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加冕礼 一杯必须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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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里切死后的第二天，另一场暴风雪席卷了芝加哥，在这场风雪之中，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安静的权力往替。
北区的爱尔兰人依约放回了阿方索，作为报偿，希利安排他们有条不紊地进驻了小意大利后头那条街区。彩票投注站和酒廊换人经营，只有橱窗里的点心和馅饼原样不变，卖给爱尔兰人，也卖给西西里人。
这样的平静让奥本尼恩相当快慰，一年以来，他的部下先是险些要了伯纳德·卡里克的命，洛科又用一块半吨的引擎砸死了麦克米伦，他已盘算好了，此次费德里科过世，定会引发一场全面战争，但最后竟什么也没有。
他大大松了口气，甚至派人送来了一束白花，献在费德里科的墓前。
文尼·斯卡莱塔则陷入了短暂的忙碌。他开着那辆灰色的别克，带着打手，按照伯纳德给的名单，一家一家地去那些还忠于马可的死忠家里拜访。有些人听到敲门声便明白了，他们主动走出家门，坐进别克车的后座，被送出芝加哥市，有些人则试图抵抗，但结果没有区别。
没有枪战，没有街头乱局。整件事都在一种井然有序的肃穆之中进行，没有任何人被惊动，没有任何东西上报纸，只有第四天早晨的《芝加哥论坛报》上登载了关于一条金色的拉布拉多犬走失在风雪之中的豆腐块。
这一切都是由伯纳德和洛科在费德里科生前的那间办公室中处理完成的。这两个年轻人没有换掉室内的一切陈设，刻意保持着父亲在时的原样，那张黑沉沉的大写字台，台面上的墨水、压纸石，黑色的拨盘电话，都保持着原来的位置。
唯一不同的是空气里的味道，费德里科在时，那种格拉帕烈酒和雪茄混合的、暖融融的味道消失了，这里如今闻起来冷清又干净，像是木头、皮革和冷咖啡。
两人都不说话，只有电话铃声不断响起。
伯纳德坐得离电话最近，每当铃声响起，他就接起来，听几句，用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桌上摊开的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如是反复，不知疲倦。他左脸颊上的淤伤已经褪成了青色，嘴角的裂口结了痂，但那种奇怪的胃痛没有消失，他不得不过一会儿就起身去给自己倒杯温水。
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电话又响起来，这一回洛科自己去接了，听罢之后没有立即挂断，而是捂着话筒，用口型问伯纳德要不要去亲自确认某具尸体。
伯纳德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温水，走回桌边看了看那个写满名字的笔记本。
“让保利去。”
他说。一手端着水杯，另一手捡起钢笔在纸上划掉了那个名字。
窗外，芝加哥灰白色的阳光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随窗帘起伏，海浪般地闪动着。
到了第二天的正午，名单上最后的两个名字也终于被勾掉，屋里终于又恢复了宁静。
伯纳德放下笔，长长出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捏着自己的眉心。
洛科仰面躺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头上盖着自己的外套，已经睡死过去。
但只待了没一会儿，敲门声就又响了起来。伯纳德走过去开了门，看见文尼正站在外头。
“他们想见洛科。”
伯纳德点点头，走回沙发边上去拍醒了这位新任的教父，洛科迷迷糊糊地抬起眼来，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拒绝离开自己的沙发。伯纳德就把窗帘全都拉开，让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进屋里，这下洛科不醒也得醒了。他咕咕哝哝地咒骂着，揉着眼睛，那张脸上褪去了清醒时的狂妄和热忱，显得极为年轻，几乎像个孩子。
伯纳德叹口气，要他去洗个脸再坐回来。他乖乖地去了，回来的时候，身边还带着玛莲娜。
于是那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在芝加哥的地下世界，这并非稀奇之事，但写字台后坐着的人如此年轻，这还是头一遭。
伯纳德站在他的右后方，他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记事簿，两年来，这里记载了家族每一笔重要的生意，每一个值得记住的名字，每一笔出入的款项。在费德里科死后，它曾经短暂地失踪过几天，但伯纳德从马可·里切的抽屉里找回了它，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等着记录新一任教父的第一个决定。
玛莲娜没有离开，因为也没有人想到让她离开。她穿了件丝绒连衣裙，赤脚蜷在沙发角落里，头发上没有插花，身上也没有戴首饰，但饱睡了几觉之后，那种野蛮而绚丽的生命力又回到她身上来。让她显得光彩照人。
她握着杯红酒，对屋里发生的事似乎不感兴趣，只是偶尔抿一口杯沿，剩下的时间用来打量洛科和伯纳德，研究屋子里的陈设，在太阳下伸懒腰。
门口很快排起了长队。
都是那些在过去几天的清洗中幸存下来的人：分区的头目，酒吧老板，除此之外，还有码头公会的负责人，几位受庇护的商人，甚至还有两位来自纽约的家族使者——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走，留在苦寒的芝加哥静观其变，亲吻戒指是他们必须要做的事情，只是戒指的主人到底是谁并非很紧要的事情。
他们走到桌前，停下，深深鞠躬。然后抬起头，看着洛科，等待着。
洛科伸出他的右手。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从父亲的手上取下，由母亲为他带上，因为饱含罪恶和秘密，显得格外沉重。
但那些进来的人一个一个地握住洛科伸出的那只手，俯身亲吻戒指，低声念诵。
“Don Donato.”
