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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凤】【嘉亮】竹蜻 “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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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孔明年少时性寡少言。
不是不善言语,而是很多东西看得太透,无需多言。
刚入水镜府的他,尚处总角之年,毫不起眼;但唯每次谋局推算,准到无一疏漏。
在众师兄惊羡的眼光中,孔明并无半点欣喜——因为在他眼里,天下苍生的命数就如明晃晃的烛火,自然而然地摆在眼前。自己只是将提前看到的,如实陈述而已。
——而他不知,“顺应天命”这样的道理,八奇中很多人可能到死都无法领会……
二
炎炎夏日,烈日当头,蝉鸣于屋外枝头,不绝于耳,而这样的燥热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屋内二人。
一个个头刚及桌案的小儿趴在沙盘边,虽是身着改良长袍,但仍显瘦小。两条腿光着悬空在桌下,悄悄晃着,等着对面自己二师兄谋局的下一步。
荀彧却凝神良久,好似入了定一般,好半天才舒展眉颜,作出部署。
这小儿便是才入府不久的孔明。见荀彧对策,他虽表面不语,但心中仍有些窃喜——二师兄性格沉稳,定会稳妥后方,这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刚伸出手想结束战局,却被一声轻微的咳嗽声打断,随后是一番嘲弄之语:“二师兄,虽说老七还是个孩子,可你这样也太让着他了!”
“奉孝,你病可好些了?”荀彧抬头望向门口,喜出望外。
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门边,他微微点头,缓缓踱步到荀彧身边,随后眼神漫不经心地瞄到了沙盘之上。
这个身形瘦削的年轻人,难得地未戴斗笠和竹篾。脸色虽差,一双眼却是神采奕奕。
孔明心想,这便是一直未有缘谋面的四师兄罢,于是起身作揖。
少年扬扬眉毛,对他二人道:“听说老七谋算神准,看来我不在期间,着实错过不少好戏。”
“七弟确实少有奇才,至今对局还未输过一人,后生可畏。”荀彧称赞道。
“是吗……”少年坐下,冷不丁地说道:“老七,若是我这样出动中路破你后防,你可有解?”
语出,另外两人着实愣住——四师兄的计策完全出乎自己意料——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这的确是奇险的一招,换做荀彧定不会用之。
孔明第一次莫名地燃起了斗志。
可随后的半个时辰,这股斗志便彻底熄灭——无论算得多准,四奇始终会以奇策对之,而自己竟如同置身黑暗,毫无招架之力。转瞬之间,便已溃不成军。
孔明只记得当日惨败后,四下无声,自己内心却似窗外蝉鸣,第一次炸开了锅,随后眼也花了,耳也鸣了,便“哇”地大叫一声,跳下凳子,一骨碌冲到荀彧怀里,死死抱住,竟大哭了起来!
“呜……四师兄的兵法像,像恶鬼……方才吓,吓着孔明了!”
一局谋议而已,竟能把平日少语的老七吓成这样,荀彧是又惊又气,他轻轻抱住孔明,板起脸:“奉孝!”
那二人有了小小的争吵,但随后,自己却被拉出了荀彧的怀。
“诺,别哭了。难得今日来,把这个送给你。”
一个用竹子编成的小小物事横在了自己眼前,而它之后,是四奇扮做鬼脸的狡黠笑容。
那是只手编的竹蜻蜓。
四奇不知道,以后有很长一段时光,孔明都一直珍藏着这小小的玩物,直到他自己出山。
三
每逢梅雨时节,郭嘉都会在暴风雨将至的夏日傍晚,把众师弟拉到水镜府的池塘边。众人会经常不顾大师兄的斥责,偷偷挽起裤腿,在荷叶上捉几只低飞的蜻蜓。
然后在几个小娃欢呼大叫的时刻,轰隆隆的雷雨会倾盆而下,把众人浇个湿透。
随后荀彧和贾诩便会赶到,连拽带拉地把他们几个拖回离池塘最近的屋檐下。
“奉孝,大师兄斥责不够,你还带着师弟们胡闹!”荀彧虽未大声训斥,但声音里也颇为不满。
“那二师兄这样跑出来,难道不怕被误成一起胡闹?”郭嘉不以为是,反唇相讥。
于是贾诩在一旁轻轻嗓子,对着五六七三人悄悄道:“看,莫要学你们四师兄,要是先生在场,只怕会气死他老人家!”
众师弟一同“咯咯”笑了起来。也许这也是为何他们老缠着郭嘉,至少每次挨骂,都有四师兄挡着。
然而每次教训完一番后,六个人便会若无其事地一起欣赏雨中美景。
这时,郭嘉总会像变戏法一样,给每个人嘴里塞上颗不知从哪里摘来的梅子。
“诺,二师兄,方才我错了,莫生气,来吃梅!”郭嘉小声嘟囔着向荀彧认错,然后再把梅子分给其他师弟。
而每次,他都把最多的份留给自己,引得老五和老六眼馋。
“孔明,梅子可甜?”
