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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火车 一位好叔叔 ...

  •   订机票就花了半天时间,但更糟糕的是,因为暴雪,所有落地芝加哥的飞机都停飞了。他们不得不改乘火车,三十个小时,从夏天回到冬天。

      自伯纳德从楼上下来宣布了那通电话起,洛科几乎再没说过话,一种可怕的寂静笼罩了他,也同样笼罩他所在的车厢——他不停啃咬手指关节,不断啜饮不加冰的波本酒,在包厢里烦躁地走来走去。转一会儿又坐下,愤怒地直盯着窗外瞧。

      列车突然在某处道岔剧烈地颠簸一下,他就浑身一阵,向前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过了对面伯纳德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把自己的义兄拖离座位。

      两人距离极近,洛科呼吸粗重,满身酒气,眼睛里全是血丝,伯纳德感到他的虎口如同烧红的烙铁一样滚烫,他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往外抽手。

      ……没抽动。

      “等到了站……等到了站!”洛科喃喃地重复着,他的手掌在无意识地收紧,好像把眼前的人当成无形的敌人,不一会儿,他捏着的那块皮肤便显出骇人的青紫色。

      “去睡一会儿,洛科。”伯纳德伸手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手,语气平静,“你这个样子没法下火车,也没法回家。”

      洛科死死地盯了伯纳德几秒钟,猛然松开手,重重跌回座位上,颓然垂下头去。伯纳德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那只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

      “我出去抽根烟。”他丢下这句话,拉开包厢沉重的滑动门,径直走向了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把外套穿出来,同时察觉自己的心脏不知为何正在空虚地狂跳,发出些又疼又痒的感受。很难说是紧张、恐惧,还是单纯的悲伤。他把香烟搁在嘴里,去摸索打火机,但毫无预兆地咳嗽了两声,那根香烟滚落到地上,没有越过车门缝隙,而是停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他。

      伯纳德愣了一会儿才弯下身子去捡。

      那种毫无预兆的疼痛就是在此时到来的,钝痛里带着一点尖锐,有力地在他胃部搅动一下,他捏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僵,下意识就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了上腹,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头和领口。

      他的视线为此昏昧了一会儿,等他再反应过来时,一对纤细的高跟鞋正停留在他的手边。

      “伯尼……伯尼?”

      伯纳德还没完全恢复力气,但他已听见那个优美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立时站起身来,挺直了脊背。

      “玛莲娜?”他将香烟收回上衣口袋,叹了口气,“你该回车厢里去,太冷了。”

      “有这个呢。”玛莲娜揭开衣襟,展示了一下那件在车站临时买来的银狐皮大衣,而后她去伯纳德的衣襟里翻那根香烟,又贴身从他的右侧口袋里取出了打火机。

      “为什么带着我?”在离开的前一秒,她忽然在他耳边开口。

      伯纳德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线,“……以防万一。”

      “你甚至给康苏埃拉和胡安尼斯也放了假。”玛莲娜挑眉,她不喜欢被瞒着,或是被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因而她没有退开,“我是他们的女主人,我要知道原因。”

      “……我只是建议你这样做,而你确实也这样做了,如果你觉得我逾矩的话……”伯纳德胡乱回复道,疼痛让他有点恍惚,胃部不断灼烧的酸痒让他恶心,烦闷欲呕,冷汗不断地沁出来,又被风沥干,使他的领子几乎贴在大动脉上。

      玛莲娜打断了他,“你知道我在乎的不是这些无聊的事。我只是想知道为……”

      但她很快注意到伯纳德不寻常苍白的脸色,和被汗水打湿的额角。她停下了质问。

      “伯尼……?你怎么了?”

      伯纳德终于缓过这口气来,他摆摆手。

      “不,没什么,也许是吃了凉东西。”,在深吸一口气之后,他终于提起了点精神,点了根香烟吸了一口,感到胃部那种难以言喻的疼痛缓和了些。

      他没有转头看她,目光穿透结霜的玻璃,封冻在暴雪之中的芝加哥,已经缓慢地浮现出来。

      “爸爸死了,家族里不全是忠心的人。只要一个处理不好,他们便有可能开战。到那时候,他们会需要你名下的产业、土地、庄园,因为那是‘老爷子留下的遗产’,但他们不会再需要你。”

      伯纳德轻声叹息。

      “你是奎诺先生的女儿,爸爸答应了会将你视如己出,多纳托家族向来言出必行。所以我和洛科不会容许任何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他坦荡地看着玛莲娜。列车发出尖锐的声响,车厢开始剧烈地摇晃,在他们身后,窗外的景色从荒芜的雪原变成了厂房与封冻的河流,高耸的烟囱向铅灰色的天空喷吐黑烟。

