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派对 一张昂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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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交易！完美的下午！”
阿图罗·彭斯终于从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活了过来，像一只刚刚躲过猎枪的粉色鹌鹑，抓起桌上的香槟瓶便给两位金主倒酒。伯纳德接了，矜持地点点头，罗德里格斯也接了，但他天性不爱笑，只是表情刻板地略一颔首。
阿图罗焦虑地左右转动着脑袋，他满溢的热情必须得找到一个出口，不然他就要憋坏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宽大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两张烫金卡片，接连递给几人，先是罗德里格斯，而后是伯纳德和玛莲娜，
“为了庆祝我们伟大的合作，我代表鹦鹉螺大酒店，极其荣幸地邀请两位出席我们四天后举办的新年狂欢！”
“新年狂欢？”玛莲娜饶有兴趣地看着，“有趣吗？”
阿图罗立即意识到这个年轻少女才是那个能在这种游戏和娱乐上拍板拿主意的人，他立即谄媚地转向她，“当然，我向您保证，您走遍美国和古巴，都不会看到这么疯狂，这么气派的派对了。我们会包下外面的整片海滩，请来哈瓦那最顶级的铜管乐队。您若是肯赏脸去舞池里跳舞，甚至能看见从华盛顿飞来过冬的参议员，好莱坞的当红女星。”
他好像故意要引起她的兴趣，将头凑近了，“这可是只有真正的‘大人物’才能拿到的入场券。”
玛莲娜蓦地笑开，“你真会说话，那么我就去吧。”，她伸手推推伯纳德，“快接过来，你也得去，还有洛科。”
阿图罗连连点头称是，“当然，当然，您要是愿意赏光，带上几个朋友，那就更是好上加好了。”
伯纳德略一思忖，也伸手接过了名片，他本打算立即起身告辞——他是北方人，又在家庭严苛的教育中长大，说实话，他不大习惯这种过分的热情，因而也没有多留多谈的意思。
他将那张印着浮夸火烈鸟暗纹的名片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我们会准时到的。走吧，玛莲娜……洛科还在沙滩上，要是我们不赶紧回去给他找点事情做，没准他会把你的侍者扔到海里去，然后把你外面的遮阳伞全拆了。”
“那我就宰了他。”玛莲娜将手包抛给胡安尼斯，如此任性地回复道，径自走了出去，任阳光涂抹她的长发和皮肤也并不回顾。
在迈阿密，四天的时间没有线性的刻度，只有浓缩的一点。如同一杯被游人扔在沙滩上的鸡尾酒，冰块极其迅速地融化、塌陷，最终变成一滩甜腻的酒精糖水。
在1945年的最后一夜，这杯糖水终于发酵到了极致。震耳欲聋的康加鼓点如约响彻鹦鹉螺大酒店的露天泳池，十四把古巴黄铜萨克斯和次中音号齐鸣，以声音降诞礼花，向这个正要坠入冷战铁幕的世界边缘同声致意。
洛科从来没到过鹦鹉螺大酒店，但他迅速就在包厢与包厢之间，吸烟室里，和地下金碧辉煌的游戏场中如鱼得水，好像他生来就吃这儿的奶长大。
筹码碰撞的脆响、轮盘转动的摩擦声，海潮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向他推来，将其拱卫正中。他面前的绿呢桌面上早已堆起了一座由美钞和筹码砌成的小山，洛科没穿外套，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开，眼神发亮。
荷官将又一叠筹码推向他时，他便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双腿打开舒服地往后一靠，一个在人群中游走的点烟女郎见状，要去为他点燃口中的雪茄，却被他一把搂抱过来，在胸口塞了一张百元大钞。
阿图罗·彭斯就趁这时挤到了桌边。
“洛科·多纳托先生？”他低声确认。
“是我，怎么了？”洛科在等着下一轮发牌和下注，并没回头看他。
阿图罗熟稔地给他斟了一杯威士忌，亲手加上了冰块，“真正的雄狮总是要势不可挡的。趁着今晚的好运气，我有件事还想请您首肯……”
洛科呷了口酒。
“关于生意的？”他问。
“说不上是什么生意，就是个小问题，对您来讲不过是点个头的功夫。”，阿图罗见洛科没再继续打断，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凑到洛科耳边。但后者忽然转头看向他，两人四目对望。
洛科突兀地安静下来。
而后，他侧头审视着阿图罗，上上下下，毫不留情，把酒店经理盯得后背发凉。
“我不是那个负责拿主意的人。”他忽然这样说道，带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但我挺喜欢你这人的，够朋友，也有意思。”
“我带你去找那个能签字的人。”
