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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趋光的惧光者    钥 ...


  •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时,顾言正用美工刀削断第三支铅笔。石墨粉末沾在虎口,像道狰狞的伤疤。他慌乱地将画稿塞进微波炉——这是上周新开发的藏画点,之前用的冰箱夹层差点被林默热牛奶时发现。

      "我带了竹荪鸡汤。"林默的声音混着塑料袋窸窣声,"你胃药..."话音戛止,他盯着顾言来不及藏起的左手,指节上新鲜的烫伤正渗着血珠。

      顾言把手背到身后,石膏像般僵在画室门口。这个姿势让他锁骨凸起尖锐的弧度,像要刺破苍白的皮肤。

      "微波炉在响。"林默突然说。

      顾言瞳孔骤缩。加热到五分钟的速食咖喱正在机器里膨胀,而他的素描本就在隔壁层架。他几乎是扑过去按取消键,却撞翻了流理台上的墨水瓶。

      深蓝墨汁漫过手稿时,顾言竟感到解脱。那些未完成的林默侧影在墨色中沉沦,眉眼模糊成混沌的星云。这样也好,他想,总好过被正主看见自己拙劣的临摹。

      "小心!"林默抓住他要去捞画稿的手腕。创可贴粗糙的触感让顾言想起暴雨夜,这双手曾如何拭去他眼角的雨水。

      此刻这双手正把他按在餐椅上,碘伏棉签带着刺痛覆上伤口。林默的发旋近在咫尺,洗发水是顾言常用的雪松香,这个发现让他喉咙发紧。

      "明天开始,每天中午我来送饭。"林默给纱布打结的动作像在包装易碎品,"画室要通风,颜料罐别堆在暖气片旁边。"

      顾言盯着对方围裙上的草莓渍——是他上周故意打翻果酱留下的。这些天林默带来的餐具渐渐染上他的生活痕迹:马克杯沿的口红印(某次装病让林默代购润唇膏),冰箱贴下的购物清单(字迹被水渍晕开),甚至阳台上晾错的内裤。

      最危险的是那个铁盒。此刻它正躺在画架底层,装着三百二十一张偷画的林默。今早新添的那张,是这人蹲在玄关修水管时,后颈凸起的脊椎骨像串待摘的露珠。

      "听见没有?"林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顾言惊觉两人距离不过十公分,能看清对方虹膜里的血丝,像琥珀里的冰裂纹。

      他猛地后仰,椅子与地板摩擦出刺耳声响:"别管我。"

      这三个字在暖色调的厨房里结冰。林默解围裙的手顿了顿,塑料挂钩"啪"地断裂。顾言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有道新伤,是昨天帮自己撬罐头划的。

      "下周寒流,记得..."林默走到门口又停住,最终把话和钥匙一起吞回腹中。

      关门声惊醒了窗台的含羞草。顾言机械地吞咽冷掉的鸡汤,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他突然冲向玄关,赤脚踩在满地月光上,颤抖的指尖抚过林默常站的区域——那里有片银杏叶形状的污渍,是上次打翻中药留下的。

      手机在凌晨两点振动。林默的消息框浮在锁屏:「玄关第三个抽屉有暖宝宝」

      顾言把手机塞进冰箱冷冻层,连同那幅刚完成的画:林默的背影嵌在万家灯火里,肩头落着片六角形雪花。他在画纸背面写了又涂,最终只剩半句:如果雪永远不化...

      周六暴雨夜,顾言在电梯口堵住林默。对方提着便利店塑料袋,透明伞尖还在滴水。

      "钥匙还你。"顾言摊开掌心,金属硌得生疼。这是他第七次试图归还,前六次都败给林默假装没听见的笑容。

      林默把热可可塞给他:"栗子蛋糕卖完了。"

      "我说钥匙..."

      "玄关密码是0215。"林默突然说。电梯镜面映出他泛红的耳尖,"我生日。"

      顾言被热可可烫到手。这个日期他在画稿背面写过上百次——林默围巾擦过脸颊的温度是2月15日,林默哼跑调的歌是2月15日,林默的睫毛在晨光中变成金色还是2月15日。

      电梯数字跳到20层时,林默突然握住他手腕。未愈的烫伤被体温包裹,疼得顾言眼角泛潮。

      "你可以永远不给我开门。"林默的声音混着机械运转声,"但至少让我知道,你在里面好好活着。"

      顾言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希望电梯永远不要停。这样他就能假装这场暴雨不会停歇,他们能永远困在钢铁茧房,不必面对外面那个需要定义彼此关系的世界。

      到家门口时,林默突然轻呼:"你画室窗户没关!"

