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候鸟 一个来自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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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梅拉夫人亲自为丈夫的墓碑选定了石料，拜托洛科去联系家族里可靠的葬仪人和雕刻师，刚下葬没几天她就去看了一次，过了半个月左右，又带着儿子洛科和女儿弗朗切斯卡去了一次，玛莲娜和伯纳德——不消说，当然也随行在侧。
洛科与伯纳德陪伴着卡梅拉夫人擦去碑上的新雪时，玛莲娜就在几步之外的砂石小路上站着，竖起的大衣领子挡住她未施粉黛的苍白面容，从她所站的地方，能够瞧见一排排的墓碑，灰色的、白色的，偶有黑色的石碑，沉默地站立在风雪之中。
洛科从墓碑前转过身来，走到她旁边，将自己的大衣展开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的胸口在隆冬之中也依然有种炽烈的热度，散发着清淡的古龙水的味道。
“走吧。”他说，“妈妈想要回去了。”
又过了一个月左右，冰雪开始消融。卡梅拉夫人重新开始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这是她从丧失费德里科的痛苦中恢复过来的迹象，她命令女仆将所有的窗帘都洗一遍，又让人把温室里枯死的植物清走，换上新的土和新的种子。
这就是日子，而日子总是要过。她如是说，作为地下世界的妻子，她早已平静地接受了这一日终究会到来，而她的费德里科没有在三十岁时死于街头火拼，没有在四十岁时于臭水沟里浮漂起来，已经是幸运的事情。
卡梅拉夫人又如是说，并且将一份煎鸡蛋、一份小圆面包和果汁摆在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除了伯纳德……里奇医生拿那突如其来的疼痛毫无办法，只得嘱咐他多喝冰镇牛奶。
“你们得到下面来吃早上饭，这才是像样的，哪有在书房里吃早饭的道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讲规矩……你爸爸从来不在吃早饭的时候工作。”
“所以他越来越胖，因为吃得太专心了。”洛科衔起自己的煎蛋，含含糊糊地跟卡梅拉夫人顶嘴。
伯纳德坐在沙发里用手背贴着冰牛奶，翻阅那叠积压了几周的文件……大部分是进账报告，小部分是西德尼·兰道寄来的备忘录，几封来自纽约的信……
但一个与众不同的邮戳吸引了他的注意。
邮戳显示这信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班伯克，收件人写的是“多纳托先生或其代理人”，信封的边角被压得很皱，好像在邮筒里挤过很长时间。伯纳德用裁纸刀划开了它，抽出里面那张单页信纸。
他读了一遍，啜饮了一口牛奶。然后又读了一遍。
“什么东西？”洛科已经咬住了第二个小圆面包，他伸手要去抓过来看。
“星光顶点制片厂，那里的人写了这封信。”
“什么光什么点？”洛科一点没跟上。
“星光，顶点。”伯纳德放慢速度，把这几个字又强调了一遍，“那个好莱坞骗子，他的制片厂，西德尼帮我们拿到了。”
洛科对此显然毫无印象，但他从伯纳德的手中抽过那封信来看了几眼，信是用打字机打的，但打字机显然很旧了，好几个字母都印得歪歪扭扭。
内容如下：
“致多纳托先生：
我的名字是弗朗西斯·罗米诺，我是你们的破烂制片厂里唯一还能干活的人，我知道你们是谁，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没地方花的钱。
我手里有剧本，真正的那种，不是好莱坞的那群蠢货写得出来的，比银幕上放的那些垃圾好一百倍。
我知道你们只是想洗钱，我无所谓。如果你们想塞个女人进剧组，我也无所谓。给我五万美元，我给你们拍一部传世之作。就这样。
弗朗西斯·罗米诺
编剧/导演/制片人”
洛科读完，气笑了，他将信揉成一团弹回给伯纳德。
“告诉西德尼，去把这个破公司注销了，以前就该干这个。然后随便找个我们认识的当地人，可靠的那种，不会胡搞瞎搞的，去给我揍这小子一顿，别打死了，也别太轻。”
伯纳德叹口气，刚要说什么，但玛莲娜已经被他们的对话吸引，最主要的是，她被范斯的名字，还有好莱坞的制片公司吸引了。
她轻盈地走来，坐在伯纳德的沙发扶手上，从他怀里拈走了那个纸团。用手掌抚平褶皱，低头读了一遍。
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我想去瞧瞧。”她说。
她站起身来，从桌边退后一步，伸开双臂，在书房里转了个圈。晨光透过窗帘洒在她发间和肩头，白色亚麻衬衫在风中轻盈地飘荡。
