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鹦鹉螺 一根西装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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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科在飞机客舱里待了整整5个小时，即便是头等舱，长途飞行也耗尽了他的精气神：连飞机落地都没能把他吵醒，等到伯纳德来叫他的时候，飞机已经停下，机舱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一位干瘦，颀长的老头正在站着，头发灰白，面容犀利，一抹铁灰色的铅笔髭，好像一只有毒的竹节虫，在接机的人里格外显眼，
两辆黑色的敞篷凯迪拉克轿车正停在停机坪边缘，就在他身后，此人显然付了大价钱，贿赂了地勤人员，才得以将车子一路开到停机坪上来。
他们在路上就脱掉了冬天的衣裳，玛莲娜换上了度假的裙子。洛科只穿着棒球背心，露出健壮的后背和胸膛；只有伯纳德依然穿着严丝合缝的薄西装，但在炽烈的阳光下走了没几秒，他便解开领带和外套，整齐地叠好，放在了后座上。
管家像没有看两个男孩，而是向自己的女主人点了点头：“小姐。”
“下午好呀，胡安尼斯。”玛莲娜冲他挥手打着招呼，“生意怎么样？我是说水果庄园，糖浆，诸如此类的。”她一边向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提问。
在胡安尼斯能够开口回答前她就已经走到他前面去，和洛科挽着胳膊，仿佛她的问题本身并非要得到答案。
胡安尼斯还是点点头，下意识捋了捋自己的那撇小胡子：“一切都好，小姐。”
“我就知道什么都靠得住你。”玛莲娜嬉笑着，拉着洛科坐进了那第二辆凯迪拉克。
汽车驶过跨海长堤，向着比斯坎湾方向疾驰。
道路两旁，皇家棕榈树高高将叶子举入天空，各色建筑在他们眼中迅速地流过，仿佛一盘打碎的油彩：这是薄荷绿，这是火烈鸟粉，这是品蓝，这是明黄。
若在芝加哥，这样的颜色未免显得太过轻浮张扬，不够小心谨慎，但它们当下像真菌一样，遍地肆意地生长，好像是要挤进人的眼眶和脑子里不成。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芒果和椰子树，这正是水果成熟的季节，但由于数量众多，水果无人采摘，过度成熟后便落在地上摔碎腐烂。酸甜味混合着浓烈的海腥气，使得这座城市嗅闻起来如同一个酒醉之后跌入了糖浆缸子的人。
不多时，他们便已来到玛莲娜·奎诺之父生前的居所。
这是座典型的西班牙地中海式建筑。还未近前，那明晃晃的灰泥墙面便显了出来，在阳光下令人目眩，极不真实，紫红色的九重葛犹如鲜血喷涌出瓦片屋顶，又顺着巨大的落地拱门一路流淌到庭院的白玉石阶上。
庭院的主台阶上站着另一个人，身材丰硕，一袭深色的棉布裙，是拉美裔。阳光使她的脸显出一种不真切的慈和。
“康苏埃拉！”玛莲娜欢快地叫起来，越过那些矜持的雪白台阶便扑进女仆的怀里。
康苏埃拉搂住她，将脸埋在她蜜色的长发里，吻了好几下，连声叫她女孩和小宝贝，若外人到此，准会以为是母女相认。老管家则径自拉开后车车门，将女主人的两位男客迎下来。
“欢迎来到火烈鸟庄园，卡里克先生，多纳托先生。待会儿会有仆人带你们去你们的房间。”
抵达迈阿密的头两天什么也没发生。这片热带沼泽用她那种令人窒息的湿热没收了芝加哥人的时间。洛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海水里，伯纳德则待在二楼阴凉的书房里消磨，同样是两天没出过屋。
到第三天，天气出奇地热，日晕将庭院里的空气都晒扭了。
玛莲娜单穿着轻薄的丝绸睡裙，躺在门廊的藤椅里，她懒得动弹，让康苏埃拉将一只银色冰桶放在头边，好使得她张口就能咬到那些加州空运而来的紫葡萄。
听见皮鞋踩在赤陶地砖上的清脆声响，她方才肯抬抬眼皮。
是伯纳德，还有管家胡安尼斯。伯纳德又将浅色西装穿起来了，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仍提着那只装满秘密的深色公文包。胡安尼斯幽灵一样跟在他身后。
“你们去哪儿玩？”玛莲娜撑起身子，吐掉葡萄皮。
“鹦鹉螺大酒店。”伯纳德停下脚步，“我得去见见酒店的经理人……阿图罗，这就是老爷子交给我办的那件事。”
他稍侧过身子，露出后头的胡安尼斯，“玛莲娜，你的管家我得带走，我需要他做翻译……如果你首肯的话。”
天气太热，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葡萄边缘的冰在融化。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与胜负欲突然攥住了玛莲娜，她推开那只冰桶，“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个衣服，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伯纳德微微皱眉，“那没什么好玩的，玛莲娜，别闹了。”
“不。”她停在楼梯转角，俯下身来，那些蓬松旺盛的卷发沿着大理石楼梯扶手落下，恰到好处地露出她年轻的，精力勃勃的眉眼，“我要去听，我还会做你的翻译，因为胡安尼斯的西班牙语烂透了，阿图罗和那些古巴人的英语也烂透了。而且别忘了那片地皮、还有旁边等待开发的那些，是我爸爸的，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成。”
她转身往楼上去了，“胡安尼斯，去把车打着，别让我等。”
——
