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死生 “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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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数据修复中——身份确认——激活成功。”
“尊敬的0001用户薛卿，您好，可以醒来了。”
冷冰冰的电子音在薛卿脑海中突兀的响起。
“……”
“检测到用户情绪极度低落，启动强制唤醒模式。”
薛卿脑中一阵钝痛。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白茫茫的地方。
明明刚刚他还在战场上浴血杀敌——
刀枪剑鸣中，他的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利物破空那一瞬间的声音，立刻觉出蹊跷。
这几年双方交战，他早已摸清了双方使用兵器的不同，尤其是弓箭，他们使用轻快灵敏的轻弓，而敌方使用的是强势结实的重弩。此时此刻战场上都是刀剑的碰撞声，弩箭出弦的声响格外突兀。
他循声侧目，看到自薛玄雍背后偷袭的箭，可薛玄雍身边缠斗了三四个敌人，正分身乏术，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危机。或者说，他压根没想到背后会受敌，因为他把后背交付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副将张晔——跟了他十年的下属，在他心里已经是亲兄弟的存在。
薛卿也不可思议的看着薛玄雍身后维持着射箭动作的张晔——那个他喊了十年“张叔”的人。
薛卿来不及多想，一脚踹开离自己最近的小卒，把手中的剑抛了出去。
“铛——”剑与箭碰撞的声音。
“张晔！”薛玄雍闻声回头，看到了坠落的剑与箭，自然而然看到他曾最信任的副将的动作和他面上的不甘。
张晔抬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恆人立刻停止了进攻的动作。
“可惜了，薛大将军，没能让您死成。”张晔转向薛卿，神色悲悯而又畅快，“子隽啊，还记得开战前帐中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薛卿冷冷看着他，并不答话。
张晔也不等薛卿说话，自顾自说:“我说，如果你和你父亲中，必有一人死，二选一，你是选你父亲死，还是选你死。还记得你的回答吗？”
“子隽你说，‘吾父生我育我，为人子，当知恩尽孝。倘唯可一人活，吾父也。’傻小子，你是这样说的。所以我亲手为你斟了一杯毒酒，成全了你。可是我看着你长大，终是有几分不舍，所以刚刚那一箭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你父亲若死了，你就可以活，可惜你还是……唉，天意如此，子隽啊，先行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的父亲罢！”
薛卿捂住心口，那里突然泛上阵阵的剧痛。
如万蚁噬心，血液一点点被贪婪地舔舐干净。
“薛玄雍，你当真生了个好儿子啊。”
薛玄雍没工夫搭理张晔，他眼睁睁看着薛卿平日里灵动的眼一点点变得灰暗。薛玄雍浑身血液凝固，花白的头发被冷风吹散，与四周的血色交织。
时间凝冻住了，命运好似在叹息这位小将军热烈的生命的消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薛卿轻咳一声，嘴角漾起刺目红色，他又重重咳嗽起来，好一会儿，他直起身，双目无神转向他父亲所在的方向，他竭力扬起一个笑容——猩红的唇、沾血的齿、肤白胜雪，笑起来他好似还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终不似，少年游。”他涣散的目光猛然化成了实质的尖针，刺着在场的所有人。
“咳咳——张叔，数月的朝廷文书一封未达、作战计划多次泄露，父亲加强防备，只有你我受他信任，这种情况下张叔你也确实老实了，可是子隽疑心很重，早就留了后手呢，哈哈哈哈哈哈——”
“留后手吗，你还是太天真了，文书我是会拦截查看，但从未私留过，所以不是未达……真正想要你死的，不是我，另有其人啊——”
“我知道。”薛卿打断他，“我知道是他。但是张晔，你以为你没有罪吗，你可是勾结外敌呢，你的下场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薛卿扬扬手，在他身后，不远的天际外，乌压压的援军策马而来，昏暗的天、灰暗的人影，唯有喋血的落日与旗帜上泛光的“谢”字构成天地间仅有的亮色。
“薛大将军、薛小将军，吾辈奉家主之令，前来援助！恆之鼠辈，还不束手就擒！”为首的将领大喝道 。
——这是薛卿的最后底牌，是渊平帝许诺的兑现。
他想起九五之尊冰冷的面庞，他说:“子隽啊，你和你父亲，待在那里吧，三年，朕给你们三年时间，灭了恆人，那日朕会派人去接你们的。”
“皇上，臣有一个请求……”
“说。”
“战场上情况多变，臣能不能请您在传书中留记号……”
“允。你这小子当真心细，朕的传书，火烧后会有异香。你和你父亲每次的战报，最后一句话不必添加符号。如若情况不对，朕会立刻派人支援。”
薛卿正要跪谢，渊平帝拉住了他:“子隽，朕答应你要求的前提是，大渊只需要一位薛将军，懂吗。”
渊平帝眼睛里闪着诡异的暗光，薛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把原本要说的“谢皇上，皇上圣明”一句话默默咽下，然后行臣礼。
“臣……明白。”
历来帝王都怕功高盖主的存在，薛家有先帝的赦免符，在京中，渊平帝一直不敢动薛家，但是到了边疆……
战争经验不足的薛家三少爷，死是正常的。
等薛卿真正到了边疆后，渊平帝是演都不演了，朝廷文书烧掉后根本没有什么异香。
照张晔这么说，看来是捷报频传入京，薛玄雍声誉更盛、薛卿声名乍起后，那位更是忌惮了，直接连文书都懒得传了，薛玄雍是不会怀疑圣明，可薛卿却是明白，那位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在给渊平帝的最后一封战报上，附上了所谓“不小心放进去”的一页家书，上面只有一句话:京中的花都开了吗，我想回家了!
