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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露如电如花火 荧在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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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在街口停下脚步。日光随着太阳落山而逐渐消散,行道旁渐次亮起路灯,柔光下的人流三三两两,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而去。
她站在街口望着那些人流望了好一会,才又朝商业街的方向迈起步子来,很快再停在烟花店门口。她隔着那绘了金鱼的门帘稍大声道:“宵宫,我到啦。”
“啊啊——是荧啊!快进来吧。”
于是荧掀开门帘走了进去,而宵宫同时也从更内间推开门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件浅粉的浴衣。
“这是?”
“这是给你准备的浴衣哦!”
“啊?”荧愣了愣,目光在宵宫身上和手上的两件浴衣间来回移了移,“我也需要穿吗?”
“当然啊!在稻妻看花火大会怎么能不穿浴衣呢!”宵宫似乎对这样的疑问有些不满,不由分说就把她拉进了自己刚刚出来的房间,“快快快,赶紧换好,晚了可就要人多得挤不进去了!”
荧无奈地配合她进了里间。作为外国人,虽然她不太懂看花火大会穿浴衣的必要性,但也觉这应当是一次不错的体验。宵宫介绍说这件是她高中时穿的浴衣了,考虑到荧的身量比她小一点,穿起来应该刚好合适——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荧站在镜子前看自己。鹅黄底的浴衣上绣了不少粉色的重瓣樱花,带扬上也有樱花暗纹,衬得人相当娇俏。她看得有些呆了,因为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之前换蒙德的蓬裙和璃月的袄裙时她也是这个反应。宵宫拉着她转了一个圈,满意地拍拍手,她才回过神,又被拉着朝屋外去。
龙之介先生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外屋了,看见她们拉着手出来,笑得眼角周围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打过招呼后,他说自己腿脚不便就不凑热闹了,晚上搬个板凳在店门口也能看完烟火全程,于是宵宫应过,便又拉着好朋友朝街外跑去了。
天色比刚才来时更昏暗了一些,路灯的光因此显得更为明亮,凉凉地浸开一圈圈白晕,和着仲夏夜的微风格外清爽宜人。越是往城郊走人流就越是密集,荧一边跟着宵宫在其中穿梭,一边小心注意着怕把衣服弄坏,又忍不住想去关注其他人的着装——稻妻人看花火会真的都会穿浴衣吗?
还真是,而且相比起来她身上这件还有些特别。她看见路上女人们的浴衣一般都长及小腿中下,露出一截或纤或丰的脚踝,而她和宵宫身上的这两件都只堪堪及膝,更显轻巧,行动也方便。她又注意到一些正处于贪玩年龄的女孩们身上的浴衣也差不多是这个长度,看来这种改动也属常情。女人们的浴衣五彩缤纷,在早夜里铺开一街模糊绮丽的流动图景;男人们的则相对寡淡,色调基本不外乎黑灰蓝三种,倒像是长画卷里的“留黑”。
荧就这样好奇地观察了一路。路上经过她公寓所在的街区,再往前几百米就到了甘金公园——她曾路过这里但没有进去,这回和宵宫一同钻进了入园大道上的人流。前方华光熠熠、人头攒动,路两边挂满了暖黄或橘的横骨灯笼,间隔地摆了些绘马架,架顶架边垂着许多风铃,在风动与人动中一直叮铃作响。再往前走,路边的空地被各式各样的店铺占满,中间道上的人潮也因此更为拥挤,宵宫在这里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夏日祭典啦!花火会要到八点半才开始,现在还早,我们先逛一逛吧?”她转身咧嘴笑起来,声音为了穿透鼎沸的人声而特意放大了些,“让我来和你一一介绍吧!”
