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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海 一种欲望和 ...

  •   “你在干什么?!”

      戴着贝雷帽的摄影师终于从错愕中反应过来,他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他在好莱坞是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身边围绕着的总是成群的美艳女子,这种错觉赋予了他一种毫无根据的傲慢。

      “回到你的位置上去!不要乱动!”他挥舞手臂,好像在训斥一个不入流的小演员,“你毁了整个构图,毁了光影!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艺术?给我走回去,把头低下!”

      海浪掩盖了正在逼近的脚步声,及至他发现,一个橄榄色皮肤的健壮男子已经逼到近前,这人身高肩阔,一看就并非善类。他挥了挥手,示意男助理尽快把此人赶开。

      那穿着花衬衫,带着印花丝巾的立即放下反光板走了上去,他说话的声音尖尖细细,走过来时,还带来一股刺鼻的香水和脂粉味,“一边去,意大利佬,我们在拍片子呢,别弄坏了我们的设备——”

      他没机会说完这句话,因为洛科极其精准地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把他像个风筝似地轻易扯离地面拉了过来,两人身高有差,男助理的脚都快要离地了,双腿乱蹬。

      洛科就这么毫不费力地拖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摄影师,每走一步,都在沙滩上留下一个深坑。

      “你……你干什么?放开他!我要叫警察了!”摄影师声厉内荏地哆嗦着。

      洛科在销金场和酒廊里憋了一天的火终于找到了发泄之处,他咬牙切齿,眼里闪烁着骇人的凶光。

      “别跟我谈什么警察不警察的,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那个站在水里的,是我妹妹。你要是再敢用跟你的婊子说话的语气对她吼一句,我就砸了你这台废铁,塞进这娘娘腔的屁股里,然后再看着你吃下去。让你尝尝什么是艺术。我说到做到。”

      他猛地收紧了虎口,男助理的脸已经憋成了紫红色,再没人干涉,恐怕他就要在这迷人的月光下断气了。

      爱尔兰人已经看够了这场闹剧,他决定必须得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件事向荒谬的地步演变,比如,“老爷子,你儿子在人家的派对上杀了个人”。

      但他没能开口,一道玻璃风铃般的嗓音,越过海浪和粗重的喘息声,轻盈地飘了过来。

      “放开他,洛科。”

      是玛莲娜,她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任由大西洋冰冷的海水漫过她的小腿,浸湿了那件暗蓝色的礼服。

      她的声音里并无恐惧,也没有什么感动或顺从之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之后,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海水没过大腿,冲着被吓破胆的摄影师,露出了个堪称纯真的笑容。

      “让他拍,洛科。我想看看。”

      她声音甜美,像是猫在拨弄她垂死的老鼠,“继续拍,拍完,就像现在这样,我想要这张照片。”

      摄影师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出于一种被恐惧支配的本能,他机械地转过身,将脸贴在取景器上,颤抖着按下了快门。

      镁光灯在纯黑的夜幕之中骤然爆闪,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那种不加掩饰的,生命本真的可怕诱惑与魅力就这样定格在一张底片之上。

      下一秒,玛莲娜已经走出了取景框,就像一场短暂的恩赐如今已宣告结束。

      她赤着脚蹚过海水,施施然走上沙滩,洛科冷哼一声,随手将那个已经憋气到半死的男助理扔进了沙堆里。

      路过那台三脚架时,玛莲娜又开了口,语调随意,“三天之后,日落之前,把洗好的照片送到火烈鸟庄园。”

      她微微偏过头,注视着那台刚刚还让她兴致盎然的相机,“只能洗一张,要是你私自留了底片,或者照片没有按时送到——”她玩味地笑了笑,“去打听一下我的姓氏。我是玛莲娜·奎诺。你会听过我的名字的。”

      这之后,她理所当然地走到伯纳德和洛科中间,随便挑选一个人挽住了手臂,推着他们往陡峭的海岸线另一头走去。

      “我们走吧,这里到处都是些蠢货,真让人难受,我呆不下去了。”她抱怨着,走了约莫几分钟就看上了酒店专属码头里停泊着的,那艘通体刷上闪亮白漆的游艇,洛科去向阿图罗讨了钥匙,没费太多工夫,这艘新崭崭的奢华游艇便如剑般破开比斯坎湾黑色的睡眠,驶入无穷黑夜之中。

