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成片 一段四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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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总共持续了两个半星期，然后就是剪辑，大约十几天的功夫，弗朗西斯没有再离开过仓库，他在那台莫维奥拉剪辑机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眼睛贴着巴掌大的观片窗，紧盯胶片在转轴上跑着。
对于像他这样无名无姓的导演，拉拢洛科是唯一的机会。
影片从他瞳孔里一帧一帧地流过去。他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有时看到了不满意的地方，就用一把刮胡刀片将胶片切开，丢掉那些没被选中的，再用透明胶带把剩下的部分拼接起来。专业的接片机他是买不起的，西德尼也没有为他做出这项预算。
好在他手够稳，接出来的片子在放映时几乎看不出痕迹。
吉纳维芙坐在他旁边，负责操作机器和标记时间码。两人之间不需要太多交谈，弗朗西斯说一个数字，她就精确地将胶片摇到那个位置。她将某一帧定格在观片窗里，他看一眼，要么点头，要么摇头。偶尔他们为某个剪辑点争执几句——通常是吉纳维芙认为某个镜头应该再长半秒，弗朗西斯认为已经够了，但一般几个回合，便有一个人会沉默地让步，然后继续。
到了成片的最后一天，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两人都没有回去，仓库外面的伯班克已经陷入沉睡之中，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的高速公路上，偶尔还传来一辆卡车碾过路面的低沉轰响。
弗朗西斯将一段胶片从观片窗里抽出来，举到台灯底下看了看，上面正是玛莲娜的侧脸，那枚金耳环在片中显得格外耀眼。
“这段不要。”他说。
吉纳维芙没有立刻动手，她将椅子推开，站起身来，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给自己点上一根。
“那段念台词的也不要？”她问。
“都不要。”弗朗西斯将那条胶片搁在一边，“那让她显得太聪明了……金主一般不喜欢这样的女人太聪明。”
“我看不出。”吉纳维芙说，“我觉得那段很好，”她一手撑在弗朗西斯身边的桌子上，从他手里去拿那段胶片，“我劝你别私下里揣度那种关系，就按最开始的规划剪，你总是吃自作聪明的亏，”
弗朗西斯从另一个铁盒子里抽出一卷新胶片装上转轴，“好吧。”他说，“那段可以留着，真正麻烦的是这部分。”
他开始摇动手柄，胶片在观片窗里一格一格地倒退，弗朗西斯捏过自己的笔记本，一个一个地记下数字。
“不管是正面的、侧面的、念台词的、还是不说话的，她只要知道自己在被拍，看起来就很糟糕。”
“没有学过表演的人是这样的。”吉纳维芙辛辣地评价。
弗朗西斯没回话，他加快了摇动手柄的速度，然后在某一帧停下，“……这里。”
那是玛莲娜不知道摄影机已经开始转动时的画面：她坐在防波堤的矮墙上，洛科刚给她喂了一瓣橘子，她稍微侧过头去咬着，嘴唇有一点碰到了洛科的手指上，眼睛微微向上抬着。
“这样的好一点。”弗朗西斯说。
“光也很合适。”吉纳维芙凑过来看了看，点了头。
在那一个镜头里吉纳维芙用了一种特别的打光手法。阳光从玛莲娜身后和侧面打过来，将她的面孔大半遮没在阴影里，只有颧骨，鼻梁和下唇被光线勾勒出来。
这种手法常用来拍摄犯罪电影里的蛇蝎美人，但玛莲娜正在洛科手里吃橘子，这让她同时显得危险又天真，冷酷而慵懒。
窗外已经开始发白了。弗朗西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眼窝，吉纳维芙接手了他的工作，将最后几帧胶片黏起来。
她停下动作的时候，弗朗西斯朝她的方向看了看，“行了。”
他说，“明天给他们放。”
吉纳维芙将烟蒂掐灭，站起身来收拾桌面。听得弗朗西斯在半睡半醒之间含含糊糊地冲她说话，“你上次拍得这么完美还是在巴黎，怎么，她是你新的缪斯女神？”
“哦，有么？”吉纳维芙头也没回，“我没觉得有什么一样。”
她将放胶片的铁盒盖合上，扣好卡扣。
洛科和玛莲娜是在第二天被请过来的。正式的放映室当然没有，也不可能临时去租用，弗朗西就让那个墨西哥小伙子在仓库的一面墙上钉了块白床单当银幕。
洛科和玛莲娜就挨着肩膀坐在那块白床单后面，有时窃窃私语。在弗朗西斯去调试那台二手设备的时候，洛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条巧克力，掰给玛莲娜一块。
就在他们做这些的时候，放映机亮了，射出的锥形白光将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如同细雪。
它咔嗒咔嗒地转了起来。然后银幕也跟着亮了，最先被看到的是在将落的暮日里闪耀的大海，防波堤如一痕刀锋将其分为两段。一边是明亮宛如生命本身的光源，另一边则是沉寂的阴影。
坐在这条生死之线中间的就是玛莲娜本人……或者说，是，但不完全是。那种特别的光源将她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两半，光线里那一半是鲜活的，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顽皮。她的金耳环在某个转头的瞬间会捕获一缕阳光，在银幕上炸开一个细小的光斑。
光线使其太过美丽和鲜活，这就使得阴影里那一半愈发神秘、不可接近。当她开始念台词的时候，所有人几乎都被那种极端的对比所瞬间惑住。