他伸手一把钳住阿图罗的手腕，阿图罗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洛科拽着往大厅外头走，穿过大堂，一路拖向二楼的贵宾包厢。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吸音极好。洛科找不到他相见的人，便发挥了他一贯而来的风格：像个粗鲁的巡警那么样地，随手推开那些虚掩的红木门。
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围着一箱没有编号的柯尔特手枪争吵；一位头发花白的军官对面坐着个天使面貌，看去至多不过十岁的小女孩子；几个南美掮客正将一叠叠崭新的美钞装进手提箱……每当推开一扇错误的门，洛科就漫不经心地说声对不住，毫不在意那些被偶然暴露了一瞬又虚掩住的秘密。在走廊的尽头，他才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伯纳德·卡里克正坐在一张高背皮椅里，手中端着一杯苏打水，由于距离不近，只能瞧见他们白色体面的晚餐夹克，听见他们高谈阔论，雪茄烟和威士忌酒的味道缓慢地飘散出来。
“看看老欧洲那副穷酸样子，先生们，捏好你们手里的票子，最好再屯点，至少在未来的二十年里，全世界都得向华盛顿低头借钱，这就是现实。”
“但俄国人总会也造出原子弹的。”伯纳德平静地陈述道，“那样，政府便不得不跟他们竞争了，到时候他们只会无节制地印发美钞……”
所有人短暂地安静了一瞬，但伯纳德很快斟了一杯威士忌酒，递给面前人，淡淡笑道，“先生们，在那之前，咱们得把好酒喝光，免得到地狱里去做苦行僧。”
这句话缓和了气氛，几人皆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
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撞开的，洛科大步跨了进来，手里还抓住气喘吁吁的阿图罗。
“伯尼，这胖子有话要对你说。”他径自走到酒柜前去为自己倒酒，斜眼看着满头大汗的酒店经理，背靠台几，双腿交叠站着，“他说是关于生意上的事。”
伯纳德没有立刻回复，包厢里的大人物们此刻都安静下来，昏暗的灯光让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模糊不清，这种场面一下子震慑了阿图罗，他在洛科身边口若悬河，到这里却打了口吃。
这就给了伯纳德打断他的机会，他并非缺少倾听的耐心，而是他向来不习惯在狂欢痛饮之中做出决定。
“明天再说吧，阿图罗先生。”
这听起来像是拒绝，阿图罗紧张起来，但伯纳德紧接着抛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这个清瘦、苍白的男子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捏了捏眉心，声音发沉、疲倦，“我好像喝多了，这时候不适合谈要紧事。”
包厢里旁人尚且没有反应，洛科先挑了挑眉。
但伯纳德紧接着站起身来，好像确实头重脚轻，他向着洛科摇摇晃晃地走来，按住了他正准备倒第二杯酒的手腕，“别喝了，小洛，陪我出去吹吹风。”
见了鬼了。洛科分明看见，义兄那双钢蓝色的眼睛里清明无比，半分醉意也没有。
他立刻领会了这句托辞，放下酒瓶，耸了耸肩：“如你所愿。”
两人推开包厢沉重的木门，将阿图罗抛在了身后，人影交并，灯光昏蒙蒙地覆盖在他们的身上，穿过走廊，推开酒店后方那扇巨大的玻璃旋转门，咸湿带凉的海风才迎面撞来。
此夜的迈阿密没有云，一轮巨大的满月悬挂在比斯坎湾的上方，将清辉遍洒，在其下正是佛罗里达宽广的洋面，万顷银波在无穷黑暗之中浩荡翻滚，发出深沉而永恒的轰鸣之声。
两人尽皆屏息，在他们身后，鹦鹉螺大酒店的霓虹灯和伦巴舞曲仍然在响，宛如一个塑料和水晶制的八音盒。
海滩之中，烘托着一个极美的人影，一开始他们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未能看清是谁，只能看见是个身材窈窕的女郎，侧躺在满地碎银之中。再走进些，方能看清不远处的遮阳伞旁立着一台笨重的三脚架，旁边站着个戴着贝雷帽的男人，还有位男助理，脖子上系着印花丝巾、举着反光板，便是这片场景中唯一的不和谐音。
他比比划划、大声指挥，让模特看月光，仰起头，露出纤细小巧的下巴和圆润丰盈的胸部，好能够突出他设计中那种“悲剧的美”，就好像戏剧里奥菲利亚随水流去那样。
但他的模特显然是个任意妄为的人，她已然看见黑暗之中走来的两兄弟，撑起身子便去向他们打招呼。这下糟糕了，那种具有攻击性的美貌全都露了出来，湿透的裙摆紧贴着她的双腿，她穿了一件带有亮片的暗蓝色挂脖礼服，这使得她不再像纯真的奥菲莉亚，像条湿透而且不祥的美女蛇。
但闪光灯已然发动，摄影师瞬间欸了一声。
“重新拍。”玛莲娜头也不回，冲着海滩上目瞪口呆的两个人招手，“快来，帮我看看这个姿势漂不漂亮。”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派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