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渠》舟尤

16、…3 宥辕

　　月色给壬羿指了一条小路，她在树林间来回穿梭，脚下划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早晨和今云摹一起走这条路时，她并未意识到所行之处积攒了这样厚的落叶。为防迷路，她沿途做下标记，一路走到清晨今云摹练武的地方。月黑风高，地面上除了有几只啊啊乱叫的乌鸦，并没有关于人的踪迹。

　　她又抬头向上看，心想着或许那人身手不凡躺在树上——大半夜在外面瞎逛，属实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林林总总的枝桠交错着，倒是能从空隙中窥见一点星光。

　　壬羿想大叫一声他的名字，但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他真有什么危险，这简直是在添乱。

　　她接着往前走，慢慢在空气中闻到一股水腥气。不远处是一面湖，从前她从髯叔那儿听过，大半夜最好不要去水边，容易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些老人家口中的俗话壬羿不太在意，准确来说，她只信自己想信的。夜里风凉，她走到水边，蹲下身，在里面划拉了几下。今晚的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水里的细沙。

　　“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人跑出来干嘛？”

　　壬羿循声望去，从左面走来一个白衣男子，一身宽袍，发冠上绑着一根白色丝带。发带垂到他肩上，被风一吹，落到他胸前。

　　他这身打扮，倒像是办丧事的人夜里偷跑出来透气。还好不是严冬，不然配上水边的浓重雾气，壬羿这次真的会信髯叔的那句话。

　　“你是？”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站起身，看这人徐徐走近。听他的语气，像是和她颇为相熟，可她从未见过他，想来又是个自大之人。

　　“我途径此处，来看看你。”他说。

　　壬羿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我们认识吗？”

　　“现在就认识了。”他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枚玉簪，递过来。

　　壬羿接连后退几步，“不，不。”她摆着手说，“这很奇怪。”她又问了一句，语气中有些不耐烦——

　　“你到底是谁，想干嘛？”

　　“我不会伤害你，但你得跟我走。”他说。

　　这时，原本栖息在地面上的鸟尽数飞向树梢，不远处出现一个人影，是今云摹。月亮悬在头顶，而他身后漆黑一片，像只刚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

　　“晋郧，好久不见。”男子收起手中的玉簪，一阵风吹来，把他冠上的白色发带又吹向身后。

　　壬羿步步后退，向今云摹身边靠近。

　　“你来干什么？”今云摹说。

　　“该回去了。”男子故意无视他的话，对壬羿说。

　　壬羿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一步步退到今云摹身后，仿佛他是那个会保护她的人。

　　“你身边的这个人，恨不得将你除之后快。”男子指着壬羿面前的今云摹说，“他开启——”

　　壬羿的脑子嗡的一下陷入一阵刺耳的长鸣，她听不到水边的那个人究竟在说什么……他叫宥辕，绾南石庄人，一介布衣，后来偷渡到秦无国倒卖玉器，如果她没记错，她第一次见他，是在秦无国王都的大牢里。

　　她没敢继续想，“别再说了。”她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摇头，之后大喊了一声——

　　“闭嘴！”

　　男子吃了一惊，“没关系，我们还会再见的。”他的话里带着怨气，和壬羿印象中的人很不一样。

　　“别理他，我们走。”说着，今云摹抓住她的手腕往回拉。壬羿一边走一边往回看，可等她再回过头的时候，“宥辕”已经消失了。

　　回到小院，今云摹把院门锁好，颇为紧张的看着她，说：“还好只是他，不是其他人。”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月亮。“怪我。”他说，“我应该早点回来，不，我应该提早和你说……”

　　壬羿看着他这副模样，离他远了些，“你这样，真的很奇怪。”她说。

　　她觉得自己没说什么，但今云摹好像因为她的一句话突然冷静下来，慢慢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之后，他以一种沉重冷峻的语气对她说：

　　“明天再待一天，最多一天，你就离开这。我会把你安全送到你要去的地方。”

　　他不敢和壬羿对视。

　　人心都是贪婪的，他赌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