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去向 一个从上一 ...
-
玛莲娜还没转过身来，但她听到那声响动了。没有脚步声，只是锁舌崩裂的脆响，开门者无意敲门，也无意做房屋主的客人，他们做这个动作的目的只有一个：打开房门，将房门里的人暴露出来。
一阵可怕的寒意窜过这个十八岁女孩的脊梁，须臾之间房门已然洞开，火器短暂地控制了她的心智，她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惊恐万状地扣动了扳机。
在室内冲不足两米开外的目标开枪，那声音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带着沉闷的铁腥气，好像有人在她耳膜正中砸了一锤子。但距离很近，她没失手，子弹正中来者腹部，那个身体猛地向后折去，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
但她的右手已经不听使唤了——那把小巧的掌心雷在开火的瞬间向后猛弹，后坐力想必震碎了她的手腕骨，耳朵，还有耳朵，耳膜边缘晕开了一阵密实的的闷痛，嗡嗡响个不停，走廊里的一切声音都失落了，像是隔着一整缸水在听。
她看见第二个人出现在门框旁边。但食指和虎口中间那根筋酸痛得厉害，她拼尽全力也没法跟它对抗。枪口抖得厉害，枪口在抖，那人只犹豫了不到一秒就低下肩膀撞进房间，沉重的门板将站在门后的玛莲娜整个人扫倒，她后脑在地毯上磕了一下，视野里的天花板和吊灯猛地旋转起来。
勃朗宁脱了手，摔到桌角落去，她感到一只粗糙的手已攥住她的脚踝，惊慌失措地咒骂起来，用另一只脚拼命地踢踹那杀手，两手向前抓着地毯、桌脚……一切自己能抓着的东西。
高跟鞋扎进什么里头，杀手低声咒骂了一句，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高高地扬起了手臂。
——他停住了。
当然不是因为玛莲娜的挣扎，不完全是。另一道影子贴上杀手的后背，紧接着是那久负盛名的街头兵器欻一声挣脱出鞘的轻响。
它在应急灯的阴影下闪过又薄又利的一道寒光，随后就干脆利落地切掉了杀手的颈子。玛莲娜只见得眼前的身影僵直了一瞬，鲜血高高在她眼前跳起，泉涌喷上面前的墙壁，丹特将他死死按在屋内的厚地毯上，深色的地毯将蔓延的血迹吃干了，只留下一股剧烈的铜锈味儿。
多纳托家宅的这位保镖抬起年轻的脸孔看看玛莲娜，呼吸急促，面孔苍白，嘴角那块淤青格外显眼。他猛力按住死人的后颈又等了几秒，等他的脚在地毯上松弛下来了，才拔出弹簧刀在死者的外套上擦了擦，收回口袋里去。
他走进房间，在地上捡起那把勃朗宁，又折返回来塞进玛莲娜手里，将她拉起来。
“小姐，快走吧。”
玛莲娜撑着墙壁站起来，耳朵里仍然嗡嗡作响，右手腕火辣辣地疼，指甲也抓破了好几个。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裙摆上沾着要杀她的人的，暗红色的血。跟丹特走出走廊的时候，她眼光瞥见先前被她击中的那个人靠在墙根下，已不动了。
他们没走正门，丹特带着她三绕五绕，到了走廊尽头才停下，钻进了清洁人员上下楼专用的货梯，将铁栅栏门拉上，货梯颤抖着开始下沉，链条摩擦的声音在竖井里回荡。
玛莲娜靠在货梯的铁壁上，将高跟鞋脱掉拎在手里，地板上的凉意从脚心一直蹿到头顶，反而将那种嗡嗡的耳鸣压下去些。
“你一直没走？”她开口时，声音仍然发颤。
“是的。”丹特垂敛着眼睛，规矩地答道。
“谁给你的命令……伯纳德？”
“……是的。”丹特还是这样说，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话。货梯停了下来，丹特拉开铁栅栏，领着她穿过后厨仓库，推开了垃圾巷里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载她来这里的，那辆深色的福特就停在巷口。
——
多纳托大宅里，挂钟已经走到凌晨的一点半钟。洛科靠在母亲卧室外头的墙壁上。弗朗切丝卡和卡梅拉都被安顿在里面，女仆安娜贝尔守着夜。他自己留在门口，手里转玩着自己的那把柯尔特。
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转回。就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大宅里巡逻的打手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雪月转到窗帘后头，一种不详的寂静和黑暗短暂地吞没了一切。
及至声音再次想起，立刻就吸引了洛科的注意。那是宅中不常有人穿着的胶底鞋，踩在橡木地板上几乎无声，只间或发出粘滞的一声轻响。
毫无预兆地，走廊尽头的灯被人关掉了。洛科猛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惊人地亮。他的第一反应是要摸腰间的手呛，但他的动作在中间就停住。
这不是用枪的时刻。枪声会惊动整栋宅子……如果上楼来的人，其目的同他所想的一样的话。
他目光在四周逡巡一圈，落在身边那张矮柜上，柜面上放着一盏台灯，黄铜底座，粗棉电线。
他拔掉插头，将电线在两手之间绷紧了几圈，退进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第一个人走过来时，洛科瞧见了消音器落在地上那长长的影子，他立时明白自己猜着了，想也不想就从背后欺了上去，用电线从上方兜住他的喉咙，膝盖一顶他后腰。那人双手立刻去抓脖颈上绞索，但洛科的力道大得骇人，电线深深勒进皮肉里，他将对方整个人向后拖倒，用自身的体重死死压住，手下一使劲，只听咯嘣一声脆响，底下的人便不动了。
