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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中你 晨光爬 ...


  •   晨光爬上画架时,顾言又一次撕碎了画纸。纸团滚到墙角,和之前十几个纸团堆成小山。他盯着空白的画布,指尖还残留着铅笔划过纸面的触感——每次画到眼睛的位置,线条就会突然失控。

      林默的眉眼不该是这样的。顾言烦躁地咬住拇指关节,那个人的眼尾应该再上扬三度,虹膜的颜色也不是普通的棕,而是像泡在蜂蜜里的琥珀,特别是当他捧着热气腾腾的豆浆站在玄关时,晨光会在他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金砂。

      "顾言?"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吓得他打翻了调色盘。钴蓝颜料顺着画架蜿蜒而下,像条忧郁的小溪。

      "等、等一下!"顾言手忙脚乱地把画架转向墙壁,颜料蹭在袖口也顾不上。开门时,林默正举着煎蛋三明治,围裙上沾着草莓酱。

      "你耳朵沾到颜料了。"林默笑着伸手,顾言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画架发出闷响。林默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转而去接坠落的调色盘:"在画画?"

      "随便涂两笔。"顾言用身体挡住背后的画架,鼻尖飘来煎蛋的焦香。他注意到林默左手贴着创可贴,是昨天帮他修空调时划伤的。

      林默把早餐放在小圆桌上,目光扫过墙角的纸团:"需要模特吗?我下午请假了。"

      "不用!"顾言脱口而出,又觉得语气太生硬,"我的意思是...今天要画静物。"他随手抓起窗台的玻璃瓶,瓶中向日葵已经蔫了两天。

      林默用手指拨弄耷拉的花瓣:"我下班带新的回来。"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你耳朵后面...是打算画彩虹吗?"

      顾言冲进浴室,看见左耳后确实沾着红黄蓝三色颜料。他想起林默刚才靠近时的体温,突然把冷水扑在脸上。镜中人的耳尖红得可疑,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那天之后,顾言开始用林默送的素描本。本子封面是星空图案,内页带着淡淡檀香。他只在深夜画,当隔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通过暖气管道传来的振动判断林默睡着了。

      第一次完整画出轮廓是在暴雨夜。雷声碾过云层时,笔尖突然有了生命。林默的锁骨线条在纸上游走,是那天他弯腰修水管时,从松垮的领口露出的形状。顾言扔下笔去捂发烫的耳朵,却摸到满手冰凉的汗。

      第二天早餐时,他盯着林默的领口出神。那人正在讲公司趣闻,喉结随着笑声上下滑动,和素描本上的一模一样。

      "你最近总走神。"林默突然凑近,"黑咖啡加奶不加糖,对吗?"

      顾言差点打翻咖啡杯。晨光恰好从林默背后涌进来,给他镀上毛茸茸的金边。这个画面在当晚的素描本上复活,不过多画了件天使翅膀——当然是在林默绝对不会看见的最后一页。

      真正画到眼睛是在初雪那天。林默裹着雪花撞进门,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快看!"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烤红薯,热气在镜片上蒙了层白雾。顾言突然抓住他手腕,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别动。"他声音发紧,"就这样。"

      林默果真乖乖站着,直到红薯凉透。顾言画下了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还有镜片上细小的水珠。但撕下画纸时,他总觉缺了点什么。最后在画纸背面写道:2012年冬,初雪,温度37.2℃——这是林默手背贴在他额头试体温时的热度。

      这些秘密在铁盒里越积越多,直到某个午后被林默撞破。那天顾言感冒发烧,昏睡中没听见开门声。林默来送退烧药,看见画架上的画布被风吹开——万千星辰中,穿着围裙的男人正在煎蛋,围裙口袋露出一截向日葵茎秆。

      铁盒打翻在地,数百张素描如白鸽纷飞。每张背面都标着日期和温度:2012.11.07,桂花香,23℃;2013.01.13,雪松气息,38.5℃...

      顾言第十三次撕碎画纸时,铅笔芯"啪"地折断在素描本上。未完成的轮廓从裂口处一分为二,林默含笑的左眼被撕成两半,像摔碎的琉璃珠。

      "叮咚——"

      门铃在死寂中炸响。顾言踢翻颜料桶,钴蓝泼在昨天林默送来的羊毛地毯上,晕开一片深海。

      "顾言?我给你带了..."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林默看着眼前的人——衬衫扣子错位两颗,袖口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眼底泛着熬夜的血丝,最刺眼的是他指间夹着的烟。

      "你抽烟?"林默的保温桶磕在门框上。

      顾言反手把烟碾灭在门框:"有事?"

