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肖像 一次商务拍 ...
-
化妆间里很亮，灯光从四面八方地射来，不过屋里的装饰是黑金二色，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种刺目感。
玛莲娜坐在高脚椅上，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的刷子在她脸上工作。就在不到一年之前，她还在弗朗西斯的仓库里，如今已坐在真正的好莱坞化妆间里，这间化妆室以及里头的人马是由萨米推荐的，洛科起先并不想使用，认为它离“那些吵吵嚷嚷不要脸的女人们”太近，但玛莲娜绕过他点了头，用火烈鸟庄园汇来的款子，所以他也无话可说了。
四位化妆师，一位发型师，还有一个负责服装的女助理在她身边忙忙碌碌，空气里飘着定妆粉和发胶混合的甜腻气味。
门外，有人一直在大声说话。
“他妈的，让开，你们懂不懂什么叫尊重人家，这儿不许拍照——”
那是文尼的声音。他正在走廊里驱赶两个扛着相机的年轻人，他们没有正式的摄影许可，这两天一直蹲在摄影棚外面，试图拍到玛莲娜进出化妆间的照片。
萨米某次造访的时候认出了他们，他们为一家在波士顿创办的花边小报工作，以窥探明星的隐私出名，圈子内私下里将他们轻蔑地称为“寻血猎犬”。打从弗朗西斯的那部黑色电影上映以来，玛莲娜·奎诺的名字就不停出现在各种小报的娱乐版面，通常配着从电影里截出来的剧照，旁边是一些充满暗示的标题——“和芝加哥人一起到来的神秘美人”，“骤然声名鹊起的蛇蝎美人”等等诸如此类捕风捉影的话。
化妆师开始为玛莲娜卷睫毛的时候文尼已进来了，手里拿着碎成两半的相机，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惶恐。
洛科看了一眼，扬起下巴点了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桌上。文尼脸上的表情这一下彻底转换，他拿起那几张钞票，志得意满地出去了，从窗口倾身把它们都撒下去。
屋子里的洛科全程没往外看一眼，只坐在化妆间角落的那张沙发上，两腿搭着茶几，手里翻着杂志。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领口照例是敞开的加州的阳光在他身上涂上一层古铜色，这让他看起来比在芝加哥的时候少了些暴戾气质，也更好看。
“你看这个。”他偏要在玛莲娜头都不能动的时候跟她搭话，还将手里的杂志翻转过来举高，以便玛莲娜能在镜子中看见自己被印刷的脸——站在逆光之中，半张脸没入阴影，嘴唇微启。
“他们说，你在电影里的存在感‘令人窒息’，就好像一把……匕首。”他嘟囔起来，“真没品，谁会用匕首来形容一个女人？”
“小洛，要是我没记错，你的大学还是伯纳德帮你读下来的，去吃点水果，喝杯葡萄酒，别想着这些跟修辞有关的事儿了。”
玛莲娜轻笑着，化妆师正在给她描眉毛，她不能动，用眼角的余光瞧着洛科。
“你不用上过大学也能知道这个。”洛科嗤笑，“怎么说也得是用花，要么就是女神……匕首，真是一群白痴。”
玛莲娜不置可否，在这样的话里微微勾起嘴角，化妆师立刻用手指按住了她的下唇，“别动。”，使得她没法再说话，洛科站起来，绕着她欣赏这幅难得的窘态。
被他随手搁下的那份报纸里，美人的身影仍在若隐若现：一身黑色的紧身礼服，红唇如血，目光如刀，越显凌厉非凡，几无人情。化妆台边，玛莲娜·奎诺兀自笑吟吟地瞧着洛科。
“好好坐下。”她说，“你要把我转的头晕了。”
洛科搬过一张小凳子来坐在她脚边，在化妆师没看见的时候去玩弄她的手指，一会儿跟她十指相扣，另一会儿又孩子气地去玩弄和欣赏她手上的丹蔻。
“拍摄什么时候结束？”他毫无征兆地调转了话题，“外面天阴得厉害，怕是过会儿就要下雨，要是太晚了，我就派车去接你。”
“没那必要。”玛莲娜应道，“你办你自己的事去，我也不知什么时候要结束，总是等来等去的，大家也都麻烦。我昨晚听见罗伯特打了电话来，他约你吃饭吗？”
“周三、周五，我们照例是要一起吃饭的。”洛科低头计算了一下，“那今天是周五了。”
“这不就得了。”玛莲娜说，“我拍完了就回家里去。”她轻轻抽回了手，化妆师在她脸上用气泵覆盖了最后一层极细的粉雾，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完美。”
当天的拍摄并非普通剧照，而是一组专门的肖像，预备要供新片宣传所用，主要使用的地点是报纸上、影院门口和杂志专题的印发。
简而言之，他们需要一组能卖钱的照片。观众需要记住这张脸，杂志需要一个故事。影院门口需要一张能让所有男人停下脚步。让女人假装不屑，却仍要忍不住看第二眼的照片。
