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地下室 一个难以抉 ...

  •   说是地下室的地方,实际上就是一个酒窖,从墙上的污渍来看,应该还兼职存放橄榄油。

      尼诺手下的打手们粗暴地把伯纳德从楼梯上推下来,但军师并没有反抗,他在黑暗之中找到了一只木箱,自己坐了下来。尼诺守在门口,看他这副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他别动。

      “我记得你,你是洛科的朋友。”伯纳德叹口气。

      “这没有用,军师,你知道规矩,我爸爸让我听叔叔的,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尼诺刻板地回答。

      “不。”伯纳德很无辜地摊开手,“我只是想问能不能给我倒杯温水来。我有点胃疼,从刚才起。”

      尼诺·里切沉吟了一会儿,吩咐手下去倒一杯温水,自己则走上楼梯去了。

      时间在黑暗之中变得稠密,不晓得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在伯纳德手里的水已冷透了,地下室没有窗户,看不见外头发生了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地听。

      脚步声,起先没有多少,后来嘈杂起来……有人在高声说话,声音太远了,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迫。又过了一阵子,车辆频繁地从大宅的砂石路上碾过,引擎声由近及远地消散。

      马可在派人出去搜城了。

      搜谁?洛科。是容易推理出来的事情。

      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听到了有人忽然嘈杂地交谈起来,混着西西里语和英语,然后是名字。

      不是洛科,不是玛莲娜。

      阿方索。

      伯纳德握住那个已经冷却的玻璃杯子,面色沉静。

      地下室的门被猛地踹开,反弹在墙上,发出咣一声巨响。

      尼诺·里切出现在楼梯口,这个一米九几的大个子此刻将门框里射来的光线全然都遮住了,他两三步跨下楼梯,一把揪住伯纳德的衣领,单手将他从木箱上提了起来。

      暴怒让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跳,眼睛里全是血丝。

      灰尘扰动,弥散在两人之间。

      “是你!?”尼诺咬牙切齿,“你把我爸爸送进了圈套里!”

      他一拳砸在了伯纳德的左颊上,军师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也裂开了,铁锈味儿弥漫在舌尖上。但他并没立即开口为自己辩解。

      第二拳击中了他的肋下,他弯下腰去,现在已分不清是胃还是肋骨,但疼痛使得他呼吸不畅,更加说不出话来。

      尼诺松开他,让他跌坐在地上,怒火未消地瞪着他。

      “你当着我叔叔的面耍花招,就该想到有现在的下场。”他咔一声利落地给手枪上了膛,抵在伯纳德的膝盖上,“他让我杀了你,我觉得这对你来说太便宜了。”

      伯纳德靠在墙壁上,血从嘴角流下来,沿着喉结淌进衣领里,他的眉骨想必也被打破了,因为血沿着眼角直往下流,让他一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那他打算去救你父亲吗?”

      他勉强地抬起头来,直视尼诺。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尼诺的枪口微微发颤,他硬是在伯纳德的膝盖骨上抵住了。

      他没有开枪,伯纳德得以接着说下去,“马可在找洛科和玛莲娜,对吧。这对他是一等一紧要的事情,但你父亲……”

      血液倒流进气管让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他低头呛咳两声。

      “你父亲不是第一等紧要的事情,所以他会等一等再处理,你觉得他会等多久,等到你父亲从那个仓库里被人抬出来的时候?”

      “闭嘴!”这回尼诺的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

      “爱尔兰人没有立刻杀你父亲,这就说明他们不是想开战,只是想谈判。……他们不会立刻杀他,但时间不会太长。”

      他盯着这个方寸大乱的年轻人,钢蓝色的眸子出离冷酷,“马可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谈,也不想现在就谈。幸好,我在费德里科手下干了这些年,跟爱尔兰人那边有些不走公账的老关系……”

      尼诺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个骗子!”

      “我没有骗过你们。”伯纳德沉静地回复,“我忠于自己的教父[1],这一点是从来都没变过的。我告诉你们的消息是真实的,至少就我最后所知,是这样的。”

      “我无意要你父亲的命,但马可没有救他的能力,也没有救他的意愿,我可以。”,他叹了口气,“尼诺,我和洛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父亲的敌人。”

      尼诺的手在抖,他的枪口在伯纳德的额头上画着细微的圆圈。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

      伯纳德将口中的血吐掉,“你不需要。你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扣下扳机,你叔叔会少一个麻烦,而你父亲的尸体会被爱尔兰人从仓库里扔出来。”

      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头顶的灯泡嗡嗡地响着,照亮地上的血迹和灰尘。

      尼诺的枪口,一寸一寸地从伯纳德的额头上移开了。

      在那之后,地下室里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尼诺将手枪别回腰间,退后两步,背靠在对面的酒架上。空荡荡的木架不堪承受他的体重,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他低着头,一手握住另一只,拇指磨搓自己的手腕。

      伯纳德用袖口将嘴角的血又擦了一遍,而后就是安静地等着。

      “你打算怎么救我爸爸?”尼诺嗓音沙哑地开口。

      “我得先知道他当下的情况。”伯纳德说,“仓库里有多少人?是奥本尼恩亲自下的命令吗?你父亲带了多少人进去,伤势如何,他被困住了,还是已经落在他们手里,你知道吗?”

