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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仓库 一位不请自 ...

  •   同荒冷贫瘠的芝加哥相较,加利福尼亚直如天赐之地。

      阳光是直挺挺从天顶上砸下来,像个不晓得进退的粗莽小伙子,将他的身躯和热情一同呈现给将每一寸地面、每一棵棕榈树、将每一个从机场走出来的人都烫得发亮,心头作烧。

      玛莲娜走出机场的时候,这种炽烈的光让她立即眯起了眼睛。

      跟迈阿密有些像,但不完全一致,阳光?当然是同样的专横,天空也是同样地蓝得过分,但迈阿密总是湿漉漉的,带着带着海腥气,水果总是过度成熟,甜味带着腐味,长久地凝滞在空气之中。但这里的阳光则极干,公路上的沥青味蒸腾而起,跟橙花、还有被蒸干的树叶混做一处,煊赫着要以其无穷威势将初来客彻底压倒。

      洛科比她先出来几步,他从机场大楼的阴影里走到日光下不过百十步,额头上却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狗娘养的。”他嘀咕着,“这鬼地方真能住人?”

      他那身考究的大衣在路上就被玛莲娜扒了,如今单穿着件敞开领口的花衬衫,还有浅色的棉布裤子,露出底下的橄榄色皮肤和过于健壮的胳膊。这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也轻浮了不少。但玛莲娜对此很满意——因为衣服是她在车站亲手挑的,且洛科这样走在街上,让她觉得十分养眼。

      两人都戴着墨镜。玛莲娜的是一副玳瑁边的猫眼式,她为洛科选的却是副飞行员款式的镀银镜片,太阳光底下闪闪发亮,不过鉴于他身高体长,显见不像个飞行员,倒像个刚打劫了银行正在易容潜逃的匪徒。

      出了机场,便是两排笔直的棕榈树,向前一路延伸,好像要通到天尽头去。面前平整的大道和风光都一览无余。这又和芝加哥泾渭分明:在芝加哥,街道总是要么狭窄、要么弯曲、要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转个急弯,到处都是小巷子,高架铁桥投下的阴影和门洞,能够轻易地藏下凶犯,尸体和罪恶。

      加州则平平整整,渺小也罢,庞大也好,一切尽皆暴露在阳光之下,无遮无拦。

      一辆深蓝色的别克轿车正停在大道的旁边等着他们,车门旁站着个人,此人一身深色正装,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头一个,在这个令人目眩的初夏日里显得格格不入。

      当然,为了维持这幅整洁的精英面貌,他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一头金发全被汗湿,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则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

      “兰道!”洛科甫一看见他,远远就嚷了起来。张开双臂大步走过去,显然打算像拥抱伯纳德那样给他来一个。

      西德尼显得对这种场景早有准备,他立即后退一步,高举一只手免得洛科得逞,另一只手拿着手帕不动声色地隔开了自己和老板的距离。

      “多纳托先生,我是您的法律顾问,不是您的陪酒女郎。”

      他皱皱眉头,“请上车吧,在咱们几个都融化之前。”

      洛科吃了个哑巴亏,转头很是不满地看向玛莲娜,但玛莲娜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而是一手撑在车窗旁边,从墨镜底下露出漂亮锐利的金色眼睛,笑吟吟地瞧着他。

      洛科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拉开了车门,但他很快发现,坐在西德尼的副驾是个更坏的主意。律师开车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皱着眉,盯着眼前,手规规矩矩搭在方向盘上,洛科几次想跟他搭话,都被他的眼神和态度弄得没了兴致。

      最后,他只得把头转向窗外,拒绝跟西德尼呼吸同一辆车里的空气,聊表抗议。

      道路两旁林立的低矮建筑,色彩斑斓地在他们身旁飘摇过去。

      “这些房子活像是硬纸板做的。”洛科无端笑了起来。

      “因为这里不需要抵御暴风雪。”西德尼干巴巴地回答,“而且还不需要防弹。”

      玛莲娜坐在后座上,将墨镜推到头顶上去,贪婪地看着窗外飞掠过去的一切:路边,卖橙子的墨西哥妇女推着小车;着短裤和凉鞋的年轻人在人行道上无所事事地闲逛。跟他们擦肩而过的一辆车里,还放着一段她听不出名字的流行音乐。

      她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轻盈,索性解开头发和衬衫的领巾,放松地倚靠在车后座上,将目光投向又高又远的蓝天。

      从市中心开到伯班克,城市的面貌逐渐变了。粉色的灰泥建筑褪去,灰色的水泥房取代了它们的位置,远处的野地里只能看见加油站的影子,以及铁丝网围着的空地。

      那些成排高大的桉树和棕榈树不见了,唯有几棵零星的,在热风里耷拉着叶子。

      西德尼将车停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尽头。巷子里所有挂招牌的地方几乎都已经关门大吉,只剩下最里面的一个仓库,铁门上用白漆潦草地刷了四个字母:STPX,还有一个字母已经掉了半截漆。洛科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星光顶点制片厂”的缩写。

      洛科摘下墨镜,瞪着那扇门足足半分钟。

      “这是那个他妈的制片厂?”

