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艳星的身后事》祝臣

29、光 一个名不见

　　西德尼这时候才从后面走上来。他在那堆散落的纸页旁边蹲下身，捡起了其中一张，在工作台灯下凑近了看。他读得很快，碧绿色的眼睛在金丝镜片后面飞速地左右移动，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然后他又捡起了第二张、第三张，如法炮制读了一遍，没发表任何评价。

　　随后，他直起身来，将纸页理好，放回那张沙发边的咖啡桌上。

　　“我的名字是西德尼·兰道，多纳托家族的法律顾问。”他稍微侧身，将洛科露出来，“这是洛科·多纳托，你的新老板。”

　　“新老板？”弗朗西斯斜了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一眼，“那是干什么的？”

　　“简单说来，就是给你发薪水的人。”

　　“没人给我发薪水。”弗朗西斯纠正他，“我已经六个月没见到一分钱了。”

　　“那你这半年靠什么活着？”玛莲娜好奇地插了话。

　　弗朗西斯看了一眼工作台边深栗色短发的女人，“她修机器，我写影评投给报社，有时候润色点剧本，就这么凑合着过。”

　　洛科已经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他没找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便将目光重新投向弗朗西斯，那目光西德尼很熟悉——要是弗朗西斯给不出一个洛科喜欢的回答，那么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弗朗西斯面前，冷笑道：“你只有这点本事，就敢写信给我敲五万美元？”

　　弗朗西斯坦荡地回望他，“贫穷让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先生。”

　　洛科挑眉，“如果我想要接济穷人的话，大可以到大街上去找。”他将西德尼整理好的那叠文件拿起来，随手翻了翻。

　　“拿出你的本事来，不然你不会拿到五万元，还要另付五千去补你的牙齿。”

　　弗朗西斯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他写信时就知道自己的对象是谁，因而洛科的这番话并没吓到他，他用手指将咖啡味的头发向后捋了捋，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几人的脸上扫过。

　　起先是一脸怒意的洛科，一头棕色的鬈发和橄榄色的眼睛……但气势汹汹站着的样子未免太过骇人了；而后是西德尼·兰道，律师显然已经对这种来回拉扯失却耐心，他不断地推眼镜，露出底下锐利如鹰隼的一双眼睛。他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最终，弗朗西斯的目光停在了玛莲娜身上。

　　“你转一下。”

　　玛莲娜愣了一下，“什么？”

　　“转个身，面朝那边的光。”弗朗西斯指了指屋顶破洞透进来的那道歪斜的光柱。

　　洛科上前一步，决定自己已经看够了，打算现在就上去教训他，但玛莲娜伸手止住了他。她歪了歪头，将墨镜摘下来别在领口上，缓缓步入那道光柱。

　　那道有形状的光柔和地覆盖在了她身上，但由于她的发色太过热烈，怎么也没法完全融入，只是给她徒劳无功地镀上了一层金边，衬着她介于小麦色和纯金色之间的皮肤，如同黄金和珠宝。

　　弗朗西斯盯着她看了几秒，全然不带情欲的一种审视。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她的身形。

　　“你的颧骨在侧光下很美，还有形体……”他指给洛科和西德尼看，“很完美。这是摄影机喜欢的一种脸。”

　　他从沙发边上那堆乱纸里抽出几页来，走过去塞进了玛莲娜手中。

　　“读第六页，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开始。”

　　玛莲娜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对于这项事业展现出了出人意料的耐心。她读了。

　　她站在那道天花板下的微光里，垂眸朗读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金眼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睫毛像是洒着碎金。

　　剧本上的台词显然是写给一个绝望心碎的女子。

　　“我献给你我的一切，可你现在就只给我一句，让我走……那不是给爱人的话，你要把我丢下，就像把大衣上的灰尘随便地掸掉那样。”

　　句子写得哀婉动人，但玛莲娜读来毫无祈求的意味。因为剧本写得文邹邹的，有些词她不确定怎么发音，索性就含糊地带过去。而且读这样的长句颇耗心力，她读到“心碎”那个词时，微微地偏过头，百无聊赖地拨弄了一下自己耳朵上那枚沉甸甸的金耳环，还停顿下来欣赏了一会儿它们在地上的影子，就好像剧本里那个爱情故事没有那些珠宝更动人似的。

