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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裁缝铺 一枚平平无 ...

  •   “铁锚”酒馆在克拉克街,近阿斯兰大道的角落,芝加哥北区随处可见这样的供工人消遣的地方。门面窄小,招牌上累累地挂着雪。

      这时候已是上午七点半钟,酒吧还没正式开门,但侧门虚掩着。玛莲娜推门进去的时候,吧台后面一个壮硕的红发女人正在擦杯子,听见声音便充满警惕地抬起头来,见是个小女孩子,懒洋洋地敷衍了一句。

      “不营业。”

      玛莲娜没有硬往里走,她站在门口,“我找希利先生。有朋友让我带句话给他。”

      女人显然已习惯了这些时不时过来的访客,她上下打量一番这个穿着银狐皮大衣、说话带着古怪口音的小姑娘,扭头冲里喊来了丈夫。

      又过了会儿,一个矮胖敦实的中年男人从后屋的帘子里走了出来,头顶大半秃了,剩下的头发剃得极短,看去像个大腹便便的会计。

      他在吧台后面坐下来,示意红脸女人离开,自己倒了杯黑啤酒。

      “名字?”他瞟了一眼玛莲娜,没有像旁人似的对她的美貌表示出过多的兴趣。

      玛莲娜倚在吧台边上,屋里的暖气让她觉得燥热,她就将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

      “我叫玛莲娜·奎诺。”

      “你是爱德华多·奎诺的女儿?”

      这回轮到玛莲娜愣了一下,“您听说过我父亲?”

      “当然。”这会计模样的爱尔兰人自得地笑了笑,“我从毛头小子那时就开始在这一块混了,这间酒吧也是我从‘瘦鱼’那接手的,我当然认识你父亲。”

      他又问,“那么,你来为多纳托家族的人说话?”

      玛莲娜点头,“是的,我来为他们的军师传话。”

      “卡里克,是吧?”希利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证明他确为这一带的老资历,不是故意卖弄,“我听说费德里科死了,他说话还管用吗?”

      “管用,他让我告诉您,小意大利后的一个街区,多纳托家族愿意出让给奥本尼恩。”她停顿一下,然后将后半句话说完。

      “作为交换,他的人放了阿方索·里切。活的。”

      希利没有立刻答话,他喝了一口自己的黑啤酒,有些泡沫粘在他上唇的髭须上,日头此刻已经升得很高,酒吧里仍没有旁人,只有日影微移,挂钟点点滴滴走着,还能听见远处河面上传来低沉的汽笛声。

      “一个街区。”他重复了一遍,故意用眼角撇着玛莲娜,要从这个年轻女孩身上找出些破绽来。

      “他原话如此。”玛莲娜往后一靠,显出闲适放松的样子,没有恳求,没有急迫之色,倚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希利放话。

      “没有其他条件?”

      “没有其他条件。”

      希利将她又看了一阵,但并无其他欲望,只是那种老于世故的人在判断面前之人可信与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个短促的鼻音权作应声,而后从吧台下面抽出一张啤酒杯垫,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几个数字,推到玛莲娜面前。

      “让卡里克在这个时间之前打这个电话。剩下的我会去帮忙说和,规矩你们是懂的,该给我的一分也不能少。”

      玛莲娜不大知道,但她装着知道的样子应承下来。

      “这个自然,我们当然会按老规矩办事。”,说完了这句话,她就披上大衣走了出去,丹特的福特车就停在街角,引擎还在转。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将那串电话号码报给了丹特。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当天正午,伯纳德就从花店后屋的电话里拨出了那个号码。通话的内容没有人听见。又过了约莫两三个小时,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阿方索·里切被人从爱尔兰人仓库的后门抬了出来,送到临近的一间诊所里,洛科让文尼陪着表兄一起去见父亲。

      当时他面前正站着石川春江,这个花店老板将一张纸头放在他面前,上面细密地写着马可·里切一日的行程。

      最后一行正是阿什利街上的那家裁缝店。

      伯纳德将那张写有详细地址的纸头交给洛科,提醒他检查自己的枪和刀,低声说,

      “马可约莫半个小时就会到,丹特已经先去处理前门的两个打手了,裁缝仍是咱们家的人,他会在马可量体的时候找借口离开。”

      洛科点点头,他看了伯纳德一眼,他的义兄显得瘦削,但并不疲惫或是憔悴,钢蓝色的眼睛生机勃勃。他又向门外看了一眼,此时此刻为他驾车的只有一人,玛莲娜。

      夕阳正在沉降,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镀上她的身形,她就在车里等着自己,金眼睛专注又璀璨,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我很快就过去。”他这样说。

      ——

      阿什利街上的裁缝店那招牌已经很旧了,烫金的字母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字母还挂在上头,店主人特意找了工人来将窗玻璃上的绿字重新漆过[1],可这几日雪大,不宜在半空中作业,招牌便仍是没换,就这么挂着。

      但在这张破败的老面皮之下,里头的东西都是最好的:那三面落地穿衣镜英国的,量体用的皮尺和定位针全是德国货,定制西装的羊毛尼料则从米兰单独运来。

      裁缝店的上一任老板从西西里初来乍到之时,还赁的是多纳托家的房产,后来家族中其他的产业做大了,费德里科索性做主,不管这些年来地皮涨了多少,只管以买价给了老板,做他儿子的新婚礼物。

      马可·里切也在这家裁缝铺子做了四十年的衣裳。

      他的脊背有先天的弯曲,成衣铺子里挂着的那些东西穿在他身上总是这里凸一块、那里塌一片,小路易吉裁剪的西装却能让他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大人物。