      在他们身后,迈阿密的海岸逐渐退缩成一条闪烁着各色光斑的细线,迎面吹来的风变得强劲,在月光直射不到的地方,显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黑色,仿佛他们正往宇宙边缘驶去。

      夜已深沉,驾驶游艇出来兜风的客人几乎没有,这种岑寂很快让玛莲娜不满,她将所有的灯都打开,又从游艇的吧台上胡乱搜刮了一些昂贵的朗姆、威士忌,还有几瓶还没开封的香槟,跟洛科一起在甲板上胡闹、痛饮。

      夜里的温度仍然不低,洛科脱掉了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上半身全都赤出,肌肉贲张,几道陈旧的刀疤凌乱地散在他的胸口和腰腹处,宛如一尊饱经战火洗礼的青铜像,在引航灯下微微发亮。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一路流到胸口去。他忽然将手里的朗姆酒重重顿在吧台上,侧头盯着伯纳德,“伯尼,你怎么没喝?你就打算这么过这个晚上?”

      伯纳德穿着白衬衣,端庄地靠坐在船尾的真丝软座里,洛科走过来将酒杯塞进他手里时,他也只是沉默地接了,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

      然而,这并没能满足洛科,也没能让玛莲娜满意。她像条蛇一样地游走过来,鳞片美丽又危险。趁伯纳德不备,欣然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落座。

      最可怕的是,她手里还捏着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绿的在下,琥珀色在中,红的在上……显然是她自己调配的,而且从气味上来看,里面可没放果汁。

      洛科正在冲她坏笑。

      “还不够,远远不够。”她湿漉漉地向伯纳德贴过来,捏住他线条凌厉的下巴,端着杯子递到他唇边,“自己喝下去,别等我灌你。”

      伯纳德下意识偏头要躲,洛科早就从另一边大笑着靠过来,野蛮地紧紧按住他的肩膀,“你就听她的吧,伯尼,都吞下去,别惹我俩不高兴。”这一回伯纳德再没能躲开,那杯五颜六色的混合物顺着喉咙一直烧到他胃里,引发了一阵轻微的呛咳。

      看见军师露出狼狈之态,玛莲娜和洛科几乎同时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声来,伯纳德瞧着这对活宝,只是叹口气,苦笑着摇摇头。

      酒劲上了头,洛科一把将玛莲娜从扶手上揽了过去,几乎拦腰把她撞进自己赤裸滚烫的怀中来。

      游艇剧烈地颠簸一下,随即在黑色的海浪里飘摇开去。伯纳德不知何时起身去了另一边,甲板上只剩下两个人。玛莲娜放肆地揉弄洛科的胸肌,像是对待一个男伎那样轻薄地玩弄他,洛科的手则捏着她湿透的脊背,两个人从甲板这头滚到那头,和整个大洋一起颠簸。

      空气中的湿度已大得惊人,每次从唇舌交缠之中停下来换气,都仿佛吞入一口温热的海水。

      不知多久之后,两人才微微分开,玛莲娜窝在洛科的肩头里,蜜色长发黏在他沾满汗水的锁骨上,她用手指在那里画圈,一寸一寸地临摹,金棕色的眼睛光亮如水银,声音如雾。

      “小洛……”她轻声喘着气,“告诉我……我是你的妹妹吗?”

      洛科此刻已醉得极厉害,五感都在离他飞速远去,他不太听得清玛莲娜的话。

      “什么?……”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拇指还在摩擦着她纤细的腰际,“你说什么?”

      玛莲娜低笑了一声,她凑近他的耳边,用牙齿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我问你……我是你的妹妹吗?”