“好呀!”荧也刻意放大了声音回答她。
于是她们往路右侧的摊位挤去。摊位的布设五花八门,有卖木雕、发钗、腰带等各类礼品饰品的,有设捞金鱼、射箭等各类游玩项目的,更多还有现做章鱼烧、烤串等美食点心的。荧几乎要被这一排琳琅满目的店面晃了神,恍惚间想起在璃月过海灯节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街的灯火和各式玩意,只不过风格和这里有些不同。
宵宫拉着她到一间鲷鱼烧摊,和老板叫唤着说来两份抹茶馅的,于是一会后她们手里各拿了两只油纸包的金黄的小鱼,模塑出的凸眼球又呆又滑稽,一口咬下去,外皮的酥香和馅料的甜滑在嘴里交融。荧又默默在自己的稻妻美食清单中添了一条。
宵宫问她有什么感兴趣的礼品或游玩摊位,荧朝四周扫了一圈,被不远处的面具铺吸引了目光,便指了指那里。于是她们又在人流中挤过去。面具大多是各式各样的狐狸妖怪,荧看着新奇,挑了一个绘了粉色樱花的半脸面具,拿来比对身上的浴衣十分相称,满意地结账。宵宫似乎对面具的兴趣不大,只在旁边看着她挑,唠唠介绍着稻妻面具的传统,话音却突然一顿。
“欸欸?这不是绫华吗!”
荧已经买好了面具。她顺着宵宫的声音转身看去,一个月蓝色头发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露出的冰灰色眼睛弯成弯儿,眼角的痣染着可爱的笑意。荧瞪大了眼,既是因为她长得十分漂亮,也是因为她摘下来的面具竟然和自己手里的这个一模一样。
宵宫为她们彼此作了介绍。对方全名神里绫华,是宵宫的高中同学,目前正在读本地的大学,明年就毕业了;荧记起来宵宫自己是在高中后读了专门学校,已经毕业两年了。绫华也看见了荧手里一样的面具:“呵呵,我们很有缘呢。”
荧点点头。宵宫笑道:“谁说不是呢!既然这么巧遇到了,不如我们就干脆一起逛祭典吧?”
绫华微张口似是要马上答应的样子,又忽的顿住,回过头去,这时荧和宵宫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他身上是寻常的男士浴衣,和夜色一样的颜色长长盖到脚踝;脸上戴着绘了紫阳花的半脸狐狸面具,面具下的嘴唇似笑非笑,唇角生了颗特别的痣。他对绫华微一颔首,大约是赞成的意思。
“原来神里先生也在呀,”宵宫挠了挠头,荧察觉到她的语气突然拘谨了起来,“刚刚没注意到您真是抱歉。”
神里先生?荧眨了眨眼,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绫华很快和她解释:“这位是我的兄长,神里绫人。”
“呵呵,无妨,你们不必在意我。”这位一直没摘下面具的先生笑着开口,声音给人一种温润又疏离的感觉,“祭典嘛,就是要大家玩得尽兴才好,更何况还有外国朋友在。”
绫华给人的感觉比她的兄长亲切很多:“是呢。说起来,宵宫,荧,你们刚才都游玩了些什么摊位呀?”
“嘿嘿,其实我们才刚到没多久啦,好不容易挤进来,吃了两块鲷鱼烧,荧对面具感兴趣就过来看看,”宵宫笑着指了指她们俩手里一样的面具,“然后就遇到你们啦!”
商业街烟花女王的声音总带有天生的欢快,但荧感觉到她还是比刚刚多了些不自在,因此对绫华身后的那个男人又多了几分好奇。她悄悄地朝他打量过去,注意到一绺浅蓝的头发像水流一样从他后颈漫到锁骨处,倒是让她看得有些眼熟。但是隔着面具她也看不清他上半张脸的容貌,包括眼睛,只见到他微偏了偏头,似乎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而看了过来。于是她赶紧把目光收回。
“呵呵,那看来真的很巧呢。”绫华看上去也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们其实也才到了没多久,差点就要挤不进来了,刚刚买好面具在想接下来去什么摊位的时候就看见你们了……你们有想好接下来要去哪吗?”
“嗯……”宵宫沉思了一会,看向身边的同伴,发现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射箭摊位,“荧,你对射箭感兴趣吗?要不要去看看?”