　　即便是这个时候，弗朗西斯也没有打断她，就只是退回沙发边上坐下，看着光柱里那个漫不经心的美人，好像个冷酷的刽子手，满不在乎地把剧本里那个深情女子的灵魂掏出来，随手就扔在地上把玩。

　　她做这些的时候不像是出于反抗，而是出于纯粹的无聊。

　　他想要去拿手边的那杯咖啡，随后意识到洛科早就已经泼掉了它，现在都沾在自己的头发上和领口，于是他将手收了回来。

　　玛莲娜读完了。她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弗朗西斯，还有他脚下那滩湿漉漉的咖啡渍。手一松，纸页便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只有角落里吉纳维芙仍在工作，那台被拆了一半的摄影机，偶尔发出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弗朗西斯嗤笑一声开了口：“读得像狗屎一样。”

　　洛科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要立刻发脾气，但西德尼伸手在他胸前拦了一下。不过弗朗西斯说完这话之后，并未接着刻薄下去。他终于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玛莲娜面前，亲自弯腰捡起了那张上面沾着点咖啡渍和灰尘的纸。而后他头也不回地又走回咖啡桌前，为那张纸在一众凌乱的手稿里寻找它原先的归宿。

　　“但是呢，声音还算特别。脸也足够漂亮。目前来看这个就够了。”他重新颓回了那张沙发上，“三千块。”他说，“三千块，再给我几周的时间。然后，把这个人借我，我就会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他显然将洛科当成了那个唯一能拿主意的人。

　　“但究竟要不要做，一切都随你。”他有些挑衅地看向洛科，“当然，要是你连三千块钱都不愿意拿出来，我给你的忠告是赶紧回家。别想着在这儿当什么老板了，这儿不适合你，多纳托先生。”

　　洛科受此一激，刚要张口答应。玛莲娜却止住了他。

　　“那么你能给我什么？”她饶有兴味地问道，“如果我从这其中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好处，我就不会这么干。得麻烦你随便去街上再找个人完成你的短片。”

　　这回弗朗西斯有点惊讶起来。他用疑问的眼神投向洛科，洛科耸了耸肩。那暗示非常明显：他非得亲自去搞定这人不成。

　　弗朗西斯又想了想，回答道：“好吧，女士。既然你也是能拿主意的人，那么我猜，你到加州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旅游。”

　　他伸手指向吉纳维芙，“看见那个女人了吗？她为现在正在开拍的《日落大道》做摄影顾问。要是你的短片足够出色，没准她就能说服伯恩施坦让你参加一次试镜。运气好的话，这就是你好莱坞生涯的开端。如果运气特别好，那么你会扬名天下。”

　　“如果我的运气不好呢？”玛莲娜颇为好奇地问道。

　　弗朗西斯耸了耸肩：“那是这里经常有的事情，所以我就没说。要是运气不好的话，您只能从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

　　这番话成功激起了玛莲娜的好胜心。她倨傲地扬起下巴，点了点头：“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西德尼已经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文件，走到吉纳维芙的那张工作台前。

　　当然，当天晚上他仍然免不了要打电话跟伯纳德抱怨，跨州电话固然昂贵，但他觉得非得这样才能一泄他心中的闷气不可。他向来不愿过多掩藏自己的情绪。

　　“我记得上次你说过，你兄弟已经进化好了。”

　　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带了点笑意，“怎么，他是在大街上抢了别人的冰激凌，还是吃掉了树上的香蕉？”

　　西德尼抿着手里的金汤力水：“他打算烧了自己的制片厂。”

　　“告诉我你阻止他了。”

　　“当然。但他接着马上就给弗朗西斯·罗米诺的脸上泼了一杯冷咖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俩没打起来吧？”

　　“当然没有，不然麻烦会更大。”

　　“那个编剧怎么样？”

　　“还算可以，但也只是有点东西。”

　　“依你看来，大致是什么水平？”

　　“三分之一的比利·怀尔德。不算模仿得最拙劣的那一类。”

　　伯纳德想了想，而后说：“把他的剧本寄给我看一看。”

　　“我会向他要份手稿，如果他愿意给我的话。”

　　伯纳德嗯了一声，又问道，“玛莲娜怎么样？”

　　西德尼将杯子放下。

　　“她可能是唯一一个看起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说实话，伯纳德，我不确定你把他们两个放到同一个地方是什么意图。洛科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而她在这里找到了太多能做的事情……还有别的吗？”

　　沉默。然后是伯纳德那种极清淡的笑意：“替我转告洛科，加州不许纵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