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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杀机 一个无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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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纳德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将目光从马可的背影上收回来,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我会想法找他回来,你今晚就守着洛科。”
“你怎么知道他是安全的?”那双漂亮的金色猫眼里多了戒备,“死亡总是会带来……扰动。”
伯纳德叹口气,“我不知道,但……”
他没机会说下去了,阿方索·里切已经带着两个人从走廊尽头来,不过须臾,已停在二人面前。
“军师,纽约那边的人已经在书房里等了快一个钟头,马可说必须得请你过来,咱们赶紧动身吧,别耽误了事。”
伯纳德深深看了玛莲娜一眼,冲来人点头,跟着他们向走廊深处走去。玛莲娜站在原地,一直看到他的身影全然消失在拐角处,他们靠着的窗沿在外已积了一个手掌那么厚的雪,大厅里的人走了大半,只有蜡烛矮了一节,垂挂在铁烛台的边缘,为死者流着泪。
守灵夜异常寂静,只有至亲和家眷在侧。卡梅拉夫人重新回到了灵柩边,镶银十字架垂落膝头,她时而站起身来走动,时而轻声对棺木里的死人诉说那些过往在他们之间发生的,值得怀念的事情。
小妹弗朗切丝卡从修道院学校回来了,她才刚十四岁,尚且不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不停地流着眼泪,跟玛莲娜依偎在一起。女仆安娜贝尔和另外两个上了年纪的西西里夫人守在门口,偶尔有人起来添一根蜡烛,或展平棺木上覆盖的那块黑丝绒,扫去一小片灰烬,诸如此类的事情在一种不寻常的哀寂和肃穆之中发生。
玛莲娜将洛科的小妹搂在膝头,向着灰蒙蒙的窗外遥望。紧张使得她手心发凉,耳朵却变得无比灵敏。她听见这座宅邸在深夜里发出它独有的声响:老橡木地板在寒冷中轻微地开裂,壁炉里最后一块木柴塌陷下去,窗外不时传来守夜人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同父亲爱德华多·奎诺死时的声音相类似——当人死去,环绕他们的物件就活了过来。
弗朗切丝卡啜泣地看向这位姐姐,她搂紧了她,拍抚着她的后背,“嘘……嘘,一切都会过去,很快就会好起来……”
洛科靠在门框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裳,但由于疲惫和悲恸的缘故憔悴得厉害,颧骨上的阴影使他年轻英俊的脸看起来像是被凿去了一块。
他一直站着,两个小时了,既不肯坐下,也不肯走到灵柩前面去,掩在衣袖底下的手微微发抖。玛莲娜猜他也注意到那些声音了:车辆频繁在花园里进出的声响,偶尔是刹车声,车门关上,偶尔是交谈的人声,甚或还有两次,有人在一楼走廊里低声争吵,被迅速地压了下去。
守灵到将近午夜,弗朗切斯卡已经在玛莲娜膝头睡着了,玛莲娜将她交还给母亲怀里,卡梅拉夫人抬起眼睛望向洛科,轻声说了句什么,洛科摇了摇头,走过去在母亲额头上亲了一下,又退回到了门框旁边。
就在这时候,有人上楼来了。
脚步声很轻,但夜里太静,每一步都清晰可闻。玛莲娜转头向门外望去——那是个身子瘦削的年轻人,穿着不太合身的深色外套,嘴角有一块新鲜的淤青,左眼眶也微微肿胀。
“丹特?”
她认出他来了。
多纳托家宅的保镖在门口站住,看了一眼洛科,又看了一眼玛莲娜,好像在琢磨要对谁先开口说话。但最终他走到了玛莲娜面前,压低嗓音。
“奎诺小姐,卡里克先生让我来接您。”
洛科戒备地从门框上直起了身子。
“去哪儿?”
“市中心的群岛酒店。”丹特对宅子里的男主人很恭敬地答道,“卡里克先生说,为了奎诺小姐的安全,今晚她最好不要留在大宅里。”
“安全?!”洛科的声音提高了,他大步跨来,宽阔的影子将那黑瘦、机灵的年轻人全都笼罩住,“她在我身边还不算安全?伯纳德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他人呢?”
保镖被他的架势吓得瑟缩了些,咬着牙鼓起勇气回答,“卡里克先生只说了这些,少爷,旁的没有跟我讲。”
洛科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衣领,但在那之前,玛莲娜站了起来。
“我和你一起走。”
洛科怔在了原地,他松开了丹特,嘴巴张合了几次,没说出话来,眼睛里说不明白是受到背叛之后的愤怒,还是深重的困惑。
玛莲娜已拿起了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你留在这里陪你妈妈,我跟他去……我们都相信伯纳德,对吧?”
