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两地 一部初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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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椅上坐着一位打扮整洁的中年妇人。
她穿着深蓝色的呢料大衣，头上裹着一条绣了金线的黑色头巾，双手交叠在膝头的手包上，腰背挺得很直，锐利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但并不说话。
一位巡逻的警察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她。
“夫人，您没事吧？这么冷的天，坐在这里干什么。”
卡梅拉·多纳托抬起头来，瞧了瞧这个年轻的警察，脸上露出些端庄的笑容来。
“不必了，谢谢您。”她说，微微扬起下巴，朝大陆的另一端指了指，“我儿子在那边，我正在等着呢，他马上就过来。”
警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路那头，一个穿深色薄大衣的年轻男子正同一个推着婴儿车的金发女人并肩走来。两个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聊天，远远看去，他们确实很像一对。男人微微侧着身子倾听女人说话，女人则不时用手比画着什么。语气看起来颇为激动。
不过，那并不是一对。那是伯纳德·卡里克和西德尼的妻子莱迪亚。莱迪亚·兰道是个高挑的女人，跟西德尼一样戴着眼镜，说话有微微的德语口音。她说起话来不如西德尼犀利，但语速一样极快，只有同样思维敏捷的人才跟得上她。
西德尼去加州后，伯纳德便定时去拜访她。莱迪亚起初不以为意，她并不过分插手丈夫的事业，但也不愿他卷入那些不明不白的事业里，所以面对西德尼的这位大学老朋友，她总是不假辞色。
可随着儿子渐渐长大，这些日子来她同伯纳德的联系逐渐频繁起来——她意识到，自己难免有事要求他。
“我是瓦萨毕业的，伯纳德。”她将一只胳膊搁在婴儿车上，另一只手比划着，“瓦萨，你听说过吧？在整个美国都排得上号，导师说我的毕业论文是他指导过的最好的本科论文之一。然后现在呢？我在家里换尿布。”
“嗯。”伯纳德说。
“战争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女人们，赶紧出来工作，国家需要你们’。我们出来了，我们干的也不差。然后等战争一结束，男人们从欧洲回来了，就把我们赶回厨房了，好像那几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伯纳德只是礼貌地略微颔首，没有发表肯定或者反对意见。
“西德尼倒是支持我重新出来工作，可他人在加州，他能帮上什么忙？我上周去了几家律师事务所面试，你猜他们跟我说什么？‘兰道太太，您的资历很好，可我们目前不招女性律师。’”莱迪亚回想起那场景，气得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不招女律师，你听听这是什么话，快要到1950年了，就好像我们还活在中世纪似的。”
“这个忙我能帮上，要是您还需要的话。”伯纳德忽然出其不意地说。
莱迪亚起先仍旧连珠炮似地抱怨着，大约过了足有半分钟，她才意识到伯纳德刚才说了什么，她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伯纳德语气平稳地说下去，“南区有一间新开的进出口贸易公司，需要一个懂证券法的人操持，虽然不算是正经的事务所，但您可以挂上名字，若是有外面的案子，您也可以自己接，我们都不会干涉。”
莱迪亚审视了一会儿，似乎在评判他的话有几分可信。但伯纳德就在那站着，平静地回望着她，没有特别要推进对话的意思。
“……如果可以的话。”她试探性地说，嗓音有些干涩发紧。
“当然可以。”伯纳德回答，“您和西德尼是家里的朋友，如果有了什么难事，只要您开了口，我们一定会想法去办。更何况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他就说到这结束，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话。莱迪亚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发的女人，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伯纳德一眼，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伯纳德回复道，“别让西德尼知道是我安排的，不然他会觉得欠我人情。”
这句话让莱迪亚笑了一下，这会儿他们已走到卡梅拉夫人等着的那条长椅前，夫人没看他们，先去瞧婴儿车里的孩子，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小脸。
“她真是个小甜心，对吧，我打赌她没有给你添太多的麻烦。”
“当然。”伯纳德冷峻的脸上浮现一个微笑，“而且她也很喜欢您给她织的那条围巾，看，她在里头就睡着了。”
他又转过身来看向莱迪亚，“那么，今天就先失陪了，夫人。我下午和卡梅拉妈妈要去看电影，先前说的那件事什么时候都作数，您要是拿定了主意，只消给我打个电话就好。”
他特意又在路边多站了一小会儿，陪着莱迪亚和婴儿等计程车，将他们送上车，方才转过身来。
“走吧，妈妈。”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晚了点，走进电影院的时候，因而略显仓促。他们没有时间去看门厅里那光鲜亮丽的海报，伯纳德停留了一会儿，给义母买了一小份糖果，一杯饮料，预备她在看电影的中间觉得口渴或者无聊。等他们在那一百多个座位里找到自己的，并且坐下去的时候，灯光早已暗了下来。