      “准确来说,这是你的制片厂。”西德尼面无表情地纠正,但他随即迟疑了一下,“虽然我也不确定里头还有多少能称为‘资产’的东西。”

      洛科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开了铁门。

      仓库里面……还不如外面。那是一个挑高很大的长方形空间,阳光从屋顶的几个破洞里射进来,形成几道歪歪斜斜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和幽灵。

      地面是秃水泥,到处都是颜料斑点和已经要变成化石的脚印,靠墙堆着一些发霉的木制道具还有一个掉了鼻子的石膏像,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动弹。

      洛科在继续向里探索之前站住了。他转过头来,一派认真地正对西德尼。

      “我要把这地方烧了。”他郑重其事,语气平静,“烧了,然后让保险公司来赔,我们拿着钱走人,去别的地方再弄一个。”

      “纵火罪在加利福尼亚州最高可判九年徒刑。”西德尼将公文包换了一只手拿,倨傲地扬起下巴,显得不近人情,“如果你想在圣昆廷监狱里开启你的演艺生涯的话,请便吧,老板。我可以帮你写辩护词。”

      洛科忿忿地踢开了那尊石膏胸像,权作回答。

      玛莲娜没有理会他们。她径自往仓库的深处走过去,那里更加幽暗,阳光已没法透过屋顶的破洞照亮这里,灰尘和霉菌混合,空气中又凉又腥,在那里,她终于发现了这间仓库里的第一个活物。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裤的女人正在用极细的镊子拨弄着一台机器的零件,这机器是什么,玛莲娜说不好,但从那些零件上来看,多半是跟摄影有关。

      她深栗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耳后别了一支铅笔,即便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她手里的工作。

      洛科从后头转过来,并且在工作台旁边一张半露木头的破沙发上找到了第二个活物。

      此人正以一种极不雅观的姿势横躺着,一只脚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脚垂在地面,身周散落着一大堆纸页,有些铺在地上,有些还压在他身体下面,带着可疑的咖啡渍。

      西德尼是最后一个赶来的,他一脸嫌恶地拉了洛科一把,“别过去,没准是用药过量,已经死了。”

      这句话当然不是真心的,但它成功地让屋里的两位女士都笑了。玛莲娜咬住自己纤细的指节,那短发女人则扬起眉毛。唇角上扬。她用手里的螺丝刀指了指。

      “弗朗西斯·罗马诺。他在这管事,有事就找他。”

      说罢,她将那盏工作台灯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又沉浸回零件之中去了。

      洛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伸出脚踢了踢沙发的底座。

      弗朗西斯一动不动。洛科又踢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气,沙发在水泥地上刺耳地滑动了几寸,弗朗西斯的脑袋从扶手上滑落,但他仍然没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睫毛在梦里微微颤动。

      洛科拿起了那杯冷咖啡。

      “别……”女摄影师注意到了,立即起身要阻止。但太迟了,洛科已经将那半杯残余的褐色液体精准地倒在了弗朗西斯的脸上。

      这回,弗朗西斯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咖啡从他的额头流进眼睛和领口,他却兀自不觉,一径扑向沙发旁边和地上的那些纸页,将靠他最近的几张抢救起来,在衬衫上胡乱擦拭。

      “我的第二幕!”他叫道,与此同时,咖啡还在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滴落,“你这个白痴,你弄湿了我的第二幕!”

      他抬头便看见了面前站着的人:一个穿花衬衫的意大利青年,体格健壮得不像话,正用一种介于冷酷和不耐烦之间的眼神俯视着他。

      弗朗西斯个头小小,生得一副尖酸相貌,跟他一比,好像是狗熊身边站了一只吉娃娃。

      “谁让你们进来的。”他不满意地嘟囔起来,用袖口擦着脸上的咖啡,“吉纳维芙?”

      角落里的女人仍然在忙着修理自己的摄影机,“不是我,门没锁,他不请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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