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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泳池 一只是鳄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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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上午,萨米·戈登斯坦通常选择在泳池边度过。他日理万机,唯独在这半天里会拔掉电话线,谢绝一切访客。无论是管家、还是保镖都知道这条规矩,此时都不敢来打扰,单将他一个人留在室外。
女仆为他涂上厚厚一层防晒油,准备好冰饮,然后也走开了,他懒洋洋地躺在那张定制的躺椅上,带着遮阳帽,像一块搁浅在加州阳光下的海豹。
这泳池是他最骄傲的东西之一,不是因为它大——虽然它也确实很大,有奥运会标准的一半那么长,但最主要的是因为它旁边那些装饰:一幅签了名的雷诺阿素描,裱在防水的玻璃框里;一座希腊青铜小胸像,是他专程托人到老欧洲淘来的,他为此付了一辆凯迪拉克的价钱。一对明代的青花瓷瓶,真假不论,反正客人们看了都会倒吸一口凉气。这对他来讲就足够了,他向来喜欢那些看去陈旧古朴的老东西,这让他显得有派头,也有品位。
以及,池子后面那个用铁栅栏围起来的水塘里,他养的两条美洲短吻鳄。
约莫两三年前,一个卖鹦鹉[1]和其他稀罕异兽的佛罗里达动物贩子送来了他们,当时只有一英尺长,现在已经长到了将近六英尺。萨米特别喜欢让人往水塘里扔活鸡喂它们,每当他听见那猛兽咀嚼细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看见水面那一小片浑浊的白沫和鲜血,一种难以抑制的快感就会短暂地控制他——鳄鱼也罢,鸡也罢,他是这些生物的主人,它们的生死取决于他是否继续往水塘里扔鸡。
这是上午的11点左右,他正躺在椅子上,翻看《综艺》周刊上一篇关于自己最新作品的报道,在那里,记者称他为好莱坞的国王,他很满意这个说法。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之中,忽然听见门边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上,然后是脚步声,很多双脚,在草坪上快速移动。
萨米将手里的杂志放下,从太阳镜的上方看过去。
六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正沿着泳池飞快地向这边赶,萨米刚要起身,两个人已直奔更衣室方向,利索地切断了他跟外界的联系,两个人控制了泳池两侧的出口,最后两个人径直向他走来。
这让萨米在恐惧之前,先感到一阵难言的羞辱和愤怒,他张口想要把保镖喊来,可在他出声之前,一只手便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后一扭,立刻就让他疼的没了动静。
他被硬生生拖过了泳池,防晒油让他的皮肤又滑又腻,几乎抓不住,绑架者便将自己的领带解下来,利索地在他手腕上绕了一环,像只羊一样牵着他往前走。
“我是有保镖的……”他艰难地从捂着他的那只手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们知道,先生,要是只对付您的话,两个人就够了,何必我们这么大费周章。”身后那人关切地说。
他们一路将他带上了泳池旁边的跳水板,萨米几乎迈不动步,他们就连拉带拽,硬是把这个体重接近200磅的矮胖子给弄到三米的跳板上去。而后用一根绳子绑住了他的手腕,系在跳板末端的金色扶手上。
那些涂上去的防晒油现在坏了事,萨米根本不会跳水,也不知如何保持平衡,惊恐让他跌了下来,双脚悬空在跳板的边缘之外,他好容易挣扎着跪坐起身想要逃回地面上,但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手枪,敲了敲跳板边缘。
这一回萨米开始害怕了。
“你们想要干什么?!”他的嗓音变得又尖又细,像是让人捏住了喉咙的鸡,“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认识——”
“戈登斯坦先生。”
一个新的声音从泳池另一端传来,萨米的身子一激灵,下意识就扭过头去看。
一个年轻人正从更衣室那边向他走来,他身子壮实,穿着一件花衬衫,还戴着顶白色的遮阳帽,手里拿着一根高尔夫球杆。
阳光将泳池的水面照得碧蓝透亮,也让萨米几乎看不清这人的脸,等他走近了,萨米才隐隐觉得这五官有些熟悉。
制片厂?……不,不是,摄影棚里……没有,他不雇佣意大利人,他们干活懒散,又有爱攀关系,讲究排场的坏习性,他向来不雇佣意大利人。
萨米感到头晕目眩,但那人已经走过来,将那根高尔夫球杆撑在地上。
他说话的口吻相当客气,“您大概是不认得我了,上回见面,您也没太顾得上同我说话。这我都能理解,您是大人物,当然有更重要的事忙。”
他仰起头来,略略眯着眼睛瞧着萨米,嘴角露出点微妙的笑意,让他显得极其英俊,又有点流里流气的。
“洛科·多纳托。”
萨米的喉咙发干,跳水板在他脚下微微震动,受了重压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你是那女人的……”
“经纪人。”洛科点了点头,“我想跟您谈笔生意。”
“那我们大可以坐下来,好好地……”
“要是能这样,我就不会费这个事了。”洛科笑了起来,以手扶着遮阳帽的一边,“我先前带着玛莲娜拜访过您,可成果不大让人满意,那个时候我就觉着,是不是我们用错了方式,面对您这样的大人物,我们是不是不应当如此冒失。”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你们已经犯法了,明白吗?”
