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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荒海 一组十二张 ...

  •   也许上那辆车是个坏的不能再坏的主意,车子在雨中滑行出四五百米,吉纳维芙就有了这样的判断。

      因为那该死的女人已将所有车窗都摇了下来,把雨水放进车厢里,拼命抽打着两人的脸和头发,不一会儿就将她们遍身浇得透湿,坐在他身边猛踩油门的女人似乎浑然不觉。在遮天席地的雨幕之中,吉纳维芙看见她在笑,红唇蜜肤,像是稚童正在专心致志地享受一场突如其来的节庆。

      她现在就应该喊住她,要求下车,结束这场没头没尾的闹剧,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这样做?吉纳维芙自己也不知道。

      从伯班克开出来,往南走,又过了好莱坞,雨就开始大起来,车沿着日落大道一直往西飞驰。路两旁的藤蔓被雨水打湿,伏在墙头,棕榈树时而倒向一边,时而倒向另一边,在风中和雨中狂烈地摆动着,大雨呛的人几乎窒息。

      “把窗子摇上去吧。”吉纳维芙最后还是说了。

      “有什么关系,这种雨淋了不会生病。”玛莲娜的嘴角一直扬着,显然心情很好,她湿透了。白色裙子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顺着脖颈一直流到锁骨。几片九重葛的花瓣被抽打到挡风玻璃上和她的身上,就黏在她肩膀。

      玛莲娜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转过头去,专心致志地盯着路面,“要是你不喜欢的话,就自己摇上去。”

      吉纳维芙将手放在车窗把手上……但她没有动,她不知是什么促使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九重葛的花瓣已经被水冲到女演员的手臂上,绢红色的,被雨水压成半透明的薄片。

      这些花本不生长于此地,她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她们是从墨西哥来的,或者从那些更南的地方远道移植而来,但加州的天气欺骗了她们……一种气候上和温度上的谎言,让她们以为自己回家了,于是快乐地扎根于此,尽情释放其狂野绚烂的魅力。

      车又拐了几次,她分不清方向。只看见前面有一段山路,靠海的一侧,能听见海浪声越来越近,雷暴在洋面之上涌动,山峰与乌云都是纯黑一色,将这两个渺小的人夹在当中。

      雨太大了,看不看路没有什么差别,吉纳维芙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温热的雨水浸泡着她的全身,让她一时觉得自己灵魂之中属于理智的那一部分已然逸散,剩下的则全然寄托于这正在咆哮行进的钢铁巨兽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终于慢了下来,玛莲娜在她手臂上拍了拍。可等到她一睁眼,女演员已从车上走了下来,提着自己的高跟鞋走向海滩,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荒滩细沙,这里显然不是度假海滩,海边没有任何标志,没有游艇码头,更由于下雨的缘故不见半个人影。玛莲娜悠闲地沿海边缘走着,如同一个在自家花园里散步的人。

      吉纳维芙跟在她后面,隔着大约十几步——她这时候全身已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湿漉漉的一声“咕叽”,玛莲娜尚且还能把头发全都扎起来,用头巾束住。吉纳维芙是短发,可就没那么幸运,雨水沿着她的发梢不停流进他眼睛里,弄得她不得不一直用手去抹。

      我三十二岁了,我现在应该坐在车里。她对自己抱怨道,而始作俑者此时已经扬手扔了高跟鞋,在渐斜的细雨之中开始旋转身体。一个人刚开始看,准会以为她是走不稳路或是脚底下踩着石子才这样做,但她这样旋转的时候又微微把头仰起,眼睛半闭着,旋转起来好像跟风融为一体

      那道被无数人在银幕上瞻仰过的嗓子开始发声,她的歌声也隐隐约约传到吉纳维芙的耳朵里。

      "Sin el amore...dolores..."

      "Hasta la sangre..."