      "这周第四次了。"林默指着他眼下的青黑,"上次晕倒时医生说过..."

      "你是我妈吗?"顾言突然拔高声音,指甲掐进掌心。他恨透了自己此刻的模样,更恨林默眼里的担忧像面镜子,照出他所有不堪。

      林默的喉结滚动两下:"至少让我..."

      "让我安静会儿行吗?"顾言抓住门把的手青筋暴起,"每天每天每天!送饭送药送花!你以为在养宠物吗?"

      空气突然凝固。林默的睫毛颤了颤,保温桶里的鸡汤香气飘出来,混着松节油刺鼻的味道。

      "你以为我想当保姆?"林默突然抓住他手腕,创可贴擦过皮肤,"这两个月我推掉所有约会,加班到十点还要绕三条街买你爱吃的栗子蛋糕!"他扯开衬衫领口,锁骨上有道未愈的烫伤,"前天你说想吃砂锅粥,这个疤就是..."

      "我没让你做这些!"顾言甩开他的手,撞翻了玄关的伞架。金属骨架砸在地上的声响里,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尖叫:"你那些过剩的同情心,去找更需要的人发泄啊!"

      林默倒退半步,镜片蒙上白雾:"你觉得...这都是同情?"

      顾言看着滚到脚边的保温桶,枸杞粘在米白色地毯上,像一滩干涸的血。他想起上个月胃出血住院时,林默守了三天三夜;想起暴雨夜自己缩在衣柜里,是这人淋得透湿翻阳台进来;想起所有刻意保持距离却总被温柔击溃的瞬间。

      "不然呢?"他听见魔鬼在胸腔里笑,"对瘫在床上的朋友赎罪不够,还要找个新玩具?"

      林默的脸色瞬间惨白。这个秘密他只在醉酒后说过一次,那天顾言发烧到39度,他以为对方早就忘了。

      "你果然..."林默摘下眼镜擦拭,手抖得厉害,"和那些人都一样。"

      最后半句轻得像叹息,却比摔门声更震耳欲聋。顾言盯着还在晃动的门板,突然被地毯上的水渍刺痛眼睛——什么时候哭的?

      凌晨三点,顾言蜷缩在淋浴间。冷水顺着脊椎流进尾椎骨,冻得牙齿打颤。手机屏幕停在和林默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天前他发的向日葵照片。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删掉重打了十七次。最终发出的却是:[这个钥匙给你]

      五分钟后,脚步声停在门外。顾言把备用钥匙塞进猫眼,金属碰撞声惊飞了走廊声控灯。

      "看着我不要死了。"他隔着门说,喉咙像吞了碎玻璃。

      门外传来衣料摩擦声,林默似乎蹲下了:"开门。"

      "你走。"

      "顾言,"声音贴着门缝渗进来,"你知道现在多少度吗?花洒还在响。"

      瓷砖的寒意渗进骨髓,顾言看着自己发紫的指尖。门外突然"咔嗒"轻响,林默竟然在用回形针撬锁——上周他帮忙换锁时偷学的。

      "别进来!"顾言抵住门,"求你..."

      撬锁声停了。月光透过磨砂玻璃,在地上投出两个颤抖的影子。

      "给我吧。"林默突然说。

      钥匙从门缝推出去的瞬间,顾言听见心脏裂开的声音。就像那年看着老师的心电图归为直线,就像发现设计稿被盗时听见的笑声,就像所有被温柔灼伤的夜晚。

      林默捡起钥匙,金属还带着某人的体温。他摸到钥匙柄的凹凸——借着手机光看清是只飞蛾浮雕,翅膀上刻着"Y&M"。

      次晨七点,顾言被咖啡香惊醒。画室门开着条缝,晨光中林默正在整理满地画稿。他惊恐地发现那些残缺的素描都被细心抚平,按日期叠成三摞。

      "松饼要凉了。"林默头也不抬,把2013.02.14的画稿放进文件夹。那张画上他围着可笑的兔子围裙,正在煎心形鸡蛋。

      顾言夺门而逃时撞翻了牛奶,却在玄关被拽住手腕。林默的掌心贴着退烧贴,热度却透过布料灼人:"飞蛾不需要道歉。"他往顾言手里塞了把新钥匙,"这是我家的。"

      铜钥匙还带着体温,链坠是团燃烧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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