戈登斯坦不喜欢洛科说话的这个调调,他忍不住出声教训。可洛科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往跳水台的左边看。
有人正在那扇铁栅栏门边站着,在戈登斯坦惊恐万状的注视之下,缓慢地拉开了那扇栅栏门。
……他上次向池塘里丢活鸡是什么时候来着?
恐惧夺走了戈登斯坦思考的能力,他瞪大眼睛,那两只鳄鱼显然相当喜欢骤然变大的活动空间,他们摆动着尾巴懒洋洋地游了出来,四下探索自己的新王国,戈登斯坦几乎能从碧蓝的池水里看见他们身上扭曲的鳞片和疙瘩。
他目眦欲裂,仪态全失,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你们这群通缉犯,绑架团伙——!”
“我得提醒您,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呢。至多不过是同您开了个小玩笑。”阳光自遮阳帽上,将他的眉眼压得很低,戈登斯坦顿感毛骨悚然,但洛科置若罔闻地说下去。
“我跟您提三件事,您看看还记不记得。”洛科用那种商量的语气说下去,“第一件,您在您书房里对玛莲娜说了不尊重的话,这我已经全知道了;第二,您手里有部电影,您本来中意她,她也很合适。”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而后微笑了一下,稍微抬起头用年轻的眼睛,认真盯着他瞧,“她是个绝世美人,这我也觉得无可否认。第三,我有些钱想投到电影里来,这也是我来这的任务,我想把这个殊荣给您。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他伸出三根指头,然后一根一根地收回去。
“这三件事,头一件你需要跟我道歉,后两件你需要跟我的律师说。”他偏头看向西德尼,“你说呢?”
戈登斯坦这才从汗水朦胧的眼角旁边瞧见那个金发碧眼的律师,他皱着眉头,一幅无言的表情,没有回应洛科的话,而是抬起头看向绑在跳水台上的戈登斯坦。
“您听见他的话了,先生。”
在这个文明人面前,戈登斯坦的心又放下一点,他色厉内荏地咬着牙开了口,“你知道要是我现在签字的话,什么都不算数……对吧?”
西德尼从一个遥远的距离打量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没打算跟您现在签字,这都随您的便。”
他说着就抱着公文夹走开了,坐到阴凉的遮阳伞下,就是他之前待的那个位置,用手帕擦着领口和耳侧。
“这就是您不愿意的意思了?”洛科斜睨了戈登斯坦一眼,走到泳池边缘,单手将那尊青铜的希腊小胸像从底座上拎了起来,放在脚下。
“这东西多少钱?”洛科问。
萨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本能驱使他开了口,“大概两……两万美元。”
“还可以。”洛科点了点头,然后他将球杆向后挥起,重重砸了下去,那尊青铜小像立刻从地上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进游泳池里。
萨米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洛科已经走到了那对青花瓷瓶前面,同样信手将它们拿下来。他将球杆换了个姿势,从肩上的挥杆换成了地面上的推杆,杆头轻轻地碰了碰第一只瓷瓶的瓶身。
萨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它已四分五裂,听起来像是呻吟,又像是咒骂,如同一头待宰的猪正发出哀嚎。
“那值……十万,你不能……不——!”
“重要的不是我能不能,因为我已经向你证明过了。”洛科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重要的是,你想要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一切。”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看向那排精心打造的陈列,“等我走到尽头,再没什么可消遣的,就会让人放开你手上的绳子了。”
他用的可不是开玩笑的语气。萨米想,防晒油和冷汗混合在一起,沿着他的肋骨向下淌。
他的目光在洛科、西德尼、那只尚且还完好无损的瓷瓶、以及泳池里正在游弋的鳄鱼之间来回移动,当它们游动到最下面的时候萨米看见了它们黯淡的灰眼睛。
那不是面对主人的眼神,那是半饿半饱的时候面对一项不合口的食物的、懒洋洋的眼神。
萨米就是被那种眼神突然击倒的,他感到一种可怕的寒冷从胃部蔓延上来,浑身都是虚汗,跳板在他脚下嘎吱作响。阳光将他裸露的皮肤晒得发烫,但他的后背是冰凉的。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再大声点。”
“抱歉我冒犯了您的……您的……”
“那不重要。”洛科笑了,“您有这份心意就好。”他对自己的人点点头,“把鳄鱼赶回去。”
打手用一块生肉引走了野兽,使它们回到原先的居所,在它们身后,有人将铁栅栏重新合上了。那两条鳄鱼在栅栏前面缓缓调了个头,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倦怠游回了水塘深处。
“那么,明天十点,你去西德尼的办公室里……想必你已经认得他的脸了。他会给你打电话的。”
洛科说了声告辞,扛起萨米本人的高尔夫球杆,向大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