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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逐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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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灵宗一派的动向始终都处于监视之下,几乎是昙容先生做完肃清工作的同时,密报就已经呈上仙盟高层的玉桌。
皮肤有些发灰的手,慢悠悠地拿起美婢跪地奉上的密信,透过薄薄的纸背依稀可以看出纸上不过寥寥数语。但就是这几行字,让执信之人忍不住哼笑,“闻鹊啊闻鹊……何必做些无用功?”
摆摆手令跟前的美婢退下,念离真的心情忽然就变得很好。
他平生最爱看的,莫过于强者为苟活而苦苦挣扎,弱者因逐利而背信弃义的戏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归根到底,都逃不过“人”之一字。纵是满口仁义道德,可到了利益生死的关头,还不是万般皆同,并无二致?
思绪愈沉,念离真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曾给了他一口救命饭,将他带回仙盟,却又在短短一年内溘然长逝的男人。
他缓缓抬眸,平日里总是霜寒的眼底,竟难得地漾开一丝怀念,目光越过重重檐角,遥遥望向仙盟的主楼。
救世主?还是伪君子?
虚名追身又如何……身死道消,什么也得不到。
“禀盟主,问工派掌门已然从韩家手中接管矿脉核心。那边问,韩家可要……?”一室静谧被突如其来的传音所打破,音色若粗砂磨砺般喑哑,正是负责此事的逢苏木。
问工派一直以来都还算得用,宗门上下所用丹药灵石都依仗仙盟,最是听话。只是这韩家,韩云植到底不如他父亲,私底下小动作众多,总想摆脱仙盟。
指尖在腿上快速敲击,念离真心念电转,不过须臾便幽幽开口,声音隔空传到逢苏木耳中有些模糊,听不出情绪:“此次成丹,多匀些给问工派。”
他顿了顿,指尖的敲击声陡然停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手,不要伸得太长,胃口太大,当心噎死。”
仙盟高层自老盟主落败后,便经历了一轮彻头彻尾的清洗。能在这般血雨腥风中坐稳一殿之主的位置,又怎会是省油的灯?
逢苏木心领神会,瞬间便悟透了主子的言外之意,当即躬身请示:“那韩家,可要属下代为敲打敲打?”毕竟眼下还动不得韩家。
当务之急,是先对付玄灵宗。
念离真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韩云植这些年,当真就没有半分子嗣留存么?”韩家历来子孙兴旺,偏生到了韩云植这里,竟成了个异类。
人都是有弱点的,昔年上任韩家家主甘愿为仙盟驱使,靠的不就是利益交换?可如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把柄,显然已经锁不住韩云植这条要挣脱锁链的野狗了。
逢苏木素来不喜韩云植那副奸猾似鬼的模样,但毕竟与他打了多年交道,倒也略知一二,当即沉声回禀:“并未听闻他有后代。他的发妻几年前遭人暗算,重伤仙逝。此后韩云植便一直未曾再娶,府中更是连半个侍妾通房都未曾置过。”
“呵,倒还挺深情。”念离真嗤笑一声,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
“多去关心关心你这位老朋友,看看人家府上可有地方用得着你。苏木,毕竟相识多年啊……”
对于盟主一本正经地把监视说得如此清新,逢苏木一阵无奈,但也只能应下:“属下明白了。”
传音中断,念离真服下一颗洇着腥红的丹药,愉悦地哼着破碎的北方小调,分明无人听见却还是喃喃自语道:“两日。”
中州与东洲之间风雨欲来,这股涌动已久的暗流对西州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西州四位雄踞一方的妖王之中,除了沉眠近百年的腾淮王,以及向来孤高、从不愿插手人族纷争的见莲婆婆,其余诸方势力早已人心浮动。
如今整个西州都流传着“仙盟逼死渊武道君”、“人族将大乱”的流言,那些心思活泛的大妖小妖,更是个个蠢蠢欲动,将这场风波视作天赐良机。
惊风妖王的领地中,更有天狐族与惊风妖王欲联手的传言。这就令得某些机灵的妖嗅到几分不同,看来此次惊风妖王也要插手人族之乱了,而惊风妖王又向来与玄灵宗渊武道君交好……
与此同时,邬林深处
一头庞然大物正蜷在自己那张玉砌金铺,由数万颗灵晶铸成的大床上酣然入梦,鼻息粗重得骇人,但凡有不长眼的东西轻易靠近,怕不是要被直接掀飞出去。
“嘭——”
一声巨响,原本紧闭的沉重殿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塌上的恣祁正梦见自己与腾淮王大战八百回合,最后将那老东西揍得现出原形跪地求饶,这震天动地的踹门声,吓得他巨大的身躯狠狠一抖。
他怒极睁眼,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灯笼眼,因滔天怒火瞪得愈发可怖。
哪个嫌命长的,敢来扰他清梦!
