就是荧和这只她后来习惯称为“小派蒙”的小白猫的奇妙缘分的开端。她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这一点就像她自己;但她发现它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商业街到郊区的这条路上。在遇到小派蒙的第二天,她在逛百货超市看见猫粮时犹豫地买了一罐,虽然那天很遗憾没再碰到它,但那罐猫粮却一直放在她的随身包里。直到三天后她们再次不期而遇,小家伙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朝她撒腿狂奔了过来,喵呜喵呜的模样一如初见,猫罐头也最终派上了用场。

      于是随身带猫粮就变成了她往后的习惯。

      在确认小派蒙现在没有主人后,荧不是没有考虑过把它带回家养,但她之前从未养过宠物,也不知道在明年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这里,她不会是它合适的归宿。她在这里遇到的、发生的一切都如晨露与花火,在岁月长河里瞬息便消散,只留下美好又模糊的印痕——宵宫对她的改变也仅是从惆怅于未来的消散到珍惜于此刻的真切罢了。她担不起任何长久又安定的责任。

      不过毕竟宵宫还是改变了她,让她能轻松又投入地和小派蒙相处。这小猫懒散又可爱,懒散是因为她发现它几乎除了吃就是睡,一投喂完就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而可爱是当她带它去宠物医院洗澡时它湿漉漉瞪大眼的模样十分呆萌,后来在她摸它脑袋时它也会很自觉地蹭蹭她的掌心作为回应。不过小派蒙有时候也非常冒失,例如之前从树上飞跃下来到她面前时一个不稳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又例如这会当她又在回家路上见到它时,它的脚正卡在路旁小溪流的石子里,有气无力地喵喵叫着请求支援。

      荧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随身包放在旁边树下,小心翼翼地踩到溪流边沿,蹲下来去翘那块卡着小猫爪的石头。没想到确实有点沉——不过这对猫来说是很沉,对人来说只能算有点,于是荧顺利地翘了石头让小派蒙脱离桎梏,却没想到站起来时自己一个打滑,天旋地转就侧摔进了溪流里。

      嘶,好像有点痛。荧撑着旁边地面坐起来,不出意料地看见身上的衣服沾了水还有泥沙,她无奈地叹气,又去检查长裙下传来痛感的膝盖,果不其然被溪流里不平的石子蹭破了一片皮。小派蒙蔫蔫地站在她面前,好像知道自己惹了麻烦一般耷拉着脑袋,她想摸摸它权当安慰它也安慰自己,却忽然看见旁边多了一双黑色暗金纹的皮鞋,往上是同样镶了暗金纹的玉白裤腿,然后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手心微张,手指修长。

      “姑娘,你没事吧?”

      是熟悉的声音。荧瞬间分辨出这是她不想回忆起来的那个谁,但是避无可避,她沿着那只手的延长线条往上望去,玉白的西服袖,唇角的微笑痣,然后她第一次看清了那张脸,轮廓分明,眉若描柳,狭长的下垂眼里神色温煦如春风。

      几乎像应激反应一样,她的脸颊霎时滚烫了起来,也不知道红了没红;但她到底还是得强作镇定道:“没事,谢谢你。”然后就着他的手站起来,踩上坚实的水泥地。

      “不必客气。”面前的人松开了手,却露出笑来,是也认出了她,“这倒是巧了,荧小姐?”

      听见他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的名字,荧这下更是欲哭无泪,上次花火大会的情形还清晰刻印在她脑海里——人类对尴尬之事的记忆力总是过于优秀,以至于那之后她再在这条路上偶遇他时都会不着痕迹地回避,防止被认出,却没成想还是有了今天。

      花火大会之后她也曾经问过宵宫,神里绫人究竟是什么人?宵宫回答说她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神里父亲先前是稻妻三大奉行之一的社奉行,几年前曾身陷丑闻风波,是他当时还在读大学的长子绫人为他四处奔走、洗清污名,但他最终还是愤而“引咎”辞职;后来神里绫人毕业后也进入了稻妻政坛,一路飞升,年纪轻轻就已成为政界炙手可热的新秀,传言都说他会延续神里氏的百年荣光成为下任社奉行。所以这可真的是个大人物啊,她下意识地掸了掸身上的泥沙,但为什么她和他对视总得是这么难堪的场面?

