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光线 一堂别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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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法律规定来讲，被枪指着的时候签下的合同是不作数的，但萨米并没有。严格意义上来讲，他是在次一日的上午十点钟，在和煦的阳光和冷漠的律师西德尼的陪伴之下，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那纸合同上。
那时候洛科就在门外，仍然穿着玛莲娜给他买的那件花衬衫，笑嘻嘻地看着这位在好莱坞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很高兴跟您做生意，戈登斯坦。”他笑嘻嘻地说，“您年纪比我大，经验也是实打实的，我爸爸要在，一定愿意让我跟您多学点东西。”
萨米对此的反应是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他愈发仇恨这些使用暴力为所欲为的人，可面上却还要赔笑。洛科似乎却并不在意这些，他径自走上前来，一把搂住了萨米的肩膀，肆无忌惮地挤占他的身体空间。
“玛莲娜。”他说，“她找了个导演为自己训练表演，你要去把把关吗？”
萨米本能地想要拒绝——他是好莱坞的大人物，怎能亲自前去看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做表演培训？但洛科的目光炽热，对此显然充满兴趣，那只捏在他肩膀上的手也卡得很死。
萨米没法开口拒绝，主要是他不太愿意回想那天的恐惧，也不太愿意思考拒绝了这个年轻人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
有几率他只会笑着拍拍自己的肩膀将自己放走，还有一些几率，他会从腰间再度抽出那把手枪。
但萨米不太想赌这个概率。
“行吧……”他含糊说了这么一句，洛科紧接着就把他拉上了自己的车，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即便如此，看见那栖身在破仓库里的“星光顶点制片厂”时，萨米仍然吃了一惊。
“这是你的制片厂？”他问。
“是的，这就是我的制片厂。”洛科毫无心理负担地回答，这让萨米更恼火了——自己竟然是给这么个不懂行的愣头青给制服了。可洛科已经拉着他大大咧咧地往里走，对他的感受一无察觉。
负责看摄影设备的墨西哥小伙正坐在门口吃午饭，手里捏着个锡箔纸包裹的玉米卷饼。
“哟，老板来了。”他见到洛科，抬眼打了个招呼。
“弗朗西斯的工资发你了吗？”洛科问。
“真是稀奇，他都发了，一点没克扣。”墨西哥小伙答道，然后他自顾自地埋头吃了起来，并不在乎萨米是谁，他是老板带来的一个人，仅此而已。仓库里的光照依旧昏暗，玛莲娜正站在仓库最中央，那道由屋顶破洞射进来的光柱下，手里捏着台词纸。
洛科没走进去，他伸出手臂横在萨米面前，“别过去。”
萨米有不同意见，他在片场呼风唤雨惯了，“你是她老板，你想什么时候过去就什么时候过去。”
“我知道。但我没这个需要，也不想惹她发火。”洛科耸耸肩，百无聊赖地去在仓库里这儿摸摸，那儿瞧瞧。
在仓库里昏暗射来的光线之下，萨米眯着眼睛，打量着两天前敢于摔他杯子的那个女孩。
她此刻正在那导演的指导下做台词训练，裙摆下的双腿却毫不安分，一会儿并起，一会儿交叠，没法彻底集中心思，当她开口说的时候，虽然很认真，但又不焦灼。萨米想，他现在明白那女孩为什么那天会对他说“我并不着急出名”了，从她的姿态上来讲，这点确实没错。
水平？她当前的水平当然是不足以跟任何人共演的。光下美人正垂着眼睛，念着一页弗朗西斯写的独白，他显然针对玛莲娜的风格做了调适，不再是他本人喜好的那样诘屈聱牙，故作高深的风格。
口音仍然是最大的问题。弗朗西斯每隔几句就要喊一次停，每喊一次停，他的眉心就拧紧一分，当玛莲娜又一次把永别念成了着火的时候，弗朗西斯终于没忍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永别。”他一字一板的纠正，“永别，哪儿也没着火。”
“好吧。”玛莲娜漫不经心地把那个词又发了一遍。但除了口音之外，必然有一个问题更让导演头疼。萨米不是专门的台词训练教师，但他也是行业内的人，他听得出来这个：一旦念到那些情绪特别浓烈的句子，玛莲娜的声音就变得轻飘飘的，好像那些词句跟他没有关系，她只是碰巧在替别人朗读。
不是单纯的干干巴巴，没有感情，而是一种全无恶意的轻盈。剧本上写的是“我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你”，可从她嘴里念出来，却活像是，“我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你，可你最好别把他们当回事，因为我也没有。”[1]
