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日》乌梨树

4、玉兰树下

　　林山看着大笑的王怡，忍不住起身曲起手指敲她的头。
　　“臭丫头，你故意的吧，什么时候来的？”
　　林怡上前挽住林山，两人往书房走。
　　“哎呀，爹，我真的刚回来，只不过一回来就听到有人夸我温柔体贴，忍不住进来瞧瞧是谁。他就是和我定亲那位？看起来不怎么样嘛，脸色苍白，身材瘦弱，看起来力气还没我大。我才不要嫁给他。”
　　林山叹了声气，对自己曾经的鲁莽感到十分后悔。
　　“唉，当初定亲是我脑门一热。我和你宋伯父一起长大，我当他是知己，想着拉进两家关系，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所以才给你定下这门亲事。谁承想”
　　剩下的话林山没有说出来，林怡随口接过
　　“谁承想这宋伯父利欲熏心，欺压百姓，所以你后来便不再与他联系。”
　　“是啊，是我识人不清。你娘走的时候，唯一的愿望就是让我不要逼你，让你自己选择。活了这么多年我也想清楚了，你想咋就咋吧，只要你开心，人活几十年，本来就有许多生不由己，再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你该怨我了。现在挺好，挺好。”
　　像是在说服自己，林山边说边轻轻点头
　　走到书房门口，林山才发觉女儿的侧脸上沾了点黄泥点子，
　　“你瞧瞧你这脸，脏死了。绿珠，快带小姐下去收拾好，像什么样子。”
　　“是。”跟在林怡后的清秀女子微行了个礼，递一块白帕递给了王懿。
　　林怡吐了吐舌头，丝毫不在意，带着绿珠回院子了。
　　白光再次亮起，程明三人看到情景变了，这次是寺庙门口，两米高的石头上刻着“安平寺”，门口有不少车马往来，看得出这里香火兴旺。
　　林怡身穿鹅黄长裙，头上带着不少珠钗，俨然是一副官家小姐的扮样，眼神中却满是冷漠，冷冷的看着对面的妇人和宋行书，身后只跟着绿珠。
　　妇人春风得意地看着王怡这幅模样，十分满意的开口
　　“我就说怡儿穿上这衣裙必定十分漂亮，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摸样嘛。你母亲去世得早，你父亲又没再娶，难免将你养得有些不知礼数，没关系，等下个月你和行书成亲，进了宋府我们就是一家人，到时候我会好好教你规矩。”
　　说完，宋夫人便转身往寺里走去。王怡看着二人的背影，眼里迸发出深刻的恨意。手向侧边一抬，冷漠地说
　　“绿珠，手帕。”
　　绿珠递上一方绣着赤竹的墨绿色手帕，林怡接过来，漏出宽大衣袖下的手，手心已经被指甲掐破，流出来不少血。
　　“小姐，您的手！”
　　“不碍事”将手帕递还给绿珠，随口提了一句“竹子绣得不错，绣工越来越好了。”
　　说完，也不管身后的人是什么反应，大步进了寺庙。
　　唐协跟着他们进去，丝毫不在意程明和景桐秋站在原地没动。
　　他们明明无法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环境变化，无法接触到任何死物，可程明却真真确确地闻到了花香，一股清甜的花香。
　　下意识转向石碑的方向，他看见洁白的玉兰花正缓缓落下，掉进了小水塘，程明总觉得这场景没由来的令人悲伤。
　　程明回头去看景桐秋，正好对上他的眼神。程明总觉得景桐秋的眼睛会说话，明明是双桃花眼，第一次见他时眼里的愉快都溢了出来，可现在，他的眼里却是孤寂与忧伤。
　　程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攥了一把，哪怕他只见过这人三面，哪怕他知道这人并不简单，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还没等程明想好说什么，景桐秋却先笑了，伸出食指在程明眼前左右晃了晃，程明抓住那只手指，冷冷的开口
　　“做什么？”
　　景桐秋看着两人接触的手，笑意更深
　　“回神了？我还以为你要在这里发很久的呆呢。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走吧。”
　　刚走出一步，眼前的景象又变了，依旧是林府，依旧是林怡闺房外，这次却有些不一样，房檐上挂着喜布，窗户上贴着喜字。
　　唐协依旧站在二人身边，忍不住问了一句“刚才你俩说啥悄悄话呢？咋没跟上？我可看了出好戏。”