办公桌后，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孔起初显得有些紧张，但每当他的姓氏被念出一次，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化一分，而后凝重，最后变成一种恒久的平静，长长的睫毛掩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玛莲娜从窗边观察这一切。她瞧见洛科的手在最初亲吻时颇为僵硬，但到后来变得放松，到了最后的几个人时，他甚至能够同时用左手在对方的肩膀上轻轻拍一下，又像接受，又像恩赐，又像承诺。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学会了这个，但他做得很自然。
伯纳德始终站在他身后，有时翻开笔记本，记录下几个名字。
整整两个半钟头，他们一直在做这事。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去，门门被轻轻带上的时候，屋里的阳光已经转到了东墙上。
洛科将戴着戒指的右手放在桌面上，盯着那枚戒指久久未动。
“伯尼。”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过来。”
伯纳德怔了一下，而后将笔记本合上，平静地走到那张大写字台面前去，就像往常听候费德里科吩咐那样，等着洛科对他说下一句话。没成想洛科忽然站起身来，把他的肩头搂住，揉了揉，又拍了拍，甚至要伸手去扯他的脸颊。
“行了，伯尼，别板着脸。”将落的日光把他橄榄色的眼睛，漂亮的棕色鬈发涂得亮亮的，“我还没对你说过谢谢呢。”
伯纳德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中间拉开距离，防止他把自己正在愈合的肋骨弄断，“你也会为我这么做的。”
洛科笑着去到玛莲娜身边，从她手中接过那只带着唇印的红酒杯，“快收拾好你的账本，然后我们去家宴上，妈妈已经把一起都打点好了，烩饭、烤肉、甜点，茴香酒……我今天必须得看着你喝醉的样子，你说是吧，玛莲娜？”
玛莲娜没有立即回话，她金色的眼睛瞧着伯纳德，“……行了，洛科，别难为他。”
“现在他更让你心疼了，而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哥哥了。”洛科控诉起来，但他很快忘了这件事，他到楼下去挑一身新的西装，去找理发师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然后几乎是驱赶着剩下的两个人出门赴宴，他重新变成那头高傲的野兽，到处挥洒自己那不要钱的生命力。
而且，他也的确忠实地履行了他的诺言。
甜点还没有上桌，他就已经开始往伯纳德身边倾倒朗姆酒和苦艾酒，他确信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伯纳德断然没法去表演他那惯用的“失陪”，而自己定然能一举测出他的酒量，就在今天，解开困扰了他整个年少时期的谜团。
“诸位！”他站起身来，高举酒杯，脸涨得通红，声音响亮，“我的兄弟，我的军师，伯纳德·卡里克。要是没有他，我今天就不是坐在这里的人，没准要躺在某个湖底的石头下喂鱼，所以……我想敬他一杯。”
他顿了一下，扬起那个专属于嚣张的小混蛋的笑容，“不，我得敬他三杯，因为这三天他一直在工作，我连他笑一下都没见着。”
桌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好几个人跟着起哄。除了说到喂鱼那一部分，阿方索有点笑不出来，面色尴尬。
伯纳德放下手里的刀叉，拿起了面前那只小玻璃杯。
“洛科。”他语气平静，“我只能喝一杯。”
洛科的笑容没有变，但是他的眉毛挑起来了，而且顺理成章地挥霍了刚刚到手的权力，“伯尼，别扫兴，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把尼诺喝到桌子下面去，却不肯接你教父的酒么？”
伯纳德对这种现官现管无可奈何，他感到那种疼痛又回来了，并不尖锐，十分和缓，似乎在劝慰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杯酒而已。何必为了这样甚至不必去医院瞧瞧的小毛病，就扫了所有人的兴致。
更何况，所有人都在这里坐着，阿方索父子、家族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头目们，若是他当众拒绝洛科，即便理由是充分的，但在某些人眼里，这也意味着某种裂痕。
洛科……当然不是故意让他下不来台，但他不再单纯地是洛科，这是最麻烦的问题。伯纳德感到疲惫，他的神经短暂地放松了对理智的控制，等他回过神来，那杯酒已经被喝下去了。
而洛科正在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倒第二杯。但餐桌上的气氛太过热络，话题转得太快，他们很快忘记了伯纳德，并且去兴致勃勃地讨论北区、爱尔兰人、酒吧和市政码头了。
伯纳德在和那种若有若无的胃疼与上涌的酒意对抗时，余光瞧见了玛莲娜，她好像厌倦了这样的讨论，端着鸡尾酒起身离开了，没知会任何人，就那么向深深的，洒满月光的回廊里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加冕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