      荧心一横,还是决定要挣扎一下挽回颜面;她刻意露出疑惑的表情:“请问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神里绫人的笑容没减退半分,他眼角弯弯,似乎还带着些特别的打量,“你再想想?”

      于是荧知道自己还是逃不过这茬了。她心虚地别开眼,佯装不确定道:“神里……先生?”

      “嗯哼。”

      荧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要继续道谢吗?她低头注意到小派蒙还无措地仰着头,这才想起来要去看看放在树下的包,得拿出猫粮来喂它。不料她刚走出一步就感觉自己的腿有点不听使唤,除了膝盖,刚刚摔下着地的那侧臀部和大腿也在隐隐作痛,使得她趔趄了一下又险些摔倒,再一次光荣仰仗了神里绫人的搀扶。

      “你的情况好像看上去不太好?”他把她扶正,松手后虚按一下示意她站着别动,走过去拎来了树下的包递给她,“还能走路吗?”

      荧接过包,依言又在他面前小心挪了下腿,走是能走,就是步子得迈得又慢又小罢了。她在心里默默哀叹,空着的手去拧湿掉的裙摆:“还好吧……”

      神里绫人忽然把外套脱了下来,是她这几个月看习惯的玉白西服,前身短、后身带一段燕尾,下一刻披在了她身上,夹杂着很淡的草木清香。她条件反射地想拿下来,手捏到西服领角了却又顿住,抬眸看着面前的人,更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知道自己身上湿了一大片,因此直接把他这衣服脱下来就显得很不领情,但又不安地感到好像模糊了什么界限。最后她只能拢着他的外套,抬头略显无措地望着他:“谢谢。”

      “不必。”他言语间和煦大方,大概对他来说帮助他人是件相当自然的事,“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啊……那个,我还要先喂一下猫。”

      “好。”

      一直安静的小派蒙这时很配合地“喵呜”了两声,不知是在道歉还是感谢。荧低头去包里找自己之前连塑料碟一起装好的小袋猫粮,解开塑封袋,却在要蹲下来把小碟子放地上时卡住了动作。神里绫人见状把那小碟猫粮接了过来,弯下腰摆在地上,小派蒙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又看看荧,看见她对它微笑,才放下心来似的过去进食,连吃的速度都懂事地比平时快了。神里绫人又帮她把最后剩了一点渣末的小碟子收起来,再还给她。小派蒙也乖乖地回到树下趴好,只大眼睛一转不转地望着他们。

      荧把自己的喂猫装备收好,余光瞥见面前男人耐心等待的模样,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满脑子想着还要给小派蒙喂食,好像顺着他的话直接答应下来了,有些懊悔。但人家借她衣服还帮她喂猫,她现在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再和他开口回绝了,只好显得有点乖巧地和他说:“我好了。”

      他点点头,伸出小臂示意她可以扶着这里:“你家在哪个方向?”

      荧看着他手臂上浅紫色的衬衫袖,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手搭了上去、轻轻抓住,手感比她想象中的更坚实有力量。她又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左前方:“没多远了,走过这几间房子,再往前那栋公寓楼就是了。”

      “好,那我们走吧。”

      荧最后回头时,只看见小派蒙仍然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星空一样的眼睛好似在倒映谁人的命运轨迹。

      顺利抵达公寓楼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神里绫人扶着她上了三楼,在她踉跄时自觉发力支撑,她也自觉地抓紧了一些。一路走来她的思绪飘摇,朦朦胧胧想到他恋爱的话应该是个合格的男友,包容又耐心——不过这跟她没什么关系,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最后到了她那间公寓门口,他松下手正欲转身道别,她却不假思索地出声:“要留下来吃个晚饭吗?”

      已经侧了半边身过去的男人顿住动作,似乎有些怔愣,旋即投来难以名状的目光。荧意识到她这话可能给他造成了什么误会,便又赶紧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外套解释道:“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天色也不早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吃个晚饭吧,我也可以帮你把衣服洗干净了直接带回去……呃,不过如果你家里有人做好饭的话就算啦……”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神里绫人冲她笑了笑。

      于是他随她进了屋。她这间公寓的面积在四十平左右,不大但足够生活,进门是包含了厨房和卫生间的连着阳台的客厅,里头的那扇门后是卧室,一室一厅。她从玄关柜拿出鞋套,请客人坐到沙发上休息,自己则进卫生间处理好伤口、换一套干净衣服,再把脱下来的那件看起来很高端的西服小心清洗过脏湿处,挂起来开了换气扇。做完这些后她又往厨房走去。

