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非工会器材 一位肩负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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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最后拍板定下，在圣莫妮卡码头开拍，他看中了一段废弃的防波堤，用他的话来说，那里“与众不同”。但在洛科看来，那就是两个柱子，上面顶着个秃山头。
而且为了追逐光线，他坚持要下午两点，烈日最盛的时候全员集合。西德尼提醒他，那片码头属于港务局，没有拍摄许可在这里开机是违法的。
“许可证要令花两百，够买不少胶片了。法律你懂，拍片我懂。”
弗朗西斯如是说。
于是他们就这么来了。
所谓的剧组拢共四个人，弗朗西斯自己，吉纳维芙做摄影师——她用的器材还是那天在工作室里修的那台伯乐克斯。一个叫赫尔曼的秃顶负责录音，还有个打灯光的墨西哥小伙子，是黑工。他的全部设备是两盏落地灯和一块用旧床单改的反光板。
玛莲娜坐在防波堤的水泥矮墙上，穿了一件被故意做旧的白色棉布裙，弗朗西斯特意叫她不要化妆，也不要穿鞋子，因为“任何装饰都是对这张脸的侮辱。”
海风吹飞了她的头发，又吹起了她的裙子，在等待三点到四点的那种最佳光线的间隙里，她三心二意地读着剧本，偶尔抬起头来和洛科开开玩笑，纯金耳环在耳边随着海风晃动不休，不时折射出几道刺眼的日光。
洛科坐在不远处一只翻倒的木箱上，腿上搭着外套，手里剥着橘子。他从到加州以来就迷上了这种水果。文尼·斯卡莱塔站在他身后，面朝码头入口的方向。
洛科剥完了橘子，在吉纳维芙还在调整设备的时候就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取景框，把橘子递到玛莲娜嘴边，“尝尝，和芝加哥的橘子不是一个味道。”
玛莲娜欣然微启红唇，抿了那个橘子瓣，而后猫儿一样笑起来，“就像迈阿密的。”她又娇纵地抱怨，“我不要白色的部分。”
洛科挑眉，“我不会摘那个。”
玛莲娜故意扭过身子去，将腿放到防波堤发白的乱石板上交叠，转过头去不理会他。弗朗西斯原本趴在吉纳维芙旁边，准备提醒她调整最后的姿势，但在取景框里出现的那副场景让他愣了一下。
“开始。”他沉声道。
洛科往这头瞄了一眼，下意识地想要走开，但弗朗西斯做了个手势止住了他，“你不要动，就待在那里。”
他又对玛莲娜说，“读台词。”
吉纳维芙启动了摄影机。胶片在机身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玛莲娜开了口，见识过她糟糕的台词功底之后，弗朗西斯没给她写太多的话，只是几句没有明确情感指向的自言自语。她看了几遍，不用特意记忆就能脱口而出，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海面吹来的风让白色的棉布裙摆裹着她的小腿，赤裸的脚趾时而蜷缩起来，时而又舒展开来。
“我真同情他们，他们总是要指责、评点，好像不这样就没法证明他们活着似的，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让他们觉得自己存在，而且高人一等。”
她眨眨眼，而后咬一下唇，唇角扬起个顽皮的笑意，像是为这句刻薄话有些自得。
或许是长时间地坐着让她的后背不适，她索性用一手撑在石板上，身体微微仰起，蓬勃的卷发自肩头倾泻而下，掩映出那张娇艳的容颜。又因没有化妆，不施粉黛，显示出颓丽和哀艳，衬着她的金耳环，正像是一片锦绣里的一只枯叶蝴蝶。
吉纳维芙在摄影机后面安静地转动着镜头，一路追逐着玛莲娜的面孔，她动作极稳，手指在焦距环上做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调。
洛科也在她的画幅里，但他离得很远，且不是拍摄的主要对象，取景框里只看得见他年轻挺拔的身姿，和半张高傲的面容，但都掩映在大堤的阴影里看不清楚，如一尊铜塑。
弗朗西斯取够了素材，将要提醒他们换位的时候，文尼从木箱旁边站直了身子。洛科立即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转过身离开海边，顺着文尼的目光已看向码头入口的方向。
两辆黑色的别克正沿着防波堤的碎石路慢慢开过来。
车停了。从两辆车上共计下来五个人，打头的两个穿着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手里夹着公文夹。后面三个块头大些，没有穿西装，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肌肉粗壮的前臂。
弗朗西斯一下子变了脸，他从取景器旁边直起身来，低声骂了句脏的。
“吉纳维芙，把机器盖上。”
吉纳维芙反应很快，她娴熟地抖开一块灰色的帆布一下罩住了机器。
带头那个人走到弗朗西斯面前停下，在公文包里翻翻找找，最后抽出一张表头。
“下午好，先生们。”他不冷不热地开口，“国际舞台电影工会洛杉矶分会第二十七区。我们接到举报，贵方在未经许可的场地使用了未注册的摄影设备和无证技术人员进行商业拍摄。根据联邦劳动关系法第……”
“闭嘴吧，你是康拉德的人，到处在这边砸场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弗朗西斯反唇相讥。