荧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刚确实发愣地望着那边,虽然她其实并不是在观察弓箭,而是在观察那个正在拉弓的女人——她没有穿浴衣,也没有穿可称漂亮或适合约会的衣服,身上只是件和她的短发一样线条利落的黛黑长风衣,挽弓的模样相当帅气。不过荧还是很配合地点点头,说:“我们过去看看吧。”
于是一行四人朝那边缓慢地穿过去。期间宵宫又提到说她和绫华高中都参加过弓道社,虽说射艺不精,但也可以给荧简单示范一下;绫华却说她过于谦虚了。事实证明宵宫确实谦虚了,一筒十支箭射下来不在靶心也是八环内,且越到后面手感越好,最后还赢了个狸猫娃娃送给荧。而荧依样画葫芦射了几箭权当玩耍,反而额外注意到绫华的兄长和刚刚她关注的那个长衣女人聊了几句,似乎是认识,然后女人便走开了。
她没去听他们聊了什么,只把弓归还的时候听见绫华在问他:“刚刚那是九条警部吗?”
那位兄长没有说话,可能是点了点头,绫华紧接着又问:“她是来这里巡逻的吗?”
“不是。她说今天本来放假,但是最近花见町这里有个总是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的男人,每次都大声嚷嚷着自己无辜,在他们内部都出了名,她很是头疼,今天刚好又瞧见他和几个同伴往甘金公园这边来了,她就来花火大会看看顺便盯梢。”
“是这样啊,真是辛苦……”
荧还好弓箭了,手里提着个装了狸猫娃娃的礼袋,和宵宫一起朝他们走去,心想原来是警部,怪不得气质那么干练。随后绫华又夸宵宫赢得精彩,自己的射艺还是逊她一筹;宵宫嘿嘿笑着接受了夸奖,又道毕竟你们神里家擅长的是剑道不是弓道。
于是到现在为止,荧隐约意识到面前的这对兄妹似乎来头不小,尤其是这位兄长:能让宵宫不自觉地流露敬意,认识警部并且相熟,甚至在注重家族的稻妻可以被称作“擅长剑道”的“神里家”……从外表来讲,他们也是低调却出众——虽然她并没看见神里兄长的样貌,所以更准确地说,是他们身上一致的从容温敛的气质十分特别。
这会距离烟花表演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离开射箭铺后他们四人又逛了好些摊位,玩了套圈,买了发钗——绫华帮荧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还买了一些特别的饮品——像是绯樱珠珠奶茶和团子牛奶。这时荧才想起来她到底为什么会觉得神里先生眼熟,一时心底哑然失笑,连带着刚生出来的敬畏之心也消散了不少。
天色逐渐暗得深沉了,在足够浓的夜空里绽放的烟花才会足够璀璨,这也是烟花表演总会定在夏夜近八点时分的原因,甘金公园这次便是八点。祭典的人流渐渐稀疏下来,人潮往河滩边涌去,烟花将会在河对岸盛放。他们已经想好了要避开人流往高处去,宵宫知道有一个小崖坡上的人不会多,因为到那里不仅要绕路,还要穿过一片夜里昏暗的小树林,于是他们决定就去那里看烟花。绫华和宵宫再在祭典上买两个手袋,他们就准备动身朝那去了。
这时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荧正准备转头看看怎么回事,却只见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一下从眼前窜了过去。她被吓了一跳,脚上踩的木屐一个不稳就要往后栽倒,忽然有一只手有力地拉了她的胳臂一把,于是她得以重新平衡。等她惊魂未定地回过神,发现那个人影窜出去不远后就被刚刚那位九条警部制住了。这时她胳臂上的那只手才松开,她回头发现是神里绫人,他对她微微一笑,旋即若有所思地望向不远处的情形。
