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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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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令禾带着齐毓来到她房间隔壁无人居住的空房,二人甫一进屋便默契地分了工,一人轻点指尖燃烛,一人随意拍去榻上薄尘。
“坐。”许令禾率先坐下,歪头示意齐毓也同坐。
齐毓眉目稍缓,眼下夜深,虽然此处是恣祁的地盘也没人敢说些什么,但他还是为师妹名声计,并未关上房门。他信手在门外设下禁制,这才在离许令禾稍远的桌边倚坐,“师妹,你在想什么?”
烛光葳蕤,似为齐毓覆上一层金光。许令禾掀起眼皮,暗暗观察他身上有没有受伤的痕迹的同时,踌躇着开口道:“按理说仙盟给的十日之期一天比一天近,各门各派中舆论喧嚣尘上,对宗门实属不利。但掌门师叔又不见有所行动,师兄,我心中不安……”
玄灵宗纵使是正道魁首又有众多老怪护持,可如今的望墟界,显然更为接受仙盟对于玄灵宗的污蔑之词。究其根本,无非就是渊武道君等台柱子久未露面,世人多有猜疑,若玄灵宗当真失了势呢?
一个上古仙宗,平日里本就让人忌惮,架不住如今仙盟势大,除去那些与玄灵宗交好或是不希望仙盟势力强盛进一步把控望墟的中立派,更多人都盼着玄灵宗倒下后能够分一杯羹。
人性,向来如此。
许令禾见齐毓抱臂而立,面上笑容不变,就知他已有成算,见他没有要发言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再说无咎和粟环,哦,粟环就是那蜻蛉妖。无咎的记忆还是未能理清,我疑心他心魔并未有突破。那粟环……”
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番粟环苏醒后的事,许令禾长呼一口气再次与齐毓对视,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所以师兄怎么想?”
“你这倒是还结交上新友了,我看她目前也未必愿意如实相告。”齐毓哼哼道,怎么师妹每到一处都能交上些个劳什子朋友,那些人也不知是个甚么底细呢!这般想着,齐毓眸中冷意凝结,“她若是不配合,为兄倒是有更为直接的办法。”
丝毫不怀疑齐毓能做得出来某些魔道行为的许令禾:……大哥你还记得你是正道修士么?
默默翻了个白眼,只当齐毓在说胡话,许令禾沉声道:“现在我们已经同獐狞妖王汇合,下一步该如何呢?”
“还是原计划。”齐毓撑了撑因疲惫而愈发沉重的眼皮,抱着右臂的左手若无其事地轻按,“我此番甩掉平十六后就与你钱师兄通过气。”
幸好他那时决定绕路,正好于黑风寨向沣岩谷往南数百里处碰上天狐一族,这才得以同钱灵越联系。
“哦?”许令禾双眼微亮,既然能在西州听到钱师兄的消息,那十有八九也可能会有韦师姐的信息!
“你钱师兄眼下在天狐族,韦双靖重伤不醒,但你给她的戒环已经呈回宗门。前段时间天狐族答应与惊风妖王交涉,应该很快会有好消息。若行不通,便让恣祁也过去一趟,那惊风妖王本就与师尊交好,想来说服他不算难事。”齐毓语速轻缓,脑海中思路成线,并未注意到许令禾频频看向他右臂的眼神。
“嗯……”许令禾闷声应道,在齐毓抬眼前移开脸,假装自己没看到他一直在给旧伤的右臂输送灵气。
“所以,不管念离真那边要做什么,十日之期都不会如他所愿。宗门那边自有应对之法,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斩断仙盟半臂。”齐毓道。
几乎是齐毓才说完,许令禾就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你要杀平十六?”她的声音骤然提高,这一步棋还是有些险的。
平十六在黑风寨失手,此番想必不好复命。那么他应当还在西洲境内游走,寻找蛛丝马迹。
若是在中州和东洲,在仙盟治下的范围内,谁愿意同那玄骑煞神对上?先不提念离真与仙盟会如何作想,单就平十六本人的修为和狠辣来讲,要杀了他绝非易事。
可是,这里不是中州。
西州妖族对人族的态度不比从前,仙盟为了尽可能加深对于望墟界的控制,手伸的愈发长,妖族上下早已不满仙盟行事久矣。或许……真有争取的空间?
电光火石间,许令禾就已经想通其中关窍。斟酌着开口道:“且不需惊风妖王配合,单单是獐狞妖王和温家相助,我们的胜算都会大上不少。”玄骑可是仙盟的刀,作为玄骑首领的平十六倘若陨落西州,这对于仙盟不可谓打击不大!