孔明塞了一颗在嘴里,点点头,因为确实很甜。
“还是孔明最乖!”郭嘉笑着把孔明的湿发弄乱,然后再给他塞上一颗。
孔明鼓着双颊,望向屋檐外。暖意顿生——似乎,那阴沉晦涩的雨天也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孔明曾暗暗期望这样的好时光永远不会褪去,但当年岁增长,日子开始隐隐沉重起来时,他才知道越是简单的愿望,越是奢望。
几年后,庞统曾问过孔明为何不投曹家或孙家,他总是不语。
从小到大,对于身外之事倒是看得很清,可现在若是说如何入局,反而是难上加难。
或许,自己本该就这样一辈子坐在局外,静看天下起落。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天下已乱,先是黄巾当道,再是董卓进京,而资历最长的三位师兄又相继出山,众人一一离去,而总有一天,也会轮到他。
孔明只感莫名的寂寥,他时常从书案里取出当年郭嘉送与他的竹蜻蜓,一望,便是好久。
四师兄他,也终会离开这水镜府吧……?想到郭嘉也要离去,孔明心中复杂,溢于言表。
他怀念他们切磋兵法,共议时事,饮酒嬉戏的旧时光;可一想到那人所奉的是自己最不齿的黑暗大义,想到今后注定不同的路,孔明只能阵阵叹息。
四
某个秋日,碰巧是郭嘉与孔明在外院督导。授业完毕,日已西斜,乌鹊满天。
又是秋意正浓时,傍晚的寒气丝丝入骨。两人并行在山道上,并无多少言语,只是偶尔听见郭嘉竹篾后的轻咳声。
自从贾诩也下山后,郭嘉的病就从未见好起过,昔日的锐气也似乎一下全无,只是终日在房里养病,偶尔研读兵书。有好几次,孔明代华医生送药,郭嘉似乎都在神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像今天这样,两人一起下山督课的日子,已是很久都没有了。
走至府旁山道一块空地,孔明莫名停住,他记起这地是自己昨天刚刚开垦出来的。
“这是七弟新开的地?”郭嘉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孔明身后。
孔明轻轻点头,目光注视着经过自己的瘦削身影。
“哦?”他蹲在地上,翻弄着土壤,抬头道:“那七弟可想好种些什么?”
孔明抬头望天,暮色渐深,一半天空已被残阳映至血红,而余光里,郭嘉的影子被拉长得更显诡异。随后叹气:“听闻黄巾起义时,颍川一地死伤无数,就种些曼珠沙华,予以祭奠吧……”
曼珠沙华,又名彼岸之花。传说盛开在三涂河旁,引渡死者灵魂。
自当初败孔明之后,这孩子就对黑暗兵法及其不满,郭嘉当然听出了他话语中隐隐的责难之意,想到孔明定是联想到自己的“奉孝杀戮”,于是站起,眯起双眼注视着眼前的残阳。
良久,身后人又开口:“四师兄,杀人……是否快乐?”
“生离死别,定是不快乐。”郭嘉并未回头,“只是……”
“只是?”
“总要有人做不快乐之事。”
天下既是如此,只因道路受阻,视线模糊。所以救天下,便要先杀天下——若这样看,杀人,也比犹豫着该怎样救人要好上百倍了。
我的路,即便是如此偏激,也不后悔继续走下去。
孔明的路,心中早已明了,却为何仍是踌躇,止步不前?
“孔明,你到底何时,才能放开脚步呢?”郭嘉侧身,正色问道。血色残阳暮色里,他的脸上放出了奇异的光彩。
孔明心悸,原来自己的犹豫早被看穿。
“噢,还有……”见孔明不语,郭嘉转移了话题,“曼珠沙华就像黑暗兵法,寄于死者之上,寓意不详,还是别种了吧。”他似乎是自嘲道。
“那……种什么?”
郭嘉凝神细想,随后笑了:“种竹吧!有君子之气节,可像你二师兄那样,为天下带去光明。”
郭嘉笑的这一瞬,孔明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读懂过他,这样的一个孱弱的人,为何可以戏谑狂笑却云淡风清,而转瞬之间又可以戾气满身,用兵法黑尽天下?
但现在竟有些明白了……
——也许,入局之时已到。
——即使要与你反目,我也不在乎。
——因为,我相信殊途同归……
“四师兄,可否约定一事?”
“但说不妨。”
孔明望着郭嘉背影,咬咬下唇,“他日有幸,望与师兄在战场上以谋略真正较量一番!”
前面的人肩膀微颤,他转身,脸上的笑意还未退去,颇有玩味地望着孔明,这一望,倒让孔明无所适从。
“好啊……我等你。”郭嘉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缓缓走向前去。
等你以何种方法来败我——想到这里,郭奉孝不由悄悄笑了。
五
半年后,郭嘉出山,投身曹营。
不难料到,他的战绩正像是血红的曼珠沙华,荼靡了天下。
而以后的日子,孔明也只有幸与司马家的二公子在徐州一败郭嘉。
之后,便再无机会较量。
所以,当袁方他日在官渡以“风后八阵”大败四奇的时候,孔明是稍稍有些嫉妒的。他会止不住去想,若用阵之人是自己,对方的脸上又会出现何种表情?
风后八阵.握奇经,为诸葛孔明之所创。也许,当初的目的,便是为了以之败四奇。
可惜的是,却被他人占得先机,抢而败之。
孔明不知,郭嘉是否仍能一直等到自己出山之日。
他有预感,两人的约定,恐怕是终究不能实现了。
果不其然,自己出山的那一年,郭奉孝卒于易州。
官渡之后,曹操平定北方,而八奇中亦有两奇已经陨落,终是天命难违——孔明苦笑,他早知道结果。
而今后的局势,只会更加复杂。
出山前某日,他从隆中返回水镜府,收拾杂事。当年山道边开垦的空地,如今已是翠竹深深。孔明驻足——自己与郭嘉在这里的对话,宛如就在昨天,历历在目。
突然想到了什么,孔明掏出一只早已枯黄的竹蜻蜓,举起双手,对着苍空,轻轻揉搓着,若有所思。
像是回应自己一般,一阵狂风吹过,那物事轻晃晃地飘上了天,消隐在竹林深处。
孔明望望竹林,终于向前走去。
故人已不再,何忆故人邪?
完
于2011年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