此人不以为忤，表格一收，似笑非笑，“罗马诺，你去年就欠着工会的注册费。我们给过你机会。”
他挤开弗朗西斯，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揭开了帆布，看见底下露出来的摄影器材，秃鹫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狞笑。
“现在你又用这台没有注册编号的破烂来拍片子，还用了一个连工会卡都没有的法国女人当摄影师。”
他向身后几个大块头做了个手势。
“搬走。”
洛科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并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走到了那两个正要动手搬摄影机的大个子和吉纳维芙中间。
他比那两个人还要都高半个头。花衬衫敞开的领口下面是褐色的锁骨和胸肌。在加州经过几周的暴晒，他看上去颜色更深，比在芝加哥更精壮，配上冷峻的面容，攻击性十足，如同一头被剥去了冬毛的猛兽，肌肉的轮廓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
搬摄影机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他们习惯对付弗朗西斯这样的穷酸制片人：递个表格，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动手搬东西，对方不敢反抗。但眼前的人不一样，他站在那里，重心微微前倾，双手自然下垂，手指松弛。
一个害怕的人不会这么站着，他怕是在掂量应该先打谁。
带头的工会代表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男人，他的目光在洛科身上停留了几秒，重新评估着什么。
“这是你们的人？”他问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未及回答，洛科已先开了口。
“我是制片厂的老板。”他的声音不高，沉甸甸的，他又补充道，“让他们继续拍，我这么说了，你们最好就照着做。”
带头人的笑容收敛起来，“先生，工会的规矩并不针对你个人。但规矩总是规矩么，每个人都得……”
在他说完之前，洛科已向两个大个子中更靠近他的那个走去，此人正在揭开摄影机上的帆布。他动作很快，一下握住那人伸出的手腕，往外一扭一拉，膝盖在对方的大腿内侧一顶。那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被洛科轻易地摔在了防波堤的水泥地上。
洛科将脚踩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这一下子太过突然，那人被摔懵了，还没反应过来。
另一个大个子的手立即往腰后摸，但太晚了，他刚碰到裤腰带，洛科就已经拔出手抢来指着他，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额头。
“别动。”洛科平静地说。
整件事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前后不过一两分钟，
一切都安静了，只有海浪仍在前前后后地拍打防波堤。洛科将目光从地上的那人身上移开，转脸。
“我说了，让他们继续拍。”他牢牢盯着那戴眼镜的工会代表。带头人知道碰上了硬茬子，他捏着公文夹，不知是要打开还是合上，指甲在文件边上掐得发白，从嘴唇里吐了几口气，看看地上的同伴，又看看洛科的枪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还能动弹的众人在这僵持之中受惊，一同回头去看。
是玛莲娜。她长发披散，裙摆飞扬，正赤脚向他们走来。海风使其神情如雾般模糊不清，只有红唇开合，听她沙哑慵懒的嗓音响起。
“先生们，这事不是非要这样解决。”
她走到洛科身后，手指抚上他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将那把枪按了下来，与此同时，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工会代表，语气轻柔。
“先生。今天不太方便这样聊，这也不是最好的场合。您看这样如何，我先生想请您晚上吃顿饭，我们坐下谈这么要紧的事情，地方么，您说了算就是。”
“我先生”三个字让洛科愣了一下，但他没有纠正。
工会代表将目光移到玛莲娜身上。他做这一行有二十年了，应对勒索的方式见过无数种：哭穷、求饶、硬扛、报警，但像她这样的并不多，先放倒他的人，再温和地请他吃饭，这就更是从未有过的稀奇事。
但再不下这个台阶，今日这事不好收场。
洛科的手始终没离开扳机。玛莲娜也没有真心按着他，指尖在他手背上漫不经心地游动。
他将公文包夹在了腋下，“好吧。那今天就算了。”他瞪向弗朗西斯，“你记着，这事还没完呢。”
“当然。”玛莲娜轻笑着，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话头，“所以才要请您吃饭嘛。”。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非工会器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