他还没及松手拆出电线，第二个人已看见同伙倒下，他反应也快，手立即就往腰后摸，但洛科几步冲上去，在他摸到火器之前，一拳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这一拳力道极大，那人整个旋了半圈，脑袋撞在墙壁的护墙板上，洛科用膝盖抵住胸口，用同样的手段取了他的性命。整个花了不到二十秒，没有人叫喊，没有枪响，只有洛科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他拖拽尸体时衣料擦过地板的声音。
他将这两个人都拖到走廊深处去，折回来推开母亲卧室的门，卡梅拉夫人正坐在床边，弗朗切丝卡蜷缩在她怀里，她们想必听到了外头的声音，谁也没有睡着，眼睛里全是恐惧。
“走。”洛科简短地命令道。他去楼下叫上了文尼·斯卡莱塔，这个机灵的年轻人原本被洛科安排睡在一楼客房里，以在伯纳德不在时暂时接待那些街头客人，他对于这两个枪手的事一无所知，没人经过他，也没人出入庄园……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庄园本身已不安全，幸而没有太多的人在看守他们。洛科和文尼领着女眷从运煤通道悄无声息地出去，通道低矮、阴冷，他们不得不都弯着腰列成一队，才能勉强通行。洛科不肯轻易离开母亲和妹妹，也绝不允许文尼单独行动，几个人在风雪里跋涉了一阵，才找到了文尼开来的车子。
“小洛？”
文尼将卡梅拉夫人和弗朗切丝卡安顿好后，发动车子时，发现洛科一言不发地盯着仪表盘，便出声问了一句。
“……花店。”洛科很快抽回自己，简短地吩咐道。文尼没多问，对于他这样从小就在家族里耳濡目染的人来讲，如果说到能够藏身的“花店”，那就只有一个。二战时因为特殊的缘故关闭了几年，但承多纳托家族的人情，如今又开门营业。
开出十几个急转弯，便是那条阴暗的小巷子，寒简的招牌，已经破旧，主人好像故意不换，要维持这种朴素的面貌，两盏红色的小灯在风里晃动，窗户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余下的部分结着层冰壳子。
若非熟知此地的人，必然会以为此地已关门大吉，但文尼轻松地敲开了门，花店的主人则接待了他们。
那是个人到中年的日本人，见着洛科和他身后的人，平静地点点头，权作招呼。他天生似乎没有追问和探寻的欲望——在为家族工作的人里，这是一项可贵的才能。
花店从二十年代起便在此处，如今年久失修，只靠一个小小的铁皮炉子取暖，石川将这几人都让进来，一路引着他们跋涉过凌乱摆放的鲜花、整枝剪，水桶和喷壶，把女眷安顿在后屋，给她们烧了热水，又找出几条毛毯来给两个青年。
洛科还是没说话，从上车起他就没再说过什么，他坐在小炉子边上，静静瞧着炉膛里跳跃的火。
文尼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起先两人都坐着，可一种焦灼、难过的神色慢慢从他眉眼间浮出来了。他探过身子，低声开了口。
“小洛，有件事我不想说，但不说不行。”
洛科没答话，但这就算默许他接着说下去，“阿方索带走了军师，然后，伯纳德派人接走了玛莲娜，然后是家里的事……谁能将这一切规划的那么好，天衣无缝？……只有家里的人，自己人。”
这回洛科抬起头来看他了。
“你觉得，是伯纳德。”他的声音又平又干。
文尼叹口气，“我不愿意这么想，可眼下这些事情，哪一件能是随随便便能发生的呢？他把玛莲娜从你身边支走了，要保护她的安全……什么安全，你在的地方是最安全的。你是老爷子的独生儿子，没人会想动你，动你会把一切都搞得乱套起来。因此，要是有人需要给马可交个见面礼，那么那姑娘简直就是……最好的。”
“她是外人，她名下有钱，有地，把她交出去，一切都干干净净的，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铁皮炉子里的一根木柴被烧断了，猛地坍塌下去，炸溅起一些火星子来落在石板地面上，将洛科的眼睛映得血红。
“闭上嘴，别说了。”他直起身来，冷冷地正面盯着文尼，“要是伯纳德打算卖了我，那他有一百种法子让我死在迈阿密，不用等到今天。”
文尼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洛科已低下头去，不再跟他交流，他盯着自己的手背，那上头暴起了几条青筋，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抖得极其厉害。以至于后门又响起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竟然没能拿起自己的配枪。
但石川春江没有带来敌人。
在他背后的只有两个身影，一个是丹特，他外套从左肩被撕裂了一大块，嘴角淤青的颜色更深了。跟着他身后的是个年轻女子，蓬松旺盛的卷发掺着雪花，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裙摆□□涸发黑的血迹黏在小腿上，银狐皮的大衣上也有血迹。
洛科猛地站起来，凳子向后翻倒在地。
“出了什么事？”他嗓子哑得厉害。
丹特先开了口，“酒店里有人要杀奎诺小姐，我就带她出来了……卡里克先生让我做这个的。”
“伯纳德在哪？”
“不知道”丹特摇头，“他从迈阿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件事，守着奎诺小姐，无论发生什么，别让她死。其余的，他都没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去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