      那不是她熟知的语言,她听得懂一点点,大概是西班牙语,只能分辨出一两个词,“爱情”、“苦痛”……

      “血”。

      吉纳维芙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打量这个被雨水淋湿的女人。但玛莲娜忽然在猝不及防之间踏着荒滩走向她,吉纳维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个柔软的身躯结结实实撞进了怀里。

      她呼吸一滞,但玛莲娜已经牵过了她的手。

      “一起跳呀。”她笑吟吟地,吉纳维芙在她手中旋转起来,出于一种纯然而未知的冲动,外套让她的身体沉重,她就甩掉了外套;灌满水的鞋子让她寸步难行,她索性将鞋子也踢掉,感到那些细沙顺着脚趾缝涌了上来,汪着温热的雨水。

      她感到自己和女演员的距离一会儿拉近,一会儿又急速分开,灰白色的天空在他们头上旋转。

      玛莲娜仍然唱着那首歌。

      “那是什么?”

      在某一次停步的间隙,吉纳维芙气喘吁吁地问。

      玛莲娜好像也累了,她给吉娜维芙捡起了外套,塞在她怀里,坐在海滩边缘上,任由海水漫过她涂着丹蔻的脚趾缝隙。

      她抬起头,百无聊赖地遥望低低的天空,又唱了一遍,这次是用英文,因为不熟悉而显得有些生涩,又从这生涩里显出一种独特的韵味。

      “若是爱情给你深重的苦痛,让人注定在苦难中苟活;

      我愿为你献上我的一切,哪怕是血管中沸腾的血液。”[1]

      “我没明白。”吉纳维芙诚实地说。

      “那不重要,因为我也不明白,我只是认为它很好听,而且也很适合跳舞。”玛莲娜笑了起来,她用湿漉漉的外套裹住吉纳维芙的腿。

      “重要的是我很喜欢你,你把我拍得很美,我们应该做好朋友,也应该多像这样出来走走。”

      “然后一起因为重感冒去医院里躺着输液?”

      “这就是我喜欢加州的地方。”玛莲娜诡秘地笑了起来,“和我老家的雨一样,永远是温热的,即便打湿了也不会着凉。”

      一线金光从遥远的海天相接处逐渐浮起——雨就要停了。吉纳维芙侧头看向玛莲娜,在天即将放晴时,那种青蓝色的光线里,她像是一尊安静的铜像。

      “为什么不能署名?”她忽然之间又问。

      “什么署名?”吉纳维芙仍然没能立即明白她的意思,玛莲娜一手撑着沙滩转过身来看她,“我的照片上,那是你拍的,所以也应该你署名,不是吗?”

      “我的名字只会带来麻烦。”吉纳维芙自嘲地笑道,她拢了拢湿透的短发,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我以为你是不想出名。”玛莲娜慢慢地说。

      “那倒不是。”吉娜维芙看着前方,大海在他们脚下起伏,“在这个国家里,有些人生活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有些人思考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这种不一样是一种罪过,不消真的做出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但就只是这种不一样,就足够判一个人的罪了。[2]”

      “你把话说的颠三倒四的。”玛莲娜不满意地抱怨一句。

      吉纳维芙顿了一下,“如果我的名字出现在你的照片旁边,那些知道我的人会认为我们之间有关系,不知道的我的人也会去查我是谁,然后他们会把这些事——我的事情,跟你联系起来,最后,你的经纪人,你的家里人,所有人都会告诉你,‘离那个女人远一点,她是邪恶的东西’。”

      她说罢,不再和这个初次踏入好莱坞,因而显得无所畏惧的女人对望,只是冷峭地看向天空,等着她听完了这番肺腑之言,就跟自己拉开距离。

      可玛莲娜把头侧过来,朝她凑近了一点,头发里犹然带着暴雨洗过的气息,她眼睛里亮盈盈的。

      “你不会比我更邪恶,我向你保证。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你愿意赏脸,我们就做朋友,要是有人敢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我就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说罢起身,到车后座里去取一张手帕给自己擦脸和头发,可在翻找手帕的当口她同时找着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你的?”