一道熟悉又欠揍的声音,好似故意一般凑在他耳边,拖着长调轻笑道:“妖王大人~再这般憨睡下去,只怕将你抓了炼化,都炼不出个像样的妖丹来。”
说罢,来人仿佛早已预料到什么,在恣祁气急败坏地甩尾攻击之时,身形一晃便跳开,轻盈地落在不远处的紫檀椅上。
任谁见了,都要夸上一句:好一位清俊贵公子!
只可惜,这里面并不包括恣祁。
恣祁化为人形,气得差点没站稳,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齐毓!你还当自己是几十年前的毛头小子么?百来岁的人了还这般幼稚,渊武道君没教过你非请勿进?!”
“我敲了。”齐毓一甩身上半新的道袍,眉目飞扬,“我敲了起码有三次,是你睡得太死。”
耍嘴皮子他向来耍不过这个人,恣祁当即决定不再争论,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最好是有大事……”
齐毓从袖中拿出一片未经炮制的复脉苗,径直衔在唇间,一点一点地嚼着,口齿含混道:“正是有一桩天大的事!此事若没了妖王相助,有如鱼脱水、雁失翼,非尊贵的妖王大人不可为啊!”
恣祁:无事献殷勤!黄鼠狼给鸡拜年!笑里藏刀!
虽是这般腹诽,但他明面上还是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抬手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衣袍,大马金刀地坐到另一张椅子上,等着齐毓开口。
瞥见恣祁撇到下巴的唇角,齐毓与这只狰相识已久,又怎会看不出他定是在抱怨?只不过佯作不知罢了。
他施施然开口,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丝毫迂回掩饰:“师妹破境在即,我想请你帮忙。借此机会,除掉平十六。”
这正是齐毓一贯的作风,直剌剌便道出要诛杀玄骑统领的谋算。
恣祁愣了一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抚掌大笑。可余光瞥见齐毓神色平静,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无,咧开的嘴瞬间僵在脸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来真的?我只是收留你们,可没说要帮着你玄灵宗,反了仙盟啊!”
换作旁人说这番话,齐毓或许还会姑且信上三分。他闻言冷哼一声,语带讥诮:“看来你是当真以为,自己做的事天衣无缝?”
说着,齐毓慢悠悠拿出口中嚼到一半的复脉苗,小心翼翼地拭去上面的草液,珍而重之地收回袖中。师妹难得记挂他,这份心意,可万万浪费不得。
这般与他一贯气质格格不入的小心模样,直教本就被他的话震得回不过神的恣祁,看得目瞪口呆。
确定接下来唇枪舌剑,不会再不小心糟蹋了这株小禾牌复脉苗,齐毓才眼皮微抬,一双眸直直盯住恣祁的眼:“腾淮王是六角腾蛇,他麾下妖众,多是冷血之属;惊风妖王是海兽出身,领地自然以水生妖族居多;见莲婆婆性情孤僻,门下诸妖也随了她的脾性,这就更不必说。唯独你獐狞妖王座下,皆是陆生四蹄之妖。”
“找具骨头都没酥透的犬妖尸骨伪装现场,再把那破铃铛丢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呵,还有黑风寨那老沙鼬妖,那戏演得简直拙劣!下回若再想栽赃嫁祸,记得寻个擅长此道的,就凭这点伎俩,又骗得了谁?”
也就骗骗对西州知之甚少的师妹和吊儿郎当的无咎罢了!齐毓暗自补充道。
恣祁心中感叹,齐毓果然还是当年那个年少扬名的九州剑主,这份洞察力,半点未减。
可他怎会轻易认账?
只见恣祁面上半点波澜未起,若无其事地摊开手,语气轻飘飘的,满是敷衍:“这都是你的猜想罢了,作不得数。”
“唔,既说是我的猜想,那我便大胆再猜一猜。”齐毓早摸透了他外憨内奸的德行,闻言挑眉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却字字直戳要害:“你向来对西州地脉的划分不满,更嫌念离真掌控仙盟后,对西州妖族的限制愈发苛刻。此番若能借玄灵宗之手逼得念离真退让,你彰狞妖王自然能坐收渔利,赚得盆满钵满。”
“就算玄灵宗最终落败也无妨。上古宗门底蕴何等深厚,你怕是也早等着分一杯羹,对吧?”
话音落下,犹如在二人之间按下暂停键。慑于齐毓笑中带刺的眼神,恣祁与其对视不过几息便略微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半响,只听得他重呼一口气,“话都被你说完了。”难道是妖天生就不如人族精明狡诈?怎地那么容易被看穿?
恣祁绝不会承认这或许是他的智力问题。
“告诉我,你想我怎么配合?”恣祁妥协道,反正上了贼船,那就劫个尽兴!
齐毓满意轻笑,向着殿门高声唤道:“师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