海边小镇里，阳光下鱼鳞一样雪白的房子，就这么在屏幕中缓慢地浮现出来。起先出现的是几个面目模糊的行人，有的沿着大路慢慢走着，有些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还有些低着头在渔船上弄网，卷起裤脚，脚脖半浸在海水里。阳光如注倾泻，让他们颜色各异的衣裳在屏幕上形成好几个鲜艳的小点。
或许正是由于在阳光下的一切都太过鲜艳夺目，防波堤外忽然出现的一袭深黑才分外夺人眼目。那个女子身形在明暗交界之处浮现出来，侧身在海风里走着，长发披散，在光下有种湿漉漉的质感，如同水里提出来的一匹海藻，衬着她红唇金目，愈发显得美艳不祥。
她沿着白石长堤缓慢地走，裙摆在海风里扑翼，用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海边小镇，也扫过摸黑坐在电影院的芸芸众生，红唇微启。
“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1]
海风的声音、海浪的声音被刻意地拉远了，镜头定格在她脸上，她的眉毛很细，眉型锋利，冷淡又倨傲。
“哦……那是……”卡梅拉夫人忍不住出了声，但在电影院里，她很快意识到这样不妥，伸出手拉了一把伯纳德。
“那是咱们的玛莲娜。”她低声说，而伯纳德的脸上罕见出现了笑容，“没错，妈妈，所以我坚持要带您来看这电影，我想您会很高兴再看见她。”
“这真是……真是……”卡梅拉夫人不知如何评价眼下的场景，在她看来，玛莲娜还一时兴起，在加州度假呢，等她玩够了，自然会回到芝加哥的花房里，回到迈阿密的庄园，如同候鸟和少女一般，就像她从前所做的那样。
但现在，她出现在电影上了，跟那些杂志上、海报里的明星看上去一模一样，甚至更好，这可让这位朴实的妇女不知如何评价。
但她显然不讨厌眼下这个场景，她重新坐正了，手指捏紧了糖果袋子的边缘，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就这个动作几乎一直坐到了电影完结。直到散场的时候，她才站起来，让伯纳德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沿着过道慢慢地走。
“那是玛莲娜，对吧？是我的眼睛不好了吗？”两人即将走出去时，她又这样确认道。
“当然。”伯纳德心情很好，他稳稳托着义母的手臂，“西德尼从加州给我打了电话，我才知道有这部电影。”
“她在电影上看去可真漂亮，跟那些明星一模一样。”卡梅拉评价道，“可就是太瘦了。”
“他们说要想在摄影机上拍的好看，就非得瘦点不成。”伯纳德说。
“那还是叫她少拍电影为妙。”卡梅拉夫人最后这样总结道。而作为回应，洛科在当天晚上的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不，她没刻意少吃，也没人亏待她，你就这么告诉妈妈。是加州的鬼天气太热，弄得大家都吃不下饭，连我都已经瘦了好几磅……天杀的，你知道，我每周都去跟萨米和罗伯特吃饭。”
“罗伯特？”伯纳德已经认识了萨米，而且也记住了他——既然家族有对这项事业的要求，那么记住在好莱坞呼风唤雨的那些名字就是很重要的。但罗伯特是个小角色，他实在已想不起来。
“就是那个工会代表，大半年前，我们刚到加州时来找麻烦的那个。是这么回事，萨米让工会的人折腾得睡不着觉，他说每开机一天，都非得交笔保护费。罗伯特呢，他管的就是这项收保护费的工作，可那钱？根本到不了他手里，我今天让他们坐在一起，他俩一坐下来，才发现敌人的敌人原来就坐在对面。”
“他们谈成了什么事吗？”
“那还没有，但他们互相之间留了电话。”
“洛科，你做得很好。”伯纳德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萨米怎么看你？他最近对你的态度有变化吗？”
“他还是讨厌我，就是那个态度，但他开始习惯了。”洛科有点无赖地笑起来，听声音是在床上翻了个身，“你先前说过，让他习惯我。”
“我是说过这个，所以我现在在奇怪。”伯纳德的眉头习惯性地拧紧，“他恨你，可听起来又同你交往过密。”
“大概是因为他也用得着我。”洛科说，“他最近跟我提了一个片子，是他认得的一位导演，手笔很大，讲的是什么西班牙殖民时期的故事，你知道，总督啊，印第安人啊什么的，他需要一笔钱。萨米说可以帮忙给我们俩牵线。”
伯纳德的笔尖停住了，他稍微抬起眼，凝视着台灯的亮光。
“他主动跟你提了这个？”
“对啊。”
“为什么？”
洛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显然还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大概是因为他也想从中赚点？”
“也许。”伯纳德给出一个含糊的回答，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去，“让西德尼去看合同，查清楚制片公司的背景，导演是谁？预算多少？”
“你在操心，伯尼，你在同时操两个地方的心。”洛科指出，“那会害了你的，你的胃病好些了吗？”
“没有太坏，医生说没有变化就是好事。”伯纳德阻止他将话题扭转到别的地方去，“总而言之，先让西德尼将合同看好，要是有必要的话，就寄来芝加哥给我，要么就寄到我说的地址上去，要是我没估计错的话，那很快会来一位有能力的律师。”
“知道了，知道了——”洛科拖着长声，玛莲娜方开始在另一头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就飞也似的挂掉了电话，逃向自己美丽的玩伴和她找女摄影师最新拍摄的新照片的包围中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两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