      吉纳维芙闻言,赶来看了一眼,是她由于职业习惯带在身边的相机。

      “是。”她也到后座检视了一番,虽然车里基本被水泡透了,相机由于在之前飙车的时候就滚落到车座底下,竟然幸而未受劫难。

      “现在给我来拍照吧。”玛莲娜神采奕奕。

      “什么?”自从坐上这辆车,吉纳维芙发现让自己跟不上的事情简直太多了。

      “快来拍。就像现在这样。”

      “你不能像现在这样被拍!你的经纪人、导演会怎么说,这会给你惹麻烦的。”吉纳维芙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她身上的衣装全湿透了,做好的发型被淋湿,有些绿色的发卷垂落到胸前,妆也几乎全花了,唯有口红还艳丽得惊人。

      “这简直太……太……”

      “太什么?”玛莲娜转了个圈,理直气壮,“难道我不够漂亮吗?”

      “倒也不是这样……”吉纳维芙无力地争辩,但是玛莲娜已不容置疑地扯着她向海滩深处走去。

      “如果你不想署名,就用匿名也好,如果你不想发表,就把它给我,或者给那些你认为应该看到的人。”

      吉纳维芙这时候已经好容易恢复了平静,“……不是所有女演员都会像这样,她们不会愿意让人看到这种真实的一面。”

      这话把玛莲娜逗笑了,“我一直都是真实的一面,我想给谁看什么,就给谁看什么,至于要不要喜欢,是他们的事情。”

      碎石灰涛,乱云长海,衬得她身上白衣是唯一的亮色。她坐下来,仰起弧度美丽的脖颈,望向又深又暗的天空。

      两人驱车回到伯班克,大概是当天的傍晚,这组共12张照片的写真,则秘密发表在了一份叫做《对位》的小杂志上。标题是个葡萄牙语单词,Saudade,摄影师则没有公开署名,只在编辑案里写了一行字,说这组照片“由一位匿名提供者交至本刊,据其本人陈述,照片来源不编公开”。

      市面上流传一种说法,这些照片其实是狗仔偷拍的,因为这位最近声名鹊起的绝世美人有不少新闻,同好莱坞的一些圈子走得很近,自然有人会花钱跟踪她,想要拍到她出丑的样子。

      ……但即便如此,没人能否认那些照片仍然是美的。

      主流报纸上很快也有了反应。

      最难听的一篇评论说,这组照片“破坏了玛莲娜·奎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银幕神秘感”,“从明星到渔妇,这狗仔的身份必须被追查出来”。

      但有些人则有不同的看法,一位在巴黎住过的左翼摄影评论家在《对位》杂志本身的下一期写了一篇长评,认为这是“近年最重要的女性肖像之一”。另一位在好莱坞圈外但小有名气的小说家,精选了一张,从杂志上剪贴下来,就贴在自己的书桌前。

      这两种声音始终并存,而且谁也说服不了谁。

      与此同时,玛莲娜正在跟洛科商量要把其中的某一张放大,贴在他们的床头,洛科对此反应激烈。

      “不,你不能把那种东西贴在我床头,太……凌乱了。我要那张你在电影里的。”他抗议。

      “我认为这一张比较好看,电影里面太呆板了。”玛莲娜难得耐心地跟他掰扯,她刚刚享受过洛科本人,因此正在脾气最好的时候。

      “不,要是你把这幅照片放在床头的话,我宁可开枪自杀。”洛科寸步不让,“而且什么是saudade?谁起了个这么古怪的名字。”

      玛莲娜重重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然后伸手胡乱去揉乱他的头发,“那是葡萄牙语。”

      “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洛科搂住她的腰,禁止她继续蹂躏自己的脑袋。

      “怎么说呢……你在狂欢之中,但知道狂欢必然要结束,所以也是忧郁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洛科用自己的大脑处理了一会儿,“那为什么不干脆好好享受这种狂欢,等它过去再忧郁?”

      玛莲娜当然没法跟他解释清楚,洛科想要学习这个词的发音,但也只是随意重复了几遍,就发现自己并无此天赋,他就越过玛莲娜跳下来,去到外面的厨房里跟当伙夫的男孩说话,问他刀放在哪里了?罗伯特送来的香肠又在哪,抱怨男孩没把东西全都归位。

      玛莲娜探身去拧亮了床头灯,陷在自己柔软的白床单里,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翻阅着印有自己脸庞的杂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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