      已经坐在沙发上的神里绫人站起来,说要帮她的忙,但荧婉拒了,她倒也不至于摔得残废到在家都不能独立做事,也不应该还要麻烦客人。幸好他没有坚持,只又乖乖坐下来,安静地翻她摆在茶几上的几份过时报刊。

      荧从冰箱里拿出周末炖好的豚骨,佐着其他小菜和酱料抄了抄,盖在同时蒸好的米饭上就完成了这餐豚丼。不过考虑到这位神里先生的背景,她其实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吃不惯这么简陋的饭菜,但他称赞的神情也不像只是客套,她也就放下心来。等吃完了晚饭,她再去把已经干了不少的西服取下来,熨干熨平,叠好了交还给它的主人。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神里先生。”她整个人已经比傍晚那会轻松了不少。

      “你真的很客气。”神里绫人也再一次回谢。他接过西服套上,往门口走去,也没忘回头再朝她微笑,“也很感谢你的招待,晚饭相当不错。”

      荧闻言也弯起唇角,卡在礼貌的弧度上。

      她想其实,从花火大会那时起,她就已经对他产生了朦胧的好感;但她并不想和他有太多的纠葛,主动邀请他吃晚饭只是想直接勾销他的帮助,也免了之后还要问他的地址把衣服再送回去的麻烦。这会眼见着他走出门口,她精神上获得了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好似完成了什么、又扳回了什么似的,逐渐松懈下来。

      但是他在她关门前忽然回过头来,问道:“荧——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荧愣了愣,“当然。”

      “呵呵,很高兴认识你。”他轻轻一笑,尾音散在秋日的夜风里,浅淡温凉,却好像把之前的疏离一扫而空,“你往后也可以直接叫我绫人。”

      往后吗?荧再次愣了愣,见他目光温和地望着自己,不知该说些什么,便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么再见了,荧。”他转过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去了。

      “再见。”荧回应了他。她看着他在夜色里离去的明润背影,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只留下两个字的音节在唇齿间徘徊不前,仿佛念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奇妙的事一样——

      “绫人。”

      作为漂泊的半个旅者,按道理来讲,荧应该已经习惯了意外;但她仍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总不按她的预期发展。宵宫也就算了,那是烟花女王热情的天性使然,也是她一度误入了死胡同;但是绫人——神里绫人,为什么他和她的关系竟没有就此止步呢?

      再一次在路上听见他唤她的名字时,荧禁不住这样想。

      不过话虽如此,她也都还是会老老实实地转身回应他。这样两三次后她也就会主动喊他,微笑起来挥手致意,无关痛痒地寒暄几句,也藉此对彼此的生活状况有了大致了解。有一回恰好绫华从大学回家,在路上一起碰到便多聊了会,知道了他们住的地方离她那栋公寓也不远,往城郊方向的那个路口转弯走几步就到了,她也因此答应了绫华下次去做客。绫华对她似乎很是好奇,尤其喜欢问她一些国外的话题,还总是欲言又止半天才忍不住提出来,眼睛亮亮得像薄冰细碎地反射阳光——她实在不知如何拒绝这样的女孩子。

      坦白地说,他们兄妹都令人难以拒绝。绫华有一种特别的赤诚,像初春最干净的融雪,局促又可爱;绫人则成熟得多,言语从容又滴水不漏,被他含笑注视着时会有一种被好好信任着的奇妙感觉。但荧心知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所以糟糕之处就在于她有时会突然冒出想要更加了解他的念头,以及在抬眸对上他温雅的目光时,心里开始有蝴蝶在飞舞。

      这不是个好兆头。她又一次蹲在路边喂小派蒙时想。她不会在这个国家停留太久,所以什么长久的东西都应该注意避免——友情也就罢了,爱情太过麻烦,更何况是这么一个背景复杂的人,更何况她其实看不明白他的行为。无论是事实上、精神上、理想上,哪一方面,他们都只是平淡的点头之交,仅此而已。

      但是事情终归不会乖乖按她预想的方向发展的;目前的一切早已佐证了这一点,往后的一切也将进一步证明。她选择了不定的生活,无论当初是出于什么缘由,命运最终都会顺势将这种不定性贯彻到底——这是对她选择的尊重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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