      尼诺愣了一下,“马可的人会知道。”

      “那么你要去问。”伯纳德耐心地教导他,“你上楼去找马可,告诉我你按他说的把握处决了……带上这个。”

      他将左手的那枚尾戒摘了下来。

      尼诺犹豫一下,伸手接了过去,它仍带着体温,沾了点血渍,沉甸甸的。

      “告诉他你在行刑之前,逼问出了洛科的下落。”

      “可我不知道洛科在哪。”

      “不要紧,我告诉你。”因为说话撕破了伤口,血又从他嘴角留下来了,伯纳德不得不用袖口去擦,他的衬衫袖子已经要被染透了。

      “你知道石川花店么?”他问道。

      “我知道石川。”

      伯纳德嗯了一声,“那是家族里最隐秘的几条消息路线之一,洛科是带着女眷逃走的,外面冰天雪地,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先去找花店。可那里不够大,所以他不会真地留在花店,只是他最终的去向在那个老板手里。但他只认三个人,老爷子,洛科,还有我……这件事你不用同马可说。”

      “我知道,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尼诺有点恼怒,他攥住伯纳德的那枚戒指,感到那微微有些凉意的金属硌着自己的手,起身就走。刚要走到台阶上的时候又停下来。

      “要是你敢骗我……”

      “那你随时可以回来补上那颗子弹。”伯纳德平静地开口,“枪在你手里,不在我手里。”

      尼诺没有再回话。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上攀升,越来越轻,最终止于地下室的铁门之外。

      马可·里切正站在书房的窗前。

      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此时天色仍然漆黑,芝加哥尚且沉睡未醒,只有雪地反射出一种惨白的微光。他手里攥着盛威士忌的酒杯,但一口也没有喝,他已经试了所有的办法,酒精、尼古丁,都没法让自己安静下来。

      洛科不见了,玛莲娜也不见了,阿方索在北区陷入了苦战。有新消息说他挨了至少两枪,被爱尔兰人围在仓库里出不来。可他已将全城能调动的人都投入了搜捕,对弟弟的线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只能是。

      “再坚持一会儿,我在想办法。”

      这不算撒谎,但也不是承诺。

      有人在敲门,马可转过身来的时候,尼诺已经推门走了进来。老人首先注意到的是侄子的手,他右手的指关节红肿,袖口上溅着几点暗红色的东西。而后是那张脸,粗犷的,同他父亲年轻时一样,因为怒火和休息不良,显出一种阴沉的疲倦。

      “都办完了?”马可问道。

      尼诺走到桌前,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枚银色的戒指,正在台灯底下微微发光,马可认得这枚戒指,它属于家族里前代军师提摩西,后来被他转赠义子,从伯纳德·卡里克是个少年起就带在他手上了。

      马可只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尸体呢?”

      “在地下室。”尼诺回复道,“等您吩咐怎么处理。”

      马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尼诺就这么迎着他的注视,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父亲教导过他一件事,说谎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表演,你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太镇定,也不能太紧张。最好的状态是疲倦,因为那是一个人刚刚干完一件不情愿的事之后所应当出现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尼诺补充,“动手之前,我问了他洛科在哪。他不肯说,后来我打了他几下,他还是不肯说。但最后我用枪打碎了他的膝盖,他就说了。”

      马可的眼中立即流露出贪婪、欣喜的神色,“在哪儿?”

      “他说,可以向石川花店的老板去问,就在市政码头附近。”

      石川春江这个名字他倒是知道的,费德里科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日本人。他将这个古怪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一些。

      这是今夜第一个好消息。

      他走过来,在侄子的肩头重重拍了两下,以示嘉奖。

      “你带几个人去处理这事。”马可走回桌边坐下,“不要在那日本人的店里动手,太小了,地方又偏僻,万一走漏风声不好收拾。等洛科出来,在路上解决他。干净利落的,别搞得跟跟你爸爸那边一样。”

      尼诺皱起了眉头,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试探性地问道,“那我爸爸那边?……”

      “等洛科的事了了我们就去接应他。”马可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副旧的通讯簿,开始翻了起来,“做事总要讲究先后顺序。”

      尼诺站在原地,他身量很高,能看见马可的后脑勺,他稀疏的灰发在台灯下显出头皮的颜色,脊背微微佝偻,那件不合身的深色开衫在肩胛处堆起多余的褶皱。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看见马可·里切的形状。

      “那我明白了,叔叔。”他说。

      他转身出了书房,走廊里没有人。他沿着楼梯一路走到地下室门前,将门锁打开。

      伯纳德仍然坐在那只木箱上,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才微微睁开,灯泡的黄光映得他脸色苍白,左脸颊上的青紫也更显眼。

      “他相信了。”尼诺简短地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