“宗门那边,掌门师叔也会有所行动。”那卷玉简在脑海中浮现,齐毓下颌紧绷,“仙盟,定不会如愿。”
许令禾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安慰咽了回去。她探手进乾坤袋,指尖在袋中摸索半晌,才掏出一根半蔫不活、却泛着零星灵光的灵草。
“这、这是日前柳渠师叔给我的。”她话音竟莫名带了点结巴,语速极快地补充,“我看过了,是天阶复脉苗,没记错的话,对经脉暗伤皆有奇效。”
话音未落,许令禾已起身大步靠近齐毓,不由分说抓过他的左手,将复脉苗硬塞进他掌心。“你拿去用!夜深了,我先回去休息。”
说罢,她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欲走,可惜刚一迈步,手腕便被齐毓牢牢攥住。
感觉到右手被温热的手掌包裹,许令禾忽而觉得有些心跳加速。身后人低沉的声音离得很近,仿佛就在她耳边,许令禾听见了他的轻笑,“多谢师妹记挂……”
“小禾。”齐毓道。
他怎么不喊师妹了?许令禾杏眼圆睁,懵懵地应了声,“嗯?”
“你是不是压制不住修为,该进阶了?”齐毓强忍笑意,状似无意地问出从见到她起就憋在心里的问题,“我瞧你灵气外泄的迹象,比在黑风寨时还要严重。”
许令禾闻言一愣,心头瞬时涌上一股暖意。她怎会不知,他这是在担心自己。这般被人记挂着的感觉,久违得让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迎宵峰。
从前在宗门时,她修炼出岔且道心难定,大师兄与师尊便总为她这般操心。
如今一路历经艰险,先是与神树死斗,再是困于海底暗窟,后来更魔幻地受了魔族右将军近乎残酷的实战调教。“道”之一字虽仍旧模糊难辨,但这些过程纵是痛苦,却也实打实以暴力手段,冲破了经脉与丹田的桎梏。
自魔界离开时,她便已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一路上凶险环生,她只能强行压制境界,眼下确实快要压不住,即将破境了。想到这,许令禾猛地打了个冷战。
上一次遭雷劈还是筑基之时,那滋味,简直刻骨铭心,太令人胆寒。
先前晋升元婴,她先是误入秘境,后又闯入魔界,才侥幸逃过了雷劫。可如今要踏入化神期,两次雷劫叠加,怕不是要被直接劈成焦炭?!
吾命休矣!
许令禾只觉得两眼发黑金星环绕,哪里还顾得上甚么称呼分寸,急慌慌扯住齐毓的袖子,语气里满是可怜意味:“怎么办怎么办?大师兄!你看你威猛伟岸、天纵奇才,心地又这般善良,可就我这么一个亲师妹啊!”
她心里急得团团转:快来几件防御法器才好!
望进师妹为故作可怜而瞪得溜圆的眼,齐毓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直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传到附近,许多人都隐隐听见了。
众人: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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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灵宗迎宵峰
渊武道君那座破旧的小院中,一名修士身着紫袍金冠,背对着院门,静静伫立了许久。
吱呀———
古朴的木门轻响,她的身后传来一阵带着几分急切的脚步声。
“掌门,宗门上下已肃清数遍。经我与刑堂亲查,所有形迹有异的弟子、长老,均已在监视之下。能调离的,也全都寻了由头遣出宗门”
“名册在此。”来人正是此前奉掌门密令,秘密肃清玄灵宗内奸的昙容先生。
昙容先生对着背身而立的闻鹊躬身行了一礼。他先前去正殿寻掌门不着,询问了守门的小弟子,才知闻鹊竟在此处。
见闻鹊迟迟没有回应,昙容倒也不急,只抬起空闲的手擦去因匆匆赶来而沁出的满头大汗。
“昙容师弟,我梦见师兄了。”闻鹊轻叹一声,转身接过昙容先生手中名册收起。
昙容先生笑容逐渐消失,明白闻鹊是担心渊武道君等人的安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唉……”他又何尝不是?
自妹妹丹竹失去音讯起,他曾无数次想独闯极北亲寻妹妹的踪迹。可仙盟步步紧逼,他昙容虽算不得什么心怀天下的大善人,玄灵宗到底是他的家,一边是宗门重任不可推拒,一边是亲妹,两难啊!
两个跺跺脚都足矣让万千修士恐惧的大佬,此时相顾无言。
良久,闻鹊侧首眺望北方,喃喃道:“我要去一趟清潭宗,宗门诸事有劳师弟师妹们共议些时日,我会在十日之期前归!”
被这一番话惊得侧目的昙容先生也顾不上擦汗了,衣袖一甩焦急开口,“师姐这是何意?”
离念离真大肆宣扬的十日之期只剩不到三天,宗门现如今可离不得掌门的支撑,外面风声鹤唳,宗门内部也并不平静,稍有不慎……后果难测。
“我们宗门如今除了天原宗和景家、齐家以外,堪称独木难支。其他各宗各派不是被仙盟收买,就是作壁上观。”闻鹊用如流水般柔和的嗓音轻声道。
“清潭宗,或许还能争取一二,少说会多几分胜算。”
昙容先生一阵无言,形势如此,他自然不敢再多言,只得再三保证自己与其他峰主会守好宗门,也盼掌门此去带回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