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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身后 他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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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有些恍惚,薛玄雍一瞬间老了很多。薛卿正要下跪,被一股力量温柔拉起。
“现在不必下跪,见了面有的是机会。况且现在在我的领域,下跪是给我的了,我可受不起小将军如此大礼。”先前冰冷的音色现在柔和起来,带着调侃的意味。
薛卿闻言忙合手作揖:“正好提醒我了,起初太过于惊奇,忘了感谢前辈您了,感谢您予我如此奇遇。”
祂怎么回答的薛卿没有听清,只模模糊糊听见“好乖”两个字,也可能是”好怪”,但他也想不出如何感谢祂。正巧这时水镜中画面开始有了动作。
『薛玄雍死死盯着薛卿的尸体,滚下马,蹒跚跑向他——薛玄雍前些年战场上腿上中了箭,一瘸一拐的,他跪在地上抱住薛卿的尸体。
“好孩子,好孩子。”他将薛卿半跪的尸体揽入怀,泣不成声,“为父带你回家,回家……”薛玄雍干裂的嘴唇小幅度嘟囔着,伸出皲裂纵横但有力的手,整理薛卿的碎发。
前来接应的谢家军将领安排人捉了张晔和恆人,缓缓走到薛玄雍面前:“薛将军,在下姜坤,请节哀。小将军的尸身……”
薛玄雍好似没有听见,姜坤也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薛玄雍说:“吾儿的尸体不用带回去了,在这里烧了吧,他说过,他喜欢这里的风。本将还有一笔账要算……”他会查出来到底是谁要害他儿子,总归脱离不了朝廷,那帮人不配见他儿子的尸体,脏他的轮回路。
天已经渐黑了,小城的关门仍然紧闭,但是现在城墙上的不是士卒们,而是城内的百姓,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但是很安静。每个人都红着眼眶,他们是来送薛卿的,三年相处,军民如鱼水,他们清楚记得少年被迫蹭过哪家的饭,被哪家的狸奴狗儿追过……
这里的太阳毒,所以薛卿每次打仗前后,总是被不少大婶大娘拉着在脸上涂晒伤膏。虽然他常年在战场上,也从未晒黑晒伤。每当军中其他人调笑着说薛卿皮肤白嫩没有将军样子时,总有大婶站出来为薛卿撑腰——
“那咋了,俺们养的!”
他们用心养大了这个漂亮的孩子,眼看着薛卿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长成风姿绰约、冷静成熟的将军。
小城外,士兵们按队列站好,薛玄雍亲自抱着薛卿的尸体放在草堆中,他看着他的儿子。薛卿紧闭着双眼,即使面色微微发青,也丝毫挡不住他本来的潇洒。他好像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又会睁开眼生龙活虎地蹦跶,可是薛玄雍知道,他儿子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最后摸了摸薛卿的脸,退了几步,然后闭上眼转身,“烧吧。”下一刻他的身后火光冲天,薛玄雍咬着牙没睁眼,他的喉咙发酸发涩。周围默哀的士兵也纷纷红了眼。
城墙上哭声一片。
“今日……暂不回京,休整一下,明早启程。”薛玄雍缓慢开口,他的声音紧到发尖。他多想现在就回京,找出谋害他儿之人,可是当他看到满身疲惫的部下们,又不舍得逼他们立刻行路。
第二日启程时,归客们发现,城墙下,整整齐齐摆满了酒和糕点瓜果。
故人已逝,身影永存。
真正的死去是被遗忘,而那些被记挂着的,将得到永生。
“启程——”
——
薛家父子凯旋在即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三年征战终彻底击退劲敌,这意味着京城此后数十年将再无战乱,饱受外敌欺辱的黎民百姓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稳度日,而大渊,也真正昭告天下其政权的威严。
离家多年的士兵们即将归来。
这一天,所有店铺关门,京城的男女老少换上了体面的新衣,早早等在城门街道两侧,一时街上热闹非凡,人人翘首以盼,对着城外的远方望眼欲穿。
“三年了,可算是把粘着咱们不放的恆人给打退了。”
“就是就是,这一仗打得当真漂亮,不愧是薛将军一手带起来的定平军!”
“我家那个死鬼当时听说薛大将军要带队御敌,把铺子一撂撇下我们娘俩就走了,这次回来我可得好好教训他!”
“薛老将军回来,也能见着薛小将军了。我家闺女念叨他许久了,啧啧啧,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谁不记得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状元郎!”
“对,那真可谓是英雄少年,唉,我家俩兄弟当时也是二话不说,跟着薛小将军就走了,那个猴急的!”
“诶,开门了开门了,要来了吗?”