      洛科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出来了,健壮的身躯在他们背后投下一道阴影,手里还提着伯纳德的外套。乘务员拉开沉重的车门,放下钢铁踏板,一股夹杂冰凌的狂风便猛地灌入车厢。

      暴风雪漫天飞舞,在接站的月台上,约有三二十个穿着黑色羊毛大衣,带着深色软呢帽的男人,正静静地伫立在站台两侧,双手都插在口袋里,肩膀上落满了积雪,仿佛群鸦,只等这座火车喷出的蒸汽冷却,便要将其分而食之。

      中间站着的老人则没有带帽子,灰白色的头发里掺了不少雪花,他年纪不算极老,约与费德里科相当,但更瘦小佝偻,像把弯刀,因为年少时为家族里受过枪伤,总是拄着根手杖。

      他迎接洛科时,非得将脚尖踮起来,才能在他冰冷的面颊上重重地亲吻两下。

      “这真是……真是……”他还没松开洛科,便开了口,“快去看看你家里人吧,洛科,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幸好你回来了。”

      洛科声音嘶哑,眼圈青黑——他最终还是一刻钟也没睡。

      “到底怎么回事,马可叔叔,我们走的时候,爸爸还好好的。”

      这下子马可抹起眼泪来了,平常人们提他,都会说他是个心眼好,爱动感情的人,“唉……是睡梦里走的,医生来看过,说是心脏有毛病,倒也没有受苦……我们进去吧,别在这里吹雪了。”

      他握着洛科的小臂,带着他向站台外头走去,“阿方索安排好了灵堂,又找了我们熟悉的葬仪人。市长和警察局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一切都按规矩办,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洛科,你现在得赶紧去见见你妈妈,我们真怕她撑不住。”

      他在出口那堪堪停下脚步,去招呼自己的二弟,阿方索·里切,也是洛科的好朋友,尼诺·里切的父亲。

      “赶紧去开车,男孩们都冻坏了。”

      他半句没提玛莲娜,就好像根本没看着她。玛莲娜蹙起眉头,似乎讨厌他这种明目张胆的忽视,也打算走到前面去追上洛科。但伯纳德用一个轻微的摇头动作劝止了她,亲手为她拉开了第二辆轿车的车门。

      玛莲娜跨过车门之后,他本打算自己坐进去,但老马可忽然对他招招手,唉声叹气,“让洛科陪着奎诺小姐吧,她太年轻,不该到这样的场合里来……洛科也就罢了,军师,你也是不懂事的孩子么,怎么能贸然将她带回来,她本该留在迈阿密的。”

      伯纳德极有分寸地退后一步,语气恭敬,“是我失职了。”

      老马可不甚在意,只是示意他到第一辆车里来,“不怪你,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大家都没了主意,来吧,军师,我们有事要说。”

      车队发动了,涉过一路深重的积雪,马可的豪华轿车里四面黑帘垂下,车里的人具体说些什么,旁人无法听见。

      橡树园的多纳托家宅已披上一层哀婉的白衣,松树埋没荒雪之下,温室无人打理,已经野草丛生。大厅里弥漫着浓烈的白百合香气,还有燃烧蜂蜡散发出的甜腻又腐烂的味道。

      洛科推开房门之时,大厅里已站满了前来吊唁的亲戚和生意伙伴,卡梅拉夫人穿着黑裙坐在阴影之中,眼神有些恍惚,洛科无视身边的人群,将那些在胸前画着十字的、脱下帽子的,以及窃窃私语的人都拨开去,半跪下去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谁组织了吊唁?”伯纳德不由得开口,眼神冷了几分。

      老马可叹了口气,“是我,仓促是仓促了一些,可是必须得办呐,孩子,人死了是不能停放太久的,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关于死人的这茬子事,这已经是极限了,刚好你们能赶上。”

      伯纳德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细线,但没有表示更进一步的反对。

      马可也穿过人群,拍了拍洛科的肩头,“带你妈妈回去歇歇吧,她在这儿坐了太久了。”

      而后他向大厅里面露惶恐的人们,稍微提高了声音,“今天就到此为止了,诸位,让这孩子多陪陪他父亲。要是有什么生意上的事情,只管来同我、还有军师汇报,等一切都缓过来了再让洛科拿主意,这点时间我们总能给的。”

      伯纳德站在人群的边缘,脱下手套,极其冷淡地瞧着这个老人。作为家族的二把手,马可能够说这句话,也并不逾矩。他体面地让死者和他的家眷免受世俗打扰,但“谁能发信封”和“谁能下命令”,本质上就是一种权力的表示。

      马可去指挥仆人们摆花圈了,玛莲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丹特去哪儿了?”她问。

      “什么?”她声音很轻,伯纳德一时没反应过来,追问了一句。

      玛莲娜拢了拢自己的大衣,“丹特,那个住在门房里的保镖,我没再看见他,上回他说要学着给我画一幅肖像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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