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渠》舟尤

19、…5 “托付”

　　潮湿的水汽才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刚刚走到这片湖边的时候心中还残存着几分不舍，如今早已在方才的寥寥几语中冲散了。湖的那面会是什么，山吗？壬羿看不清远处的风景。天之下，青云薄雾一张张纱幔般悬空于水面之上，在风的揉塑中，卷成团团废纸，像那天她扔在垃圾堆中，临摹了一半的画像。

　　她拽出一直放在衣襟中的画像，想起了那个梦。什么天下王座、什么唯一有资格的人，恐怕是她当时伤得糊涂生出来的癔症。至于这张画像为什么会从梦中出现在她的手中，或许是穷家巷里哪个喜欢画画的孩子不小心丢下的，就如同那日她对今云摹说过的话——

　　“画册上的人，满大街都是，没什么稀奇的。”

　　壬羿立刻把画像撕了个粉碎，在后面的大树下挖了个小坑，之后把碎纸埋了进去。她希望别再遇见他了。

　　拍拍手，壬羿看着前方的路。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果要和阿音青三汇合，她应该往回走，但她不想再看过去的路了。关城外有一处驿站，想必她这一路也会途径其他驿站，到时候给阿音青三留封信。她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路要走，山海辽阔，有缘自会再见。

　　三人的情谊有些年份，虽性情各有不同，但也算是相处融洽，只是壬羿觉得，她要走的路，阿音青三未必发自内心愿意同行。出于情谊的支持很珍贵，可她越发觉得，这样的跟随实则是一种难以察觉的勉强。她实在无法忍受曾经真心相待的人最终走到“有苦难言”那一步，更无法欺骗自己与曾亲近过的人依旧美好如初。

　　她能察觉到自己似乎对“同行”有一种不允许杂质污染的隐晦苛求，但这就是她啊，她没办法变成别人，别人也不是她。

　　其实走出小院才发现，这一路风光正盛，完全不同于今云摹口中的危险。走着走着，大约到了正午，太阳高悬在头顶但仍不觉得炙烤，那一道道纯粹的光经过树叶的分割先后落在不同的土地上，有的找到凹谷，有的照出小丘。

　　阳光之下像是有什么星星点点的东西在汇集，一条银白色的光带在黄绿色的竹林间逐渐成型，先是在壬羿眼前晃了晃，后来缠绕到她左手手腕上，一圈圈，落成一条真实的缎带。

　　这东西怎么看，都像是昨晚湖边那个陌生人头上的发带。

　　“又见面了。”

　　有人在她身边嘿嘿笑了两声。

　　壬羿回过头环顾四周，奇怪，居然没有人。紧接着，她感觉到被缠住的腕处传来阵阵刺痛，她低头一看，居然发现从里面渗出一道血迹。

　　割腕？怎么可能。这事绝对不会发生在壬羿身上。此时，她的面前出现一个虚影，看上去是位披发的清俊少年，估计比她小上几岁，头顶松垮垮地绑了一个发髻。

　　“抱歉，这是我前几日不小心弄伤了自己，方才离得太近，一不小心现在了你身上。”

　　少年攥起拳头挡在嘴前咳了两声，看上去弱不禁风，需要有人搀扶。

　　壬羿觉得不对劲，伸手抓了一把却捉了个空，那虚影只是短暂被打散，立刻又恢复原形。虽然她对如今禁忌的“怪力乱神”并不抱有极其排斥的态度，但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她还是吓了一跳。

　　“你是灵？”她立马反应过来，问道。

　　“是。”少年说。

　　壬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肉眼所见倒是安全。“我不会伤害你。”她说，“但现在的人界对灵来说太不安全了，你还是去找你的同类吧。虽然此处人烟稀少，但指不定就会突然冒出些什么事……”

　　少年几次想打断她，但壬羿语速他很快插不上嘴，所以他一直等到她把那一连串的说完，才慢悠悠说起自己的话。

　　“你是不是叫壬羿。”
　　“对。”
　　“有一个叫宥辕的人，拜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说着，他掏出一张叠了几折的白纸递过来，本是虚影，可交到壬羿手上时却成了真的。

　　壬羿打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

　　“吾友壬羿，

　　是夜暂别，多言未宣之于口，如今再话恐令汝不解，搅扰于心。前路难卜，吾知孤立无援之滋味难捱，暂无能相伴。向喻乃吾挚友，危时可放心托付，待秦无国再见，所惑尽解。

　　宥辕”

　　壬羿把信合上，小心塞进衣袖，若有所思。

　　“缎带上沾了我的灵力，平时我不会跟着你，但必要的时候我会立刻出现。”向喻又咳了几声。

　　“那……需不需要我也保护一下你。”壬羿看着面前弱不禁风的人，有些担忧。

　　“没事，不用。”向喻说，“你只用保护好自己，别把手上那条缎带弄丢就行了。”他说自己还有事，给壬羿指了个大致的方向就离开了。

　　壬羿抬起手，看原先那条血痕消失。向喻告诉她，以她的速度，大约会在傍晚时分抵达最近的一个村镇，之后便要她自己弄明白前方的路。至于何时能走到秦无国那一步，全凭她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