渊京城门大开,守城官兵恭敬而立。在他们身边,拥挤着举城百姓。
空气中漂浮着焦躁急切的情绪。
天地陡然变色,黑云压城,刚刚还明媚灿烂的阳光被乌云吞噬,而残日如血,疾风卷地起。
“来了!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无数双饱含期盼的视线刹那间投向远处。
然后他们看到了将令他们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队死气沉沉的亡命归徒。
他们乌黑的身影被镀上了令人心悸的红边,明暗交织。归家的战士们成了苍茫天地间的剪影。
残马、血衣、缓行人。
他们踽踽行在黄暗的天地间。
走近了人们这才看清,他们面上没有得胜归家的喜悦,有的只是无尽的悲凉、沉重,还有,绝望。
而在这最前方,是一个步履蹒跚而坚定、任由枯发蹂躏于风的老人。
一开始没有人认出他来——他太憔悴了,像是那种行将就木之人。
只有他身上那染血的将军甲,无声昭示着他的身份——薛玄雍。
认出来的人都沉默了,三年,真的可以让一个人改变的如此之大吗,他们记得离京时的薛玄雍,魁梧健壮,可现在……身形单薄,垂垂老矣。
一道闪光乍起。
所有人都看清了薛老将军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灵牌。
一片死寂。
没有人开口去问薛卿在哪里。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个答案已经揭晓而他们又不敢去想的问题。
他们似乎永远失去了记忆中那个调皮捣蛋,意气风发的小小少年郎。
那个因为逃课,被困墙头,没脸没皮喊着路过的人帮忙,而每次都如愿被抱下来的不羁奶娃小学徒;
那个不务正业、爬树掏鸟窝,偷幼鸟玩而被归来的鸟妈妈追着满地跑哭爹喊娘的顽劣小少爷;
那个满楼红袖招而不入,专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未出阁良家小姐、然后被薛夫人扯着耳朵狼狈揪走的风流贵公子;*
是当年那个金榜题名、纵马踏花的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他眉目含笑,少年的潇洒清爽涤荡伏暑的热气;
亦是那个拒绝官位而主动请缨去守边的少年英雄。
离京那一日,他下马谦卑拱手:“诸位且放心,家父和子隽定不会亏待这些跟随我薛家的勇者们,也定会捍卫大渊的安定。安定军归来之日,大渊太平之时!此次一别,三年后见!”
斯言犹新,斯人已去。
再看眼前,薛老将军面色灰暗,身上的大氅破烂且沾满暗沉的血迹,他手上捧着的灵牌上,赫然刻着“爱子薛卿之位”六个血字,绝望与悲楚从中透彻出来。
薛玄雍干裂发紫的嘴唇颤抖着,用尽平生最大的气力,高喊:
“恭迎薛卿将军归来!”
沉寂许久的军队也随之高声附和:“恭迎薛卿将军归来!”整整三遍方才止息。
薛玄雍终于落了泪,他低头对灵牌喃喃:“子隽啊,爹带你回家。”他的子隽,松风明月、才动京城,礼待部下,他们安定军上上下下无不夸赞他的子隽,很多战士也是为了追随他而舍生忘死。他的子隽哪里都好,就是太好了,才让天上的仙人接走了。
“吾儿,回——家——喽——”
举城悲恸,闻者有泪,见者伤心。
按照惯例,将军得胜归来需要去朝廷复命,薛玄雍散了军队,让他们各自找亲友报平安,恰巧宫里派了使臣来迎接。
来者见了薛玄雍,于马上大喊:“小官奉皇上之命,前来恭迎薛老将军和薛小将军……”他突然看到了薛玄雍手上的东西。他这才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他止住话头,慌忙下了马,恭敬向两位薛将军行了礼,沉默地带路。
薛玄雍跟在他身后,寂然无声。他的步伐缓慢而有力这是他儿的家,他要替他走完回家的路。
士兵百姓含泪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
朝廷之上,渊平帝面带笑色,满朝文武屏息静待,却都低了头在交换眼里的热切。可眼见派去的使臣迟迟未归,众人难掩焦虑之色,有人担忧,有人窃喜,有人平静。
而高堂之上的渊帝君临,更是面带忧色。
终于,外面传来通报声。所有人激动的看向门口,他们几乎也都没能立即认出来人——那个老人沾满血污的征衣与威严干净的朝廷和穿戴一丝不苟的百官格格不入,然而却没人计较这个,他们的目光集中在他手中的灵牌上。
一时无人开口说话。
薛玄雍“扑通”跪下:“军中出了叛徒,朝廷文书与军粮数月未达,臣与子隽意识到异常,加强了防备,向陛下上报的文书也似乎被拦截,子隽最终被毒死。叛徒张晔通敌,朝中也有小人作梗使坏,我薛家安定军从景武帝始到大渊,为朝廷效忠数年,一直忠心耿耿,却横遭小人嫉恨,挑拨陛下与安定军的关系。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揪出匿于朝廷之中的小人!”
渊平帝8年,安定将军薛玄雍上缴兵权,卸甲归家。渊平帝雷霆大怒,派丞相谢不逢彻查此事。半月之后,朝廷贪污腐败之人通通入狱,通敌罪人兵部周樊与太尉朱阳被五马分尸,连诛三族。
渊平帝9年,薛卿被追封武定将军。
渊平帝10年,薛玄雍念子成疾而薨,陛下大恸,以国礼厚葬安定将军。
渊平帝11年,丞相谢不逢查出薛卿之死与渊帝脱不了关系,朝廷之上长公主君问水闯入,扔出她翻到的张晔与渊平帝谋害武定将军的通信,满堂皆惊。同年,谢不逢带头,朝廷所有文武百官加之市井百姓反了,推翻渊平帝的统治。
此后并未立新帝,大渊仍太平。
新渊5年,天降异象,大渊长公主君问水与丞相谢不逢相继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