      在所有那些引人犯罪的提问之中,洛科只听见了“妹妹”这两个字,于是他调动仅剩下的所有智商,喃喃地回答,“我妹妹……我妹妹在芝加哥,和妈妈在一起……”

      这个含糊不清的回答似乎取悦了玛莲娜,她大笑起来,在洛科的脸颊上拍了拍,“好男孩。”她俯下身来给了他一个吻,作为奖赏,热烈又短暂。但洛科在那之前就已经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玛莲娜如同一条鱼一样从他怀里溜走,绕向游艇的另一端。在那片极其昏暗的阴影里,多纳托家族的军师也正在座椅上小憩。

      那双冷漠的钢蓝色眼睛此刻已然闭合,芝加哥帮派分子们的筹码、精算师和大脑同时停止了运转,海风吹乱了他,几缕发丝落在苍白的额头上,明灭的引航灯中,越发显出深邃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是一种全然幽暗的英俊。

      玛莲娜凑了过去,用微凉的嘴唇极其轻柔地擦过他的眼睑。

      伯纳德的睫毛颤动一下,他的呼吸仍然均匀,平静。

      他没有动。

      玛莲娜无声地笑了笑,伸手去触碰他白衬衣上的领扣,那片坚硬的扣子在月色下如同一片贝壳似的趴在他喉间。

      第一颗,足够露出他细致的脖颈,然后是第二颗,形状优美的锁骨。玛莲娜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她手中那湿漉漉的不是汗水、海雾和酒液,而是粘稠的鲜血。她感到自己宛如行异教仪典的女巫,渴饮了太阳的光辉之后,又要剖开明月的胸膛,以飨自己的强大魔力。

      第三颗,然后她将伯纳德的衬衫向两边轻盈地拨开,露出他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且线条分明的胸膛,漫不经心地在他温热的皮肤上逡巡。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温柔地,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玛莲娜抬起头来,对上那双钢蓝色的眸子,因为酒精的缘故还带着些倦怠。

      在引擎沉闷的震动和海涛的叹息声中,他们相顾无言了一会儿。伯纳德终于沙哑地开口,“在天主教徒中,只有妻子和丈夫之间才能做这种事。”

      玛莲娜不高兴了,她被扫了兴致,便站起身来甩了甩手,娇嗔道,“洛科也是天主教徒,他刚才可什么也没说。”

      伯纳德苦笑,“他不是那种天主教徒。”

      “那么你呢?你是哪种天主教徒?”玛莲娜忽而转身,目光灼灼地逼问,但伯纳德没有继续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白色栏杆外漆黑的海面。深不见底的海水之中,无数散发着莹蓝的水母正在成群结队地随着海流涌动,宛如是坠入海底的星辰。

      ——

      他们是直到凌晨时分才回到火烈鸟庄园,随即不约而同地长睡不醒,一直到下午五点钟。太阳已经开始溃散,但空气仍旧稠密、湿热和致命。伯纳德洗了个冷水澡,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色亚麻衬衫,去起居室里享受他迟到的“早餐”——一大杯漂浮着冰块的现榨葡萄柚汁。

      庭院里,紫红色的九重葛满地飘落,玛莲娜也是刚刚睡醒,就赤脚在铺满落花的赤陶瓷砖上毫无目的地走动着。有时从窗外探进头来好奇地观察伯纳德。

      不远处的露天泳池边,洛科正大字型地趴在躺椅上,背上晒得发红,他又睡着了,后背平静地起伏着。夕阳已经沉降到比斯坎湾的最末端去,秾丽的橘红色光芒笼罩了庄园,使其显出一种幻影般的宁静。

      “卡里克先生。”女管家康苏埃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宁静,“有您的跨州长途电话。”

      伯纳德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冰块相互碰撞,发出轻轻的脆响,这个下午唯一的声音。

      他冲玛莲娜柔和地笑了笑,“大概是西德尼,他说过,找好了育儿女佣之后就会尽快回来的……我去二楼的书房里接。”

      他转过身,踩着大理石楼梯,一步步走上二楼。

      黑色的拨盘电话正等待着他,伯纳德走到桌前,拿起那沉甸甸的听筒,贴到耳边。

      “西德尼?”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阵异声打断,那是卡梅拉的声音,她在哭,声音破碎,抽泣不止,被巨大的悲恸撕得四分五裂。

      “费德里科……伯尼……是费德里科……”

      “爸爸……他在睡梦中……他没能醒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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