他知道这张纸不会被有心之人扔掉，反而会被当做笑话，看啊，堂堂薛小将军竟然会犯如此低级之错，皇上看了也得嘲笑他的粗心吧。
不会。那位看出他的死意，然后自然是欣喜的。派人吗，当然会派！
直到张晔给他斟酒，他知道，张晔是那位的眼线，可是他不能说，最后一场大战在即，薛玄雍最重情义，战场上不能让他分心。
在那杯酒里，有破局的东西。喝了它，一切就都接近尾声了。
可是，他没想到张晔还会对薛玄雍动手，可是看到张晔和恆人站在一起，他才明白，这是个三面的货色。
渊平帝啊渊平帝，这就是你选人的眼光，忠佞不顾。
……也蛮好笑的，他和父亲何尝不是这样呢，竟然这么信任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十年，他们在这点上和景平帝一样。
没关系，张晔得不逞的，援军也该来了。
可偏偏……偏偏来的是谢家军。
谢家和薛家本来关系不错，可因为谢母之死的疑团，两家关系一落千丈，自此结冰。那位故意派谢家的人来，是想让谢家人看他们的狼狈的吧，可真是，会火上浇油啊。
不过有点奇怪啊，谢家人怎么对他们的态度……这么尊重客气?
可惜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了，他一个将死之人，想这些也没用了。现在，他甚至没有拿起剑的力气了。
他把自己的凌云剑插入血污的沙土中，半跪向家的方向。
他的最后一眼，是薛玄雍蹒跚下马朝他奔来以及谢家军拿获张晔和剩下的恆人。
此战告捷，以儆效尤，其他有心外族将数十年不侵犯大渊寸土，永安军上上下下也会得到应得的赏赐和不错的安顿，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他死了，薛家就安全了吧，如若那位还不老实，他一定会变成鬼去吓他的，那位可最怕神鬼索命了，毕竟亏心事干的不少，不是吗。
还有，他真的，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些惊艳他年少的花。
他想回家。
算了，娘，我来找你了。
小将军的眼皮沉重地合上。
塞外的风素日里都是萧瑟凛冽的，而这日的风，温和的不像话。
年轻的将军半跪在血色中，高高束起的长发随风飘逸。
再有意识，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薛卿现在看着陌生的环境，心里惊疑不定，他现在是鬼吗，怎么黄泉和他想象中的……不能说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毫不沾边。
仿佛看出了薛卿的疑问，它恰到好处开口:“您确实已经死了，但是那是九年之前的事情了，您的魂魄一直未入轮回，所以阴客大人来检查一番，发现您的魂魄状态异常，无法直接入轮回，这样的魂魄正常是要被消弭的，但是您的魂魄有无量功德护着，下面的大人们都不敢动您。于是派我接了您的魂魄，来送您回家，再续人生。”
“功德深厚吗，那我谈不上，历代那么多蒙冤枉死的功臣，难道他们也都……”薛卿挑了挑眉，功德深厚?如若那位知道了得气吐血吧。而且他总觉得这个未知东西的话有点牵强，再怎么说，死人复生，是有违天道的吧，况且……他就这么水灵灵的复生，所有人会吓死的吧。
“没有。他们都入了轮回转世，您是个例外，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而且，您复生，是去到平行时空的大渊，在那里，您还尚在京中。”
虽然听不懂什么是平行时空，但是他朦胧觉得是天外有天的意思，他疑问:“那那个时空的我呢，我去了，他怎么办。”
“您不是夺舍，是回归。毕竟您们都是一个人。您的时空发生的事平行时空也会发生，只不过时间不同，而且平行时空极易受到未知因素的干扰，导致结局改变，所以您去了，是可以改变大渊命运走向的。”
“我想知道我死后的情况，可以吗？”薛卿默默消化了一下它说的，选择询问最关切的事 ，毕竟祂刚刚说了他已经死去九年了，九年，故人安在否?
“当然可以。您请看——”
薛卿睁大眼，他面前凭空出现一面大水镜，这镜子和他们那里黄暗的铜镜不同，映出来的人影清清楚楚。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干干净净，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脏污。
下一刻，他呼吸一顿，因为镜中浮现了他父亲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