在所有的摄影师里，玛莲娜挑中了吉娜维芙——她是为她拍摄第一支影片的人，因此玛莲娜对她总有点特别的亲近，但出于一些玛莲娜本人并不了解的原因，吉纳维芙声称自己的名字绝不能出现在杂志上。
“这是为了你好。”她诚恳地对玛莲娜这样说。
“好吧。”玛莲娜耸耸肩，当下并没太多探究缘由的兴趣，她随手在当天的摄影团队里指了一个学徒工，是个细眉细眼好看的小伙子。这让眼下的场景变得相当滑稽。
玛莲娜站在布景里，吉纳维芙为她拍照，旁边则是扶着相机，如临大敌的年轻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吉纳维芙本人在拍，可一旦需要拍摄些花絮，或是展现一下所谓“镜头背后的故事”时，两人便交换角色，由那年轻人走到幕前来拍摄，由吉纳维芙来拍摄这幅花絮。
对于年轻学徒来讲，能够这样拍摄当红女演员的机会弥足珍贵，因此他拿起相机时，也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地上手拍摄。偶然发现吉纳维芙站在他身后时，他肩膀上的衣服便绷紧了，脖子也显得有点僵硬。
“老师……怎，怎么样？”
吉纳维芙就低下身来，掀开摄影机前的黑布，看了一眼。
“还可以。”她说，“很对，但无聊。”
年轻人的眼睛在听到很对的时候亮了一下，在听到无聊的时候肩膀则有些丧气地垮耷下去。这个动作吸引了一边坐着的洛科，他同样也走过来，弯下身子看那副画面。
“我觉得挺好，这张照片给我洗出来放大。”
画面里，玛莲娜穿着一袭白色缎面长裙，肩线极低，腰收得又很细，整个裙面上几乎无其他的装饰，唯有腰带上有一朵黑色的扎花，除此之外，就是颈上的白珍珠项链，恰好能使她的皮肤现出一种蜜糖般的光泽，她坐在高脚凳上，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手抚弄着玫瑰。
镜头此刻正对着她，恰到好处地能拍到她纤细的小腿，丰润的胸部上缘和弧度优美的颈项。
“问题就在这里。”吉娜维芙伸手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试试从左边拍来看，不需要将人物全露出来，让她在光中现身就可以了。”
“这样看来，屋里的灯光还要更暗些才好？”年轻人应声回到。
吉纳维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伸手把摄像头推回去了，“不，就按你原来的拍。”
“可是……”
“好的东西并不总是对的。”她说着，退回到幕后去拍她的花絮，跟洛科擦肩而过，点了点头，“老板。”
垂眼、侧身、微笑，玛莲娜似乎天生为这个而生，他天生就知道怎样能让下巴显得小巧精致，怎样让睫毛在眼下露出一点柔软的影子，怎样又能让嘴唇停在一个恰好被误解的弧度上。
白裙只是第一套，然后还有第二套衣服，那是一身深绿色的丝绸配着埃及图案，紧接着是第三套，红色短短的披风斗篷，配珍珠耳坠和手枪[1]，然后第四套……
这工作并不总是充满好玩的事情，屋子里的灯越来越热，演员脸上的妆容开始融化，所有人都在出汗，粉底、香水、灯泡和鲜花的味道混在一起，屋子里一丝风没有，甜腻又闷热。
一个穿着黑马甲的年轻人走过来，跟洛科说了些什么，于是他就在中途离开了。临走时，玛莲娜将手中的那支玫瑰交给了他。这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拍摄才宣告尾声。只剩一点收尾工作，玛莲娜从那几乎将人致盲的聚光灯和高脚凳下走了出来，换回了自己来时的衣服，百无聊赖地瞧着窗外阴沉低垂的天空。
“有香烟吗？”她问吉纳维芙。
“把这里引燃了要赔小几千，大明星。”吉娜维芙带着一丝苦笑说道，这句话成功地让玛莲娜笑了起来，“那我们出去抽。”
她们刚走到门口，雷声便宏大地自海岸方向滚了过来。雨点跟着砸在窗玻璃上，整片天空猛地裂开，暴雨倾盆而下，白茫茫扑向制片厂的屋顶，车棚，棕榈树和滚烫的水泥地。热气被雨水击中，立即蒸腾起来，窗外像起了一层薄雾。
吉纳维芙低咒了一声，“这鬼天气……”，可话音没落，让她瞠目结舌的一幕便发生了。她身边的女人欣然步入雨中，就在瓢泼大雨里拉开了停在院外的车门。
“……一起来吗？”
仅仅走了几步路，暴雨便已将她全身淋湿。那些介于蜜糖色和金色之间的发丝在雨中仿佛活了过来，沿着她的脸颊，耳畔和脖颈游动，她笑吟吟瞧着吉纳维芙。
仿如受到什么引诱一般，吉纳维芙感到自己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肖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