“我比伊莎贝拉·鲍尔曼漂亮，对吧。”
她停下来，扬起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近乎纯真地开口。
洛科嗤笑一声， “别傻了，这小子就是个江湖骗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我们的地址，只想着敲一笔就走。去那儿干什么？”
“我难道在要求你允许吗？”玛莲娜歪歪头，金色的眼睛含笑看着洛科。她不再理会洛科作何回复，径直回到伯纳德身边坐下，“军师，如果我离开了，不会影响奎诺家在芝加哥的生意吧？”
洛科站起身来，想要说些什么阻止她，但伯纳德先开了口。
“非但不会，玛莲娜，我提议出资支持你。”
“你要给那骗子钱？”洛科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
伯纳德将面前那叠文件理顺，放到身旁。
“南区的钱越来越多。艾略特上周才销过一次账，可现在仓库里的硬币马上又要堆满了。西德尼几天前又打电话来说，联邦税务局连续查了几次账……我们必须得给这些钱找个去处。”
“白白交到那骗子手里，让他拍那些没人看的垃圾？”洛科翻了个不雅的白眼。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需要这种渠道，而电影是最好的出口，制片成本可以随便填写，因为没有人能准确审计一部电影到底花了多少钱。我知道纽约的几个大家族已经在这么做了，如果我们也要做，那么最好就赶快。”
从洛科的表情看来，这些话似乎正在随着他的耳朵流出去，并没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但他捕捉到了核心，“这对我们有好处，对吧？”
“如果你相信我的判断。”他的话尾很快被淹没在洛科的“我当然相信你”中，但他突兀地顿了一下，紧接着陷入了沉默。
洛科用这个时间飞快地吞掉了自己的果汁、煎蛋和小面包。
但伯纳德依然没有说话，他的眉头越拧越紧，逼得洛科不得不开口发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玛莲娜不能一个人去。”伯纳德直视着洛科，又转头瞧瞧玛莲娜，叹了口气。玛莲娜扬了扬眉，“为什么？你难道觉得我会输给一个江湖骗子？”
“倒不是这样。”伯纳德答道，眼中仍有思虑之色，“需要考量的地方太多了。有人需要会面，有工会的关系需要打通，最重要的是，如果家里打算涉及这项事业，那么就该派人去才是。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放到不熟悉的地方。”
“我明白了。”洛科恍然大悟，“我和她一起去。”
这下扎实地惊着了伯纳德，他手里捏着的那叠文件哗啦就掉了。
“你怎么能离开芝加哥？”
“有什么不能的。”洛科笑嘻嘻地凑过来，还弯下腰帮他把文件捡起来重新放回膝盖上，“既然是家里的要紧生意，那么就得有能拿主意的人去，别人我可信不过，那么就剩下两个人，你，还有我。”
他双手撑在伯纳德肩上，“再者说，这儿的什么政策游戏啊，建筑公司啊[1]我半点都听不懂，我们还得按老样子办，你留在这儿，我去加州。”
伯纳德按住自己的胃，“那儿不是芝加哥，到处都是皮条客、律师、合约和骗子。”
“有什么大不了的？”洛科已经开始玩弄他的配枪。伯纳德觉得自己的胃更疼，精神状态也很糟糕。
“你不明白，洛科，你没办法在那用枪解决一切，事情不是那么运转的。”
“那就不带枪。”洛科对此事十分热忱，以至于伯纳德一时怀疑，他实际上对这门事业并无真正的兴趣，纯粹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理由，逃避芝加哥的严寒，还有教父的职责。
毕竟他是个“多纳托”，天生就“荣耀，国度，权柄都是他的。”
伯纳德叹了口气，“那么你需要带上西德尼。”
“别叫他，伯尼，别扫兴，我可受不了他，这人总是絮絮叨叨的，好像他比别人聪明多少一样。”
“不，没得商量。”
伯纳德把自己肩上的重担扫走，越过洛科去跟玛莲娜说话，“西德尼是个好律师，有些事你可以交给他处理，这能省掉你很多的麻烦。至于洛科说的话么……”他顿了一下，唇角微微一动，浅笑一声，“你向来知道该怎么对待他说的话。”
玛莲娜眼睛弯弯，笑得伏在他肩头，“当然，我会在必要的时候忽略他的……不必要的时候也会，如果他惹我不高兴了。”
这句话惹着了洛科，他一把揽住玛莲娜的腰将她从沙发边上拖了下来，弄乱她的头发，挠她的痒痒，让她嬉笑着满屋躲避，而伯纳德在这个空当里吃完了他的煎蛋，去桌边订机票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候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