      顾言血液瞬间凝固。暴雨正卷着画稿纷飞,三百多张林默在风中展开,像场倒放的雪。他看见去年平安夜自己画的林默睡颜,看见初春时偷描的喉结线条,看见上周藏在微波炉里的那幅——林默弯腰捡钥匙时露出的后腰,脊椎沟里坠着一颗痣。

      顾言最后一次落下画笔时,暮色正渗进画室。画布上的林默站在晨光里,指尖停着只振翅欲飞的蓝蝶,颜料堆叠出他眼尾的笑纹——这次终于对了,连虹膜里那抹蜂蜜色都调得分毫不差。

      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手心沁出薄汗。画布被搬到客厅时,林默正蹲在玄关解鞋带,后颈脊椎骨凸起的弧度与画中如出一辙。

      "给你看个东西。"顾言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

      林默抬头时,眼镜滑到鼻尖:"这是...我?"

      暖光灯下,蓝蝶翅膀泛起珠光。顾言屏息等待审判,指甲掐进掌心旧伤。他看见林默的喉结滚动三次,镜片蒙上白雾,最终所有表情都凝固在对方抚过画框的指尖——那里刻着极小的"致L"。

      "李老师会为你骄傲的。"林默突然说。

      画框磕在地板上的声响惊醒了两人。顾言盯着飞溅的丙烯颜料,蓝色蝴蝶碎在波西米亚地毯上,像被碾碎的星空。

      "你怎么知道李老师?"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林默弯腰捡画框的动作僵住。一块碎玻璃划破指尖,血珠渗进松木纹路。

      "去年秋天..."他扯出纸巾按伤口,"我在墓园..."

      "所以你跟踪过我?"顾言踢开画框残骸,蓝蝶翅膀划过他脚踝,留下道血痕。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突然清晰:每次从墓园回来都格外干净的玄关,莫名出现在冰箱的白色雏菊,甚至林默总能在雷雨夜准时出现的巧合。

      林默去抓他颤抖的手腕:"我只是担心..."

      "他们也是这样的!"顾言抄起调色刀抵在两人之间,钴蓝与赭石顺着刀尖滴落,"说欣赏我的画,说要做毕生挚友..."刀尖转向心脏位置,"比你还温柔,比你还体贴,最后呢?"

      林默看着颜料在对方白衬衫上晕开,像颗中弹的心脏。他突然想起暴雨夜捡到的某张画稿,背面用铅笔反复涂改的句子:你眼中有银河,而我正在坠毁。

      "我可以解释..."他向前半步,调色刀立即在胸前压出凹痕。

      "解释什么?"顾言笑得眼眶通红,"说你和他们不一样?说你不是想要这些画?"他突然扯开衬衫纽扣,苍白的胸膛剧烈起伏,"或者想要这个?"

      林默被逼到墙角,后腰撞上画架。未干的肖像画飘落在地,盖住打翻的松节油瓶。火苗窜起的瞬间,顾言下意识扑过去,却被林默反身护在怀里。

      焦糊味弥漫时,顾言听见布料灼烧的噼啪声。林默的羊毛开衫后背焦黑一片,皮肤却还死死护着他怀里的铁盒——那些没被烧毁的偷画。

      "你要什么都给你..."顾言突然卸了力,把铁盒砸向对方,"画,命,尊严...都拿走..."他抓起美工刀划向手腕,"只求你滚..."

      刀锋被掌心攥住的瞬间,血滴在蓝蝶尸体上。林默任他挣扎,直到两人都力竭倒在灰烬里。烧焦的画布残片在空中飘浮,像场黑雪。

      "0215不是我的生日。"林默突然说。血顺着指缝滴在顾言锁骨,"是你搬来的那天。"

      顾言停住撕咬他手臂的动作。记忆闪回那个雪夜,密码锁的蓝光映着林默冻红的鼻尖:"随便设的,反正就我自己住。"

      "你发烧蜷在楼道时,手机屏幕亮着..."林默扯开黏在伤口的衬衫,露出锁骨下的烫疤,"锁屏是2月15日的备忘录:新开始。"

      顾言想起那个被自己删除的句子:遇见个人,眼睛像冻住的蜂蜜。他忽然剧烈干呕,却只吐出胆汁的苦味。

      消防车鸣笛由远及近时,林默正用没受伤的手给他包扎腕上浅痕。警报红光里,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化作掌心相贴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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