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忆怒马少年时》千里独行客

4、回归 水镜中

　　水镜中的画面到薛玄雍复命时就已经消散了，剩下的内容是以文字形式告诉薛卿的。

　　薛卿的心情十分复杂，他倒不如死的冷清一点，看着那么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为他伤心，他心里也很难受。他更没想到，薛玄雍会那么早离世。

　　是他不孝。

　　黯然中，薛卿感到自己的发顶被无形的手轻抚，是祂：“你已经尽力了，不是吗。令尊的死，背后也有渊平帝的推动。他在赏给令尊的酒中下了毒，此毒无色无味，服用者的悲伤便是这毒的催化剂，时间一长毒素累积，心脉堵塞，自然……渊平帝坏事做尽，都是他的错。”

　　薛卿瞪大眼，果然最无情是君家，君子一言尚且驷马难追，君临身为帝王，却信口雌黄，当真是不配为人。他们薛家到底做错了什么，一身忠骨却横遭猜忌，最终得来破碎的结局。他该提醒父亲小心渊平帝的……他实在没想到……着实令人心寒。

　　“好了，薛小将军，多余的不必再想，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时间到了，请回魂罢。”

　　薛卿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随即就晕了过去。

　　等到薛卿的魂魄被送走，祂缓缓叹了口气：“唉，人也给送回去了，只希望那两位别折腾了，尤其是那位难缠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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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儿怎么还不醒啊，薛山月!你给老娘滚过来!”薛山月，薛家二少爷。

　　上官木喊他时，他正趴在窗户上朝里看，听到喊声，他浑身剧烈一颤。

　　说起来薛卿昏迷这件事也怪他，他经常带着年幼的薛卿到处乱跑，这次心血来潮去了醉花楼，然后薛山月在和乐女争辩一首曲子的调时，薛卿趁其不注意喝了杯酒，喝完就趴下了。

　　薛山月“吵”赢了，心情大悦，看见醉醺醺的薛卿，一开始还乐呵呵的，把薛卿抱回了薛府。

　　回府上官木逮到鬼混回来的薛山月，正要装模作样训他几句时，忽然发现他怀中的薛卿小脸煞白，心感不对劲，走近一摸他脉搏几近停滞，两人都吓坏了，上官木抱过薛卿跑回房放榻上，踹着薛山月让他去叫大夫。

　　薛山月是软着腿来回的，大夫来了后他站门口，薛轻衣和薛书鸿来了时他也没敢进屋，直到被上官木发现，他磨磨蹭蹭进了屋，自觉跪下。

　　上官木本来是要训斥他的，看见他愧疚害怕的表情，也有些心疼，就没说什么。

　　“卿儿他吃食了什么?”“好像就喝了一杯酒……”

　　旁边老大夫刚给薛卿喂完药，听此开口道：“老朽可以确认了，这酒中有和小公子体质相克的东西，寻常酒小公子喝了没事，可偏偏是醉花楼里的酒……小公子喝的应该是那种有催情作用的补酒，一般人喝了会火热难耐，但是在小公子这就是毒药。还好只是一杯，再多点恐怕……不过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应该不多时就会醒来。”

　　“好的，谢谢张大夫了。”上官木听了稍稍放宽了心，示意婢女带张大夫去领诊金。

　　“咳咳——”躺在榻上许久的人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在场的都慌忙把目光投过去。

　　薛卿恢复意识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头好晕……他用力撕开眼皮。

　　然后他看到了他娘。

　　上官木正坐在他身边，用关切的眼光看着他。几乎是一瞬间，心底的酸涩就泛滥成灾，上官木在他十六岁那年被逼撞柱而死，他自那之后便没了娘。

　　他娘平日总是念叨着要看薛卿成大状元，给他那“大字不识几个”的爹和只想着打仗的兄长们看看什么叫“文化人”。

　　于是薛卿没有为母丁忧，而是选择准备科考。终于他金榜题名了。

　　他想，娘，儿子没有给你丢人。

　　“娘亲——”

　　他扑进上官木怀里，紧紧抱住她。

　　倦鸟归巢，游子归家。

　　“诶，我儿。”上官木的心被小儿子的举动搞的软得一塌糊涂。她轻拍几下薛卿的背，低声安抚，“乖宝，可吓死娘了，娘这就罚你那没用的二哥！”

　　薛卿闻言抬起泛红的眼，注意到跪着的薛山月，他大概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了。

　　同时他兄姐们也在关切地盯着他。好吧……这时候的薛卿还是个奶团子，眼睛大大的，小脸白白的，像只小猫一样柔弱，眼泪还吧嗒吧嗒掉。他们也想抱啊。

　　薛卿钻出上官木的怀抱，小短腿扑棱着爬下了榻，然后小跑着扑进薛山月的怀里。

　　眼看着薛卿一系列动作，下意识张开手臂的薛书鸿和薛轻衣：……他们若无其事放下手。

　　“娘亲，不要罚二哥，都怪卿儿乱饮食！”薛山月愣了，他看着素日不喜亲人的弟弟黏着他，很是受宠若惊。

　　薛卿拼命扯着薛山月的衣袖，想让他站起来。在他的时空，他二哥在薛卿被钦点状元那一日，被敌所杀，头颅被悬挂在城墙上以示羞辱。

　　他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刻失去了他二哥。

　　薛山月在京中放浪不羁，穿梭在花柳之地，看似风流，实则他只是喜欢听各种曲子，他还出手救了很多被拐卖的少女，帮助他们回家。到了战场上，薛山月也是个好将领，可是最后……