被制住的是一个浴衣系得随性的高大男人,看上去比她身旁这位要壮不少,此刻却被反剪了手控制在身量苗条的九条警部手里。他哇哇大叫着说是看见有人偷东西他才在追,九条警部将信将疑,这时不知哪里又出来了一个紫头发的女人帮忙解释,于是片刻后三个人又一起朝前方奔去,看来偷东西是确有其事。直到他们远到夜色里看不清了,荧才回神到自己周身,又听见旁边那位先生温和的嗓音:“抱歉,让你有了不好的体验,平常祭典上不太会发生这样的事。”
为什么他要道歉?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应该因为自己是外国人,微抿嘴角:“没事,刚刚谢谢你了。”
绫华和宵宫买好提袋走过来了。她们也注意到了刚刚的骚动,又看见荧正和神里绫人说话,便问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荧和她们讲了,为省麻烦免去了自己险些摔倒的部分,旁边的青年也配合地没有拆台。然后他们便继续聊着天一起往预定的那个崖坡上去了。
烟花一定是人类文明中最令人感动的事物之一,无论在哪个国家都一样。它的盛放有时是为了庆贺,有时是代表欢聚,但无论是何种寓意,无不都盛满了人们美好的心愿;也正因如此,观看烟花表演时人们总在不经意间就热了眼眶。
漂亮的流星从苍穹之顶坠落,转瞬即逝的夺目光华刻印在眼底,正如此时此刻在人世间度过的每一秒钟。荧和许多人一样不自觉地热了眼眶,却分不清是因为见到烟花的感动,还是因为想到烟火凋零后的寂寥而禁不住的悲伤。无名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浮浮沉沉,几乎要将她淹没。
闪光与爆响着的花火犹如寰宇中不断生成又坍缩的恒星,谢幕后成为黑洞,将时空静止到扭曲,一如美好荒唐的梦境。在此间时空的洪流里,驻留在崖坡最前方的丹金色发尾像振翅的蝴蝶一般飞进花火里去了,离那蝴蝶不远处有莹莹清雪璀璨地淬成月华;而离她更近一点的地方,有一片黛蓝的袖角在微微飘摇,仿佛在招手,却什么都没化作,仅仅是无声提醒她现世的原点。
往后回忆起来时,荧始终都不明白那一刻她究竟为什么会那么做。是因为他的气质出众吗?可其实她连他的容貌都没清楚见到过。是因为他是一位可靠的兄长吗?可他毕竟不是她的兄长。那又或是因为他刚刚扶过她一把,在穿越难走的树林时也对她有所照顾?可人生在世谁又能数得清自己受过多少人的帮助呢?所以大约不是所有问题都能探寻到答案的。但无论是出于什么,那一刻她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像掬起一捧溪水一样,轻轻悄悄地握住了那片飘摇的袖角。
微凉的布料很快被掌心濡热,她怔愣了几瞬,不再有其他动作了,只定神遥望夜空里的花火。眼底明明暗暗间,又不知道过了几个片刻,她侧过视线,望向被自己抓住袖角那人的侧脸。他始终保持着半仰着头的姿势,应该没有发现她的这些小动作——她于是难以名状地安了心。
闪烁的光芒不断照亮他脸上的面具,也勾勒出他锋利的下颔线。她的目光停留在他唇角的痣上。她发现他们兄妹的痣都点得恰到好处,绫华的痣给灵静的眼睛染上烟火气,而他的痣让他的笑显得更为真实温煦,真是如出一辙。她的目光再往上移,半脸面具盖住了鼻梁,几朵雪蓝的紫阳花簇簇堆在额间和太阳穴的位置,留了一圈空给眼周狭长的鎏金影,辉映着其中薄夜一般凉而深邃的蓝紫色狐狸眼睛,那里正凝着她无法解读的目光。
……等等,狐狸眼睛?
面具哪有什么眼睛?
在错杂明灭的花火光影里,眼前的男人忽然垂下了抱臂的手,衣袖随之下落。荧蓦地一惊,瞬时低头松开了手,又再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他,发现他已然侧了半张脸过来,藏在面具底下的目光静谧如深水——像是不解?像是问询?像是探究?
她心下狠狠一悸,后退两步,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荒诞至极。
花火大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