弗朗西斯停止了翻动手里的台词本，洛科坐直了身体，连一直站在后面的西德尼都长久地凝望着白床单上那张优美的面容。
短片实际上没有故事线，没有明确的叙事。但即便如此，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吉纳维芙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机器上，让这散文一样的画面从她指尖流淌出来。
足足过了四分多钟，放映机才咔嗒了最后一声，胶片跑完了，白色的尾段在银幕上跳动了几秒，归于黑暗。
“再放一遍。”洛科开了口。
弗朗西斯这才从角落里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不过，他一直绷着的肩膀放了下来，脸上也显出轻松的神情。
“我知道您可能更喜欢那种，西部片啊，有枪和跳火车……”他试图开口补两句话，但洛科用一只手止住了他。
“不用，这个挺好的，再放一遍。”
吉纳维芙将胶片倒回起点，重新放了一遍。
第二遍放完之后，洛科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块恢复空白的床单银幕，好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开。而后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玛莲娜。
玛莲娜没说话。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不是镜子里的自己。她感到那种特殊的光似乎侵入了她身体的某一部分，彻底改变了其底色，让她成为某种介于真实和虚构之间的东西。
银幕上的比她更沉静，因而显得危险。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那个女人，但她喜欢那种未知的力量，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她有些迷上了那种并非来自美貌、魅力或残忍的力量。
弗朗西斯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的脸。
“我能拍完那部电影吗？”这个性格讨人厌，又自诩怀才不遇的无名导演头回用请求，而非命令的语气对他说话。这让玛莲娜感到有些高兴，她向前倾身，将弗朗西斯仔细地瞧了瞧，看着放映机的指示灯在他眼镜上投下的那两个小红点，但她说话的口气还是轻飘飘的，带着微微的笑意。
“你说过要把它拿给谁……伯恩斯坦？我想先听听他怎么说，快去吧。”
这句话确实有力地推动了一切进行，当天下午，吉纳维芙就开着仓库里唯一一辆二手车，造访了贝莱尔。
这地方隐藏在棕榈树和粉壁高墙之后，全然是另一个世界。它属于那些能够出主意的人。在推杯换盏的间隙，他们就可以决定那些电影被拍、哪些人成为明星、哪些名字会出现在片头，从此万众瞩目。
吉纳维芙将车停在一栋别墅的侧门外，跟门口的私人保卫报了自己的名字，又等了半个钟头左右，才被领到后院的一个偏僻地方，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候。
直到她已经快把庭院中种着的茉莉花数清楚，她等待的人才姗姗来迟。
这人五十出头，身体瘦削，头发掺白，已戴上了花镜，看见吉纳维芙，表情刻板地点点头。
“伯恩斯坦老师。”吉纳维芙主动上去招呼，“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但伯恩斯坦用一只手止住了她，“你自己拍的？”
“差不多吧。”吉纳维芙含糊地回应道，伯恩斯坦的表情并没松弛多少，“那我就不能看。”他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你的名字不能出现在职员表里，除非你先把自己的那些……个人问题，理清楚，你自己惹了多少麻烦，你比我更清楚。”
“重要的不是谁拍了它，而是拍了什么。您得看看这段片子里的人，相信我，您不会后悔给我这个机会的。”
伯恩斯坦看了看她，挺长时间之后才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在伯恩斯坦装满专业设备的小放映室里，短片看起来几乎全然不同了：声音更加清晰，画面的层次也更丰富，吉纳维芙那些精心计算过的明暗对比在昂贵银幕上展现出了它们全部的力量。巴西女子的面孔在黑暗和光线之间浮沉，像一颗在深水中缓慢旋转的珍珠。
放映结束后，伯恩斯坦没说话，只是将她在海滩上独白的那一小段倒回去，反复看了几遍。
“这组光是你用的。”他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是。”
“镜头？”
“五十毫米，伯乐克斯，手动对焦。”
伯恩斯坦思忖了一会，似乎在脑子里推演着什么。
“这个女孩，她在平常看起来也是这样的吗？”
“更好。”
“名字？”
“玛莲娜·奎诺，巴西人，没有学过表演。”
“嗯，我看出来了。”伯恩斯坦为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白兰地，“她不会说台词，也不会演戏，但应该签她[1]，让她下周一到我的办公室来。”
“……只有一个问题。”吉纳维芙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合适的措辞，“和她一起来的有个意大利人，我们很难略过他直接跟那女孩搭上话。”
伯恩斯坦抿了口酒，“那就下周五，萨米的定时派对，他总比一个意大利佬更有魅力，我猜。”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成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