　　薛卿尚在纵马踏花之时，看到了街边红着眼的家中小厮，他下马把他拎出来逼问，听到了薛山月战死的消息。

　　他气得浑身发抖，得知薛玄雍请命去战场时，他也赶去求见皇上。

　　什么状元、什么功名，他不要，他只想去为他二哥报仇雪恨。

　　再之后……当他终于抓到那个亲手斩下薛山月头颅的恆人时，那个恆人狰笑着说：“你和你哥眉眼挺像的啊，让我想起来那日杀他的情景。你知道吗，本来我看他长得俊美，想放过他，让他当军中玩物，给兄弟们发泄用，可是他像个困兽一般可怜又傲气，就是不下跪，我就把他的膝盖骨敲碎，把他的腿打折，他还想反抗，我就把他两只手也给废了，真硬气啊……愣是一声不吭，还朝我吐血水，我就把他的头给……”剩下的他没说出口，因为薛卿把他舌头给拔了。

　　那是薛卿最残暴的一次，让那个恆人体会了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哎呀真是恭喜啊，小卿那么疼你。快起来吧，二、弟。”薛轻衣在旁羡慕嫉妒恨，阴阳怪气的语调拉回了薛卿飘远的思绪。

　　薛书鸿也牙酸，他直接过去把薛山月一把架起来。薛山月低头，小小的薛卿正紧紧抓着他衣摆，抬头仰视他：“二哥，没有人怪你，不要难过。”

　　薛山月想，他大概会疼爱薛卿一辈子。先前薛卿出生时他只是为了有个小玩伴而欣喜，现在他真真切切认识到他多了个血肉相连的亲人，他要用心去呵护的弟弟。

　　“你俩够了啊，小卿，不要光和你二哥玩，来和姐姐贴贴呀。”薛轻衣真看不下去了，她伸手去抱薛卿。

　　薛卿小手环住薛轻衣的脖子，把脸颊贴在她脸上。薛轻衣……他唯一的姐姐，被渊平帝一纸婚书，许配给了一个看似爱她的男人——李琼风，看着相貌堂堂，结果成亲后他本性毕露，在外面流连于莺歌燕舞，在府里还纳了很多小妾，任由她们欺负薛轻衣这个正室。薛轻衣当然不会忍着，她狠狠教训了那些小妾，还在李琼风喝醉之后强迫她时砸了他的脑袋，人当时就没气了。

　　李家当然不乐意，闹到了渊平帝那里，但是薛家甩出了李琼风犯错在先的证据。先不说薛家他渊平帝惹不起，这鸳鸯谱可是他亲手点的，他当时还对薛玄雍夸赞这李家小子如何如何好，结果李琼风狠狠扇了他的脸。

　　太岁头上动土，死了也活该。李家也自知无理，于是这事不了了之了。不过在那之后薛轻衣便远离京城，去远方的寺庙带发修行了。

　　薛卿想到薛轻衣憔悴的面容，阵阵心痛。他又用脸轻轻蹭了蹭她的。

　　好软……薛轻衣的脸爆红。薛卿醒来以后真的变得好黏人啊。呜呜呜她好幸福。突然她感到一阵寒意，抬头对上薛山月和薛书鸿幽怨的目光。

　　“薛书鸿你等着抱，但是薛山月你怎么回事，你不是抱过了吗！”

　　“刚刚那不算，那是小卿抱的我！”

　　“……行。”

　　薛山月和薛书鸿对视一眼，谁先抱?身为莽夫，薛书鸿第一反应是用武力解决问题。

　　于是他提议比试一场，谁赢了谁先抱薛卿。然后他撸起袖子走向门口，却发现薛山月没有跟上来。一转头天塌了，因为薛山月已经又一次抱上薛卿了。

　　他愤怒大喊：“卑鄙无耻的小人！”

　　薛山月一边抱着薛卿躲过薛书鸿的扑击，一边笑道：“我亲爱的兄长，我可没有同意和你比试哦。”

　　薛书鸿无能狂怒，然后被上官木赏了个白眼，然后他老实了。

　　薛卿靠在薛山月怀里笑，薛书鸿是薛家里下场最好的，他当时往家里领回来一个男人，上官木和薛玄雍对他们的教导一向崇尚自由开放，于是没什么意见。尤其得知是薛书鸿欺负人家后，更疼这个男儿婿了。

　　上官木死后，薛书鸿夫夫二人带着她的骨灰四海遨游，完成她的遗愿。

　　好好的一个薛家，死的死，走的走。

　　他又想起了薛玄雍，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打了场胜仗准备回京了。他快见到他爹了。

　　如今薛卿三生有幸，能够来到这个家人团圆的时空。他一定要护好他们，不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