　　林怡进去并没有跟着宋夫人去上香，而是去寺庙后的的荷花池，荷花池四周围了起来，只剩一处铺了石板路，延伸到池子中央的圆台，石板两边也没有护栏。林怡在中间的几块石板上抹上许多桂花油，又在上面撒上许多圆珠子，最后爬上树摘了不少叶子，随手撒在石桥上。
　　做完这些，林怡叫住正在打扫的小沙弥，请他给宋行书送了封信，信中写自己知道林家的一些旧事，不忍宋行书受欺骗，希望宋行书能来荷花池中央的石台上，他会告诉宋行书一切。
　　宋行书看完就去了荷花池，没有见到人，却看见了石台边枯叶上有一封信，于是想过去拿信，结果不出意料地掉进了池子里，爬起来时满身污泥，狼狈极了。
　　后来被人发现带去更衣时又被下了药，肿得像个猪头。
　　说完，唐协称赞道“这姑娘厉害，有勇有谋。诶，你们有发现嘛？”
　　程明捏了捏食指关节，回答道“没有”
　　唐协摸着下巴，说出了自己听到的话，有妇人聊天时提到林家人好运气，这宋家得了皇上青睐，还不忘两家亲事，称赞宋家为人忠义。
　　“忠不忠义不知道，但这宋家人绝对有问题。”景桐秋看着喜字说道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程明也看着喜字，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只得看着景桐秋。
　　景桐秋眼睛弯了下，收回了视线
　　“知道一点，但也不多，洪顺十三年，燕皇病重，太医诊断发现需得服用求活草，否则活不过三月，这求活草长成需要三百年，十分罕见。太子下令，只要有人能献上此草，许一生荣华富贵。两个月后，侍御史宋安之侄宋行书献上此药，陛下大喜，欲赐万两黄金，林行书拒绝了。”
　　“拒绝了？”
　　“嗯，他说他不要万两黄金，只求燕皇赐婚，燕皇听完，大喜，封林家女为县主，与宋行书三月后成婚。宋家一时风光无限。”
　　“看似是一桩美谈，但人家闺女看不起他，这事闹得。”唐协摇了摇头
　　“美谈？呵，宋行书确实如愿以偿娶了林家女。不过，林怡嫁进去的第二个月就暴毙了，据传是小产后气血亏空而死。之后，宋府频频有人去世，从丫鬟小厮到管家妈子，最后是宋行书与宋夫人。一家十三口，无一不是被割腕放血而死，死相惨烈，城中一时人心惶惶，大理寺查了很久也没有发现。”
　　“后来呢？”
　　“没有后来，宋家人死了没多久，燕皇就暴毙了，太子暴怒，与宋家有关的人被贬被杀，宋府被一把火给烧了，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啧啧啧，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宋家人就这样死绝了。”
　　程明看着景桐秋，皱眉问“那林山呢？”
　　“据说，林山在赐婚后大病了一场，遣散了大部分家仆，在林怡出嫁后就辞官回乡，中途病死了。”
　　“这两家人是造了多大的孽，全死了。”唐协好准备说什么，门突然打开了。
　　林怡走了出来，唐协只好闭嘴。与往日明媚不同，林怡脸色苍白，看起来瘦了不少，走路时微低着头。
　　唐协跟在后面，景桐秋和程明落后几步。
　　程明看着林怡的背影，低声说“你怎么知道那些事？”
　　景桐秋转头看着程明的眼睛，轻声说“书上看的。”
　　“是嘛？”
　　“怎么还不信，我平时喜欢研究历史上的奇闻异事，看多了就记住了。”
　　林怡停在书房前，先是敲了敲门，静止了两秒，才有些别扭的推开门，走进去。
　　林山站在画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着没什么精气神，怜爱的看着女儿，林怡走上一步跪下。
　　林山急忙上前拉起林怡，林怡还坚持跪着
　　“怡儿，你这是做什么？”
　　“爹，我愿意嫁给宋行书。”林怡声音沙哑，却十分坚定。
　　林山愣了两秒，回神后立马将林怡拉起来。
　　“先起来说话，怡儿，你不是不愿意嫁给他嘛？你”
　　“爹”林怡打断了林山“圣旨已下，我只能嫁，我知道爹为了我已经耗尽心力，所以，接下来的路我要自己走。”
　　“怡儿，你……”
　　“爹，我不止是为了救我们的命，还为了我自己，我心悦宋公子已久，我愿意嫁给他。求爹答应我。”
　　“你什么时候……怡儿啊，你真的想好了嘛？”
　　看着林怡点头，林山闭上了眼，一滴泪落了下来，喃喃道“也罢，也罢，天命如此，天命如此……”
　　林怡扶着林山，林山突然喷出一口血，林怡慌忙从衣袖中拿出翠绿手帕，微颤着给林山擦脸，扶着林山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