      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费德里科的葬礼上是重要的。正因为此,在等待侄子回报的间隙里,他才决定到这里来,把这件事做完。

      “是葬礼用的,要最好的料子,双排扣,就像你父亲做的那种。”

      他站在穿衣镜前,将自己的外套和毛衣脱掉,只穿着贴身的衬衫,镜子将他的模样映照出来:头发灰白,脊背佝偻,这几天没有睡好,眼下有着惹眼的青黑。他忽而想到,费德里科也是如此,甚至更糟——在旁人眼里,那就是个普通的胖老头子,穿着软弱的羊毛开衫,皱巴巴的衬衫。他随着年龄增长,体重愈发地大,可他本人不在意这个。

      或许是因为费德里科从来不需要衣服来告诉别人他是谁。马可想。

      但马可很需要。

      他需要穿着一身体面的衣裳,让所有人看见他站在费德里科的灵柩前,如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都会弯下腰来亲吻他的手背。

      他相信这样的仪式定然代表着什么。

      小路易吉将先前裁好的呢料在他身上比了比,拿起粉笔在肩线处做了标记,然后开始用定位的大头针将布料固定在他的衬衫上,从从领口开始,沿着肩胛、背脊一路延伸到腰际,最终将那匹深灰色的呢料紧紧钉在了他身上。

      “您再坚持一下,里切先生。后头这几针要仔细些。”小路易吉在他背后忙活着,“您的脊柱这里有个弯,我得多留点余量。”

      在三面镜子的中间,马可的三个倒影同时回望着他。定位针固定住了布料,使他不能再轻易地转动自己的身体,免得针尖扎进皮肉里,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微微抬着下巴,像圣子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劳烦您稍等一会儿,我出去拿个东西,这就回来。”小路易吉将最后一枚针别好,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向屋外走去。

      这回只剩下马可独自站在穿衣镜前。

      从穿衣镜里,他能看见夕阳已沉到高楼广厦的后头去,面前的镜子先前还反射着那耀眼的金光,后来逐渐看不见了,只剩下他自己还呆在镜子里。不知站了多久,他感到双腿有些酸麻,驼背也疼起来,便逼迫自己专心盯着镜中,想象那些灰色的布料变成西装之后的样子。

      门铃响了。

      他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刚要冲镜子里的来人发脾气,可却愣住了。那影子极为高大,跟小路易吉天差地别。

      洛科·多纳托站在裁缝店门口。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大衣,头发梳过了,脸也洗过了,但眼窝底下的青黑还在,嘴唇干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什么也没有。

      马可没有转身。他不能转身。那些定位针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只能通过眼前的镜子来看着身后的一切。三个角度,三面镜子,三个洛科在同时向他走来。

      马可有些紧张起来,“孩子,你怎么……你听我说……”

      洛科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地逼近,脸上既无愤怒,也无狂热,更无从前的张扬,什么也没有。

      马可感到一阵可怕的寒意攫住了自己,他试着动动右臂,一枚针尖立即刺入了肩胛下的皮肤,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继而想要转身,呢料在他身上失却了服帖的形状,开始扭曲和脱落,更多的针继而扎进了肉里,

      洛科已走到裁剪用的桌台上,拿起了那把裁缝剪刀。

      老式的德国铸钢,通体乌黑,使用了几十年后,手柄处已磨得发亮,刀刃将近一尺长。

      马可看见了那闪闪的寒芒。

      他立即想要跳下立台逃走,但洛科已大步走上前来,一手钳住马可的后颈,将老人的头猛地按向正前方的镜面,另一手将将剪刀高高举起,垂直地扎下去,刀刃立时贯穿了马可的手背,将他钉死在台面上。

      马可发出了一声嘶哑,含混的惨叫。

      洛科松开他的脖颈,退后一步,从大衣里抽出柯尔特,拉开套筒,将呛口抵在马可的后脑正中央。

      一声尖锐的泄响,白火一闪。正前方那面穿衣镜便轰然而随,巨大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如同芝加哥湖面上的冰裂,将镜中的一切……那灰色的的呢料、深色的墙壁、马可·里切已然静止不动的身体,全都切割成无数碎片。

      洛科将枪收回大衣内侧,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台面上那匹呢料,走了出去。

      门铃又响了一声。

      冰冷的空气瞬间倒灌进他肺里,但雪已经停了,一轮清月自云层之中涌现出来,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投下明亮的白光。

      他大步走向停在街角落的车,玛莲娜早已看见他走过来了,便摇下了车窗,她换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卷发被一条黑色的头巾拢住,这稍微退减了她锋利的美感,使其如头上的月般柔美。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洛科走过去,弯下腰,见血之后的冲动不知何时已退得一干二净,他只手撑在车顶上,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将嘴唇按在她的额头上。

      又轻又慢,而后是鼻尖,而后是她美丽的,丰润的两片嘴唇。

      伯纳德坐在车后座,静静地看着两人吻得难舍难分,他想必已经在这坐了一会儿,因为落在他衣领上的雪已经化了,在上头留下几点深色的水渍。

      他并没催促,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裁缝铺那刚刚漆好的绿字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冷不防洛科一把拉住他,将他拽出车门,用力拥抱了他。玛莲娜也从车里走出来。风将她的头巾吹松了,几缕蜜色的长发飘出来,在月下如同琥珀,她像个女王似的占有了这里,将将自己嵌入他们中间,一只手环住洛科的腰,另一只手攥住伯纳德的大衣袖口。

      如此年轻,如此野心勃勃,如此不可阻挡。

      如此拥有整个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裁缝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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