大战之后拔地而起的大酒店之中，“鹦鹉螺大酒店”绝对是其中翘楚，它的主体为名家设计，通体雪白，多用流畅精悍的弧线，少些战前的呆板滞重，一片贝壳般轻轻铺置于弗罗里达州的黄金沙滩之上，其中巨大的室外游泳池更是皇冠上的明珠：阳光下翻滚的湛蓝池水，穿着泳装的男女们在池畔正发出嬉笑。池边约百步开去，是一座极其奢华的、半敞开式的天鹅绒帷幔包厢，包厢内用冰桶镇着唐培丽香槟，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切好了茄帽的“奥罗拉”雪茄。
伯纳德、玛莲娜和胡安尼斯就被请到这里。在他们对面，正是鹦鹉螺大酒店的酒店经理，阿图罗·彭斯。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古巴裔，长居热带，色如焦糖，一身火烈鸟粉色的西装，脖子上没有打领带，而是系着一条绚烂的丝巾。
或许是天气太热，或许由于面对的是芝加哥令人闻风丧胆的帮派分子，他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语速很快，但又虚浮。
“向二位保证，卡里克先生，罗德里格斯先生，一切的手续都已办好了，只要资金到位，下个月，地下二层里就会多一个新的销金窟，我们都知道这是什么世代——大战已经结束了，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花钱。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他端起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殷勤地推到伯纳德面前，“天太热了，您尝尝这德贵丽，是樱桃蒸馏过的。”[1]
伯纳德摆摆手，看向坐在对面的古巴人，罗德里格斯。他是那个拿主意的人，有人说他出钱承建了这间酒店，但更多的人都知道，这间酒店中产生的利润并不完全流向他那里，他是哈瓦那隐藏幕后的将军们信赖的白手套。
那沉默寡言的古巴人一直在抽雪茄，跟伯纳德目光一碰，略一思索，极快地说了一串西班牙语。
站在伯纳德身后的老管家胡安尼斯清了清嗓子，准备履行他作为翻译的职责，没人把玛莲娜早上的要求当回事，都以为那是她出来兜风的随便一个什么借口。
但至少这次，玛莲娜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胡安尼斯，等等。”她听了没两句就打断了管家，从伯纳德身边的软椅里离开，手里仍拿着一根玻璃吸管，百无聊赖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我说过，你的西班牙语烂透了。”她哂笑一声，向前倾身，手肘抵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而后歪头看向伯纳德，“他说，如果我们非要像合同上那样要六成的话，他没法向哈瓦那的那些将军们交差。”
她向那严肃的古巴人抛了个轻盈的眼神。
伯纳德或许看见了，但他至少表面上毫不在意，甚至没有过多点评玛莲娜此时的行为。
“那么，告诉罗德里格斯先生，他似乎不大明白资本的流动性这一回事。内华达州的沙漠现在正在大兴土木，那边也有朋友愿意请我们过去，他们愿出七成，没有任何意见。”
他抬起那双没有温度的钢蓝色眼睛，“我个人很喜欢迈阿密的海景，但若是有人能尽快把这事情办妥，我实在也没法拒绝他。”
玛莲娜停顿了一下，她显然在思考。伯纳德侧头看过来，示意她尽快转达自己的意思。
如他所愿，那口柔软娇憨的西班牙语果真响起，“拉斯维加斯有人给我们开出了七成的价码，我们都没有去，这是为什么呢？全是由于敬重您，我们的生意伙伴。”
“要是您愿意赏脸给六成，多纳托家就不会忘记这份友谊，往后鹦鹉螺酒店里每一支雪茄，每一瓶朗姆酒……”
这段话显然超出了原先的长度，伯纳德抬手，准备制止她，但一种奇怪的触感让他住了口。
薄薄的桌面下，玛莲娜不动声色地踢掉了脚上那双细带凉鞋，纤细的脚随心沿着伯纳德裤管游动。
她是故意的，因为她正踩在伯纳德小腿上的西装袜系带上，她脚趾灵活地拨弄着那根带子，将那根具有弹性的袜带往外扯了扯，然后松开，发出一声只有他们两人能感觉到的轻响。
“让我说完。若我给你造成了一分一毫的损失，我照价赔偿就是。”
伯纳德的眼神严肃起来，他想喝止这种行为，但玛莲娜探身靠向他，耳语轻声。
“我说了，让我说完。面子，荣誉，在我们这儿比生意往往还要紧，要是你不懂这回事，就别在这做生意了。”
她接着说下去，“每一支雪茄，每一瓶朗姆酒，都由您的航运公司垄断，生意兴隆，大家的心情也好，没必要争来争去的，就按合同上办，将军们也会高兴”
她的恭维和手腕显然满足了罗德里格斯，后者的表情不再那么死板，他同自己身边几个亲密的顾问交谈了一阵，又抬手示意阿图罗将原先的合同拿出来，并没有在上面做改动。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伯纳德接过合同后，却没有立刻签字。阿图罗不知这位芝加哥帮派的军师是在用沉默施压，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他额上的汗珠更密了，极其不安搓着手，紧盯着那枚能够决定几百万美元的笔尖。
伯纳德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面，在签下自己名字的前一秒，他用极小的，只有玛莲娜能听见的声音问，“在合同之外，你许诺了什么？”
“香烟和朗姆酒的特许经营权。”玛莲娜百无聊赖地回复，她现在已经对谈判失去了兴趣，就好像一只名种猫对所有的毛线球失去兴趣那样。
“那本来就是他的，我们没有打算换掉。”
“当然，但口头上许给他是重要的。我说了，也许你很聪明，可你不懂得如何跟南方人做生意。”
伯纳德点点头，没多过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而玛莲娜已撑在他大腿上，探过身去取那杯他没动过的德贵丽，“我也要尝尝樱桃蒸馏酒。”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鹦鹉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