两个人站着的当口，弗朗西斯让她重来了四遍，美人的耐心已经肉眼可见的开始消耗，她不断用手拨弄着蓬松垂下的金发，嘴角微微向下撇，
“你生气了。”弗朗西斯说。
“我在烦。”玛莲娜将台词纸朝他的方向用指甲弹了弹，“你让我念同样的话四遍了，我又不是你的鹦鹉。”
“所以你不想念了？”
“我没说我不想念，我说的是我很烦，这两件事有区别。”
她慢慢地举起那两张纸，好像挑衅似的，从头开始了第五遍。这一回，他声音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浮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锐利，她的身子微微向后仰靠，光线一半落在她的脸上，一半又被仓库中的杂物凌乱地遮去，这让她显出一种绝妙的掌控力，在轻盈和沉重之间。就连那一直被诟病的口音，此刻也显得含糊，不可捉摸。
她不适合对想象中的恋人告别，更适合亲手将其杀死，就像电影中的蛇蝎女郎会做的事情。那种在玛莲娜从他门口走开时不合时宜的想象又回来了，而玛莲娜已经念完了她的台词，单手撑在凳子上，仰头看向那一线炫白的光线。
“你拍到了？”弗朗西斯·罗马诺忽然回头，问坐在旁边的吉纳维芙。
“拍到了，真希望不是废片。”吉纳维芙一手搭在机器上。
玛莲娜伏在椅背上，歪头冲她笑，“要不要来根香烟？”
在她笑起来时，那种可怕的锐利便消失了，她又重新成了那个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黄金宫殿中的富家女，所有人都会对她笑，一切都是甜蜜的，如同盛夏，牛奶、蜂蜜和海潮。
于是，仓库中公认最难以相处的吉纳维芙也笑了起来，“行。”她说，“那我就来一根。”
玛莲娜从自己的口袋里抽出香烟来递给她，并且给她点上。随后就走开去倒水喝了，洛科好奇地从后面逼近那架机器，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可不小心踢到了一盏落地灯的电线，灯身晃了一下。
“我们花了半天时间才搭好这样的光线，老板，毁掉它只需要一两分钟。”
洛科举起双手，投降般地退回了原地。
萨米则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他惯常的审视眼光打量着一切，等到玛莲娜离开他才开口。
“我做了四十年电影，见过太多不会演戏的人，但这么理直气壮的，她还是头一个。”
洛科笑了起来。
“而且口音，太重了。有点异域情调是好事，但太过分了观众就不会买账，她一开口，人家准以为她是个墨西哥女佣。”萨米继续刻薄地说。
“她是巴西人。”洛科纠正道。
“在美国观众眼里没有区别。”萨米冷酷地摇了摇头，“口音可以练，性格可是改不掉的，她要是在片场里也这么对导演……”他没说下去，但用那种长辈提点晚辈的姿态转向了洛科。
“你签了她，她是你的演员，你得管住她。”
“我要是能管住她，她就不在这了。”洛科不为所动，反而轻笑了一声，“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反正是女孩子的小脾气，等到她做烦了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就会回芝加哥去，然后日子就跟以前一样的过。”
他目光深锁在萨米身上，让后者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是王后，王后不会一直玩你们肮脏的那些小游戏。”
萨米满身冷汗，想要开口说话。可是洛科却忽然收回了那极具威逼性的目光，一把搂住了他，他的手很有力，挤得他肩膀发疼。
“走吧。让他们爱怎么玩儿怎么玩儿，我们去吃晚饭。”萨米想要反驳，洛科却低下头。做出那种极其亲昵的姿态，“我知道你前些天见了好几个工会代表，他们越来越难缠了，是吧？恰好我认识个工会的人，他每周出来跟我吃顿饭，他最近也在抱怨，上面的人越来越不好相处了。在我看来，你们两个的麻烦有相通之处，我心里当时就想，也许我能安排你们见一见。”
他低下头来说话，声音又轻又慢，可不容置疑，“你可务必得赏我这个脸。”
“你是怎么……？”萨米想要发问，想知道他是怎么明了自己的行踪，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在跟谁谈话，但这时候，他想起了阳光，跳水板和鳄鱼，于是所有的问题都不言自明了。
他像一只羔羊被牧羊人驱赶着离开羊圈那样，温顺地向仓库外面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光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