洛科的下颌线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但他只是将身体重新靠回了门框上,别过脸去,看着灵柩上那几点摇曳不定的烛火,再不做声。
玛莲娜经过他身边时,略略一停。伸手在他垂着的手背上碰了碰,而后便跟着丹特下了楼。
雪下了一整天没停,夜里的积雪又深又厚。丹特那辆不起眼的深色家用福特车在雪里艰难地跛行着,偶尔碾过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你的脸怎么弄的?”她坐在后座,试探性地同丹特闲聊起来。
保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出门的时候不当心,在门框上给撞了。”
玛莲娜挑了挑眉,把手包搁在身侧,“伯纳德什么时候跟你说要来接我的?今天下午?还是在火车站?”
“不,还要早一点。”丹特犹豫了一下,“他从迈阿密打了电话。”
玛莲娜哼了一声,闭上眼睛小憩,不再说话了。路灯的光和雪影在她脸上交替着,缓慢地闪过去,时而照亮她唇角那丝不经意的冷笑。
她不是昨天才出生的无知幼儿,她知道做到这一切需要多么缜密的心思。但最重要的是,她想知道做了这一切的人是为了什么。
迄今为止,这还是个未解之谜。
群岛酒店不是什么出名的大酒店,在环西区靠近河边的地方。玛莲娜下车进了门,立时注意到大堂里值夜的人都是生面孔,口音也各色各样。但他们没有要求检查她的手包,也没有搜她的身,对这位远客仍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丹特将她一路送到三楼的套房门口,递上了房卡。
“小姐,您今晚就在这里吧。卡里克先生说,请您不要外出,等到明天,他就会来了。”
玛莲娜深吸口气,接过那张薄薄的卡片,推开了门,但她进门之后,并没立即去铺床,什么也没干,就单站在门口,直到丹特的脚步声远了,才径直走向房间的另一头,去拿那台拨盘电话。
她拿起听筒,手指拨动转盘。在转接员嘈杂的谈话声里等待着,暖气管道在她背后的墙壁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大概等过了两三分钟电话才被接通,但不是胡安尼斯,也不是她熟稔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讲的是西班牙语,气喘吁吁,声音颤抖,带着惊恐的哭腔。
“谁……?谁在打电话?”
“我是玛莲娜·奎诺。”玛莲娜只觉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她压住声音里微微的发抖,“庄园怎么了?康苏埃拉呢?胡安尼斯呢?”
但传到她耳中的句子——破碎的,断断续续的电流音,还有哭声,让她一时没法立即拼凑出事情的全貌。她不得不花了更多的时间安抚那个女人——想必是留在庄园里的墨西哥女工,才迫使她把话说明白。
“小姐……两位管家放假之后,昨天夜里来了一伙人,开着车,拿着枪……把一楼全都打穿了,玻璃碎了一地……庭院里的花也全毁了……我躲在地窖里没敢出来……”
玛莲娜攥着听筒的手慢慢收紧,女工还在跟她说这什么,但她不大能听清了,她感到心脏直堵在喉咙口,头疼欲裂,恍惚间看见九重葛殷红如血的花瓣都涌到脚面上来。
她颤抖着手将听筒放回了底座上,跌坐进旁边的椅子,呆呆地盯着电话机旁边那只空的玻璃水杯,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映出她自己模糊的面容。
她是这么想的,最坏的情况不过是从芝加哥脱身离去,只消一通电话,她便能得到胡安尼斯的援助,脱掉高跟鞋,光着脚走上飞机,从冬天飞回夏天,飞回康苏埃拉温热宽厚的怀抱里。
现在,她失算了。
伯纳德知道这一点,他比她更早地知道这一点。玛莲娜不大容易信任诸如承诺、誓言这一类的虚无缥缈的概念,因而她原本以为爱尔兰人是出于他一向谨慎的算计心才对她说了火车上那番话——保护她,当然也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名下的土地、庄园,以及那些同这个黑暗之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财富。
她靠在椅背上,按着额角,思绪纷乱如麻。又禁不住去想象若是自己果真留在迈阿密,现在会是何等悲惨的境况。
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或许只是路过,但慌乱戒备之中她还是迅速站起身来,扑向桌子攥住了自己的手包,从里头取出那把小巧的勃朗宁,检查了弹匣,六发,一发不少。她将枪握在手心里,又走回去把房门反锁了两道。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
门上的黄铜把手却轻轻地、缓慢地转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