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渠》舟尤

15、…2 失踪

　　壬羿在院子里一连待了几天，闷得心慌。

　　按今云摹的说法，她可以出去，但最好别走太远——可以闲逛，但此处远离市井，最近的镇子也在几十里之外。每日清晨傍晚，林间都会漫起大雾，常有野兽怪人出没。她想了想，要保住小命，还是这里最安全。毕竟这院子里，除了今云摹这个活人，其余之处都很安全。

　　壬羿开始对这个屡屡出现的陌生人有些好奇，不过这一切都源于她那个没来由的梦。

　　今云摹每天一早都会去离院子不远的树林里练武。到这里的头一天，壬羿坐在主屋疑心重重一夜未眠，天不亮瞧见今云摹从侧屋出来的时候，她以为他心有奸计——表面施援，实际要把她卖给官家从中牟利，这下可让她逮个正着。事已至此，她不如先下手为强，取了他的狗命再逃之夭夭，算是永绝后患。

　　正应了今云摹城外的那句“疏于练习”，不过这也算是壬羿给她自己找的借口，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她的对手，可兵行险招，再慢几步，搞不好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好在她没有输得太难堪。

　　“既然醒了，就一起去吧。”今云摹说。

　　就这样，壬羿一夜没睡，被早起的冤家拎着到早晨的林子里练武。一开始，她站在树边瞌睡得厉害，头一栽一栽，再磕下去，用不上半刻，她的额上就要肿起个大包。今云摹只是把她带到这，并没有招呼她一起练习。壬羿往地上盘腿一坐，先是在一旁看今云摹练习的招式并在心中反复推演，之后索性闭上双眼，一边犯困，一边在心中反复回忆。

　　她不是个懒人，但她太累了。

　　没一会儿，她感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头，本以为是树上的藤蔓，她下意识用手一抓，结果抓到了一只温热的大手。壬羿猛地一惊，立刻睁开眼往后一顿，睡意全无。

　　“我回去了，你随意。”今云摹说。

　　“哦，哦……”壬羿迷迷糊糊站起身，慢悠悠跟在今云摹身后准备一起回去，突然想到刚刚看到的招式。她双手背在身后偷偷比划着，有一个地方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拍拍今云摹的肩——

　　“哎，这个，这个……后面是什么？”

　　今云摹下意识挡了一下，对她说：“你可以这样，也可以这样——”

　　说着，他跟壬羿比划了两下。

　　“哦，我还是比较喜欢第一个。”

　　今云摹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了，第一个有问题？”壬羿问。

　　“没问题。”今云摹说，“每个人有自己的偏好。”他继续在前面走着，壬羿不想被落在后面，加快脚步与他平齐。

　　“你……”她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如果有人跟她说相似的话，她大抵会觉得对方神智不太清醒。

　　“没什么，没什么。”她又说。

　　回院子后，她在空地上小坐了一会儿。

　　院子中央有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子，看上去有些年头，搭成桌面的木板上纵横交错着好几道裂纹，反倒让壬羿有些稀罕。桌子边一共三把小凳子，擦得光洁如新。大概是凳面裂了会扎人屁股，上面的木板已经重新钉上好几层。不过，新木与陈木的颜色总有些差别，错综不一的花纹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小厨房开始冒起烟火。壬羿走过去向里跨了一步，探着头看灶台边的人麻利准备了几样小菜，灶火上有一锅正在咕咕嘟嘟冒热气的白粥，这让壬羿想起在穷家巷的日子。

　　等等，穷家巷哪来的白粥？那就是在穷家巷之前——十岁之前……不对，不对。壬羿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的回忆怎么也对不上。

　　她重新在院中央的小凳子上坐下，双手抱膝，等今云摹把粥菜摆上桌，她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今云摹在她碗边摆下一双筷子，明显放缓了手中的动作。他一直不说话，壬羿有些着急，“啊？”了他一声，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说了句“抱歉”，低下头扒自己的粥。

　　今云摹轻轻叹了口气，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说话，壬羿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之后，今云摹说：

　　“再过两三天，两三天之后外面的事也该平息了，到时候我会把你送到你该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你从哪来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那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他抬头看了看壬羿，不忍心再说下去。

　　很好——他的这番话，成功磨平了壬羿心中刚萌生起一丁点好感。现在她只想填饱肚子，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平淡的日子总是在不被人期待时显得漫长。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壬羿开门伸了个懒腰，看天色临近傍晚，一群倦鸟正拼命逃离沉重暮气的追逐，匆忙追赶所剩无几的霞光。它们本不必大费周章，也许待在原地就是最好的选择，总之——太阳还会出来的。

　　院子里空空荡荡，今云摹房门紧闭，壬羿觉得蹊跷，心想他这样勤勉的人总不会和她一起大白天睡觉。暮色渐沉，山路不好走，壬羿只在院子周围溜了一小圈就匆忙赶回。她本以为那人已醒，回来的路上特意装得老成持重不落下风，结果回来的时候，那人依然房门紧闭。

　　壬羿肚子有点空，想到厨房里搜摸些东西，但这家伙干活有头有尾，连一丁点残羹冷炙也没留下。她走到他门前，双手叉腰站了一会儿，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终于敲响了他的门。

　　三声之后没人应。

　　“咚、咚、咚。”

　　她敲得更大声，以至于惊了附近树梢上打盹的鸟。那些鸟嫌此处不清净，扑棱几下翅膀就飞走了。之后，此处安静得像是只有她一个人。

　　这么久居然没一点动静，壬羿耐不住性子使蛮力撞开他的门，屋里竟空无一人。她怕自己看不仔细，还特意点了根蜡烛，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甚至又跑到院外绕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心中不禁有些气愤。

　　两个选择——要么，一走了之，万一他没安什么好心，要么，找他回来。

　　如果这人出了什么意外，如果她在约好的地方迟迟见不到阿音和青三……起码还有个人，能让她讨债。

　　壬羿心里一团乱麻，但她还是觉得，走出去比坐以待毙要好得多。于是她从他房里拿上几件趁手的“工具”，摸黑进了山林。

　　壬羿走后没多久，今云摹回到小院，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他推开房门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棕褐色的方正小盒子，犹豫片刻，从中取出一枚淡蓝色流光扳指，玉石的光泽在暮色中十分隐晦。

　　“壬羿，你胆子可真大啊。”他在口中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