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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车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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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流在官道上慢慢汇聚,各州各县的采女、女官、宫女,都一一合流,形成庞大的队伍,彩色的绸帐绵延数里。
采女的红色婚车按州县分类,排在队伍的最前列,然后才是女官,最后才是宫女。
罗启枝的车子静静的停在原地,等着刚刚会和的采女车辆,行至她前面。
一张张鲜妍的面孔从她面前穿过,她看到了上次同车过的姑娘,她此刻得偿所愿,真要去服侍‘最尊贵的男人’了。
罗启枝默默看着她盛气凌人、粉面桃花的年轻面孔,心中叹息。
女孩也看见了她,矜持的伸出皓腕,向她摆了摆手,露出腕子上晃眼的玉镯。
启枝默默的低下头,向她行礼。
送行的队伍在笔直的官道上蜿蜒,所到之处,各地官府都杀猪宰羊,载歌载舞的迎接欢送。
罗启枝看着面色枯黄的百姓,伸着干瘦的手臂,努力做出欢呼的样子,默默的垂下了帘子。
这条路格外的平坦,基本保持笔直,有时候,还会从村镇或者城市里穿过。
罗启枝看着被拆掉城门的城市,毁掉房屋庄稼的村镇,想起了那个关于异兽的传闻。
听说,番邦曾经进献过一只雪白的大象,从港口,千辛万苦的运到了皇家的奇兽园。
或许,这条路,就是曾经运输奇兽的大道吧。
罗启枝心底苦笑,对于皇室,其实他们这些人,又和奇兽有什么区别?
越是往京城走,所见的景色越是繁华,所受到的礼遇越是奢靡。
飞檐翘角,亭台楼阁,宴饮和歌曲的喧嚣,彻夜不歇。
从小镇上走出来的女孩,即使是家庭相对优渥,但也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壮丽。
还没有行至京城,启枝就发现,队伍里少了不少女孩。
她们言笑晏晏,被当地的豪强截流,永远的留在了这些楼阁之间。
也有人试图探问过那个和启枝同车的姑娘,但她面色羞红的捂着自己手上相形见绌的玉镯,固执的摇头。
从她如火焰般燃烧着的眼睛里,启枝看见了一份渴盼与野心。
就这样,漂亮的女孩被一层层挑选晋上,又一个个的被李代桃僵的带走。
真正行至皇城时,队伍里女孩们的品貌,已经远远及不上刚出发的时候。
到了这里,采女、女官宫女的分别就立刻显现了。
短暂的同行,并不代表她们会有相通的命运。
宫女被司礼监带走,采女被嫔妃嬷嬷们接手,至于女官,则被充做青衣,分配至各个中才人手下。
曾作为女官考核监考官的嬷嬷,带走了罗启枝。
她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了,但走起路来仍然轻盈优美,有一种长期训练过的赏心悦目。
罗启枝恭敬的跟在她身后,穿过一个又一个长廊,走过一个又一个花园。
作为宫女,她们当然没有在宫内骑马乘轿的资格,等到了目的地,已经是正午了。
罗启枝悄悄抬头,看了看宫门前悬挂着的牌匾,上面正写着的,是寿安宫几个端正的大字。
直到从角门里走进来,掩上门,嬷嬷才略微放软神色,和启枝说了第一句话。
“我还以为得费上一份功夫。但你的学识实在很好,孝名也很不错,即使没有我走上这一趟,应该也不至于落选。”
罗启枝心中早有猜测,此刻也并不惊慌,面容平静,笑容温和,“谢谢您的谬赞。”
嬷嬷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不骄不躁,很好。”
她领着罗启枝穿过重重叠叠的屋檐,在一个小厢房前停下。
“寿安宫已经很久没有进新的女官了,所以你可以单独住一个屋子。”
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上的锁。
“从那边的那个台阶下去,下面就是洒扫宫女和内侍住的地方。”
罗启枝默默记下,左右看看,这个小厢房在宫墙和台阶的夹角处,门前正有一颗花朵还未完全掉尽的桃花。
树下就是一口小小的水井。
嬷嬷带着她四处熟悉了一会环境,又唤来一个小宫女,和她一起去内务府领了一套生活用品,就算是安定下来了。
临走时,嬷嬷叮嘱道,“虽然我把你从新晋女官里提前要了过来,但你还是要去尚仪局进学的。每日卯时,记得不要迟到。”
说完,嬷嬷就离开了,留罗启枝慢慢规整自己的物品。
屋子里虽然空荡,但环境很干净,应该刚刚打扫过。
罗启枝从门前的水井里打来一盆水,又细细的收拾了一次。
就和曾经的大学宿舍似的,她也从这个宿舍收拾出来一个,前任留下的小惊喜。
屋子里的桌子有一个小小的暗格,将抽屉抽出来以后,还能再抽出来一个更小的隐藏抽屉。
罗启枝将手洗干净,拿起了那本藏在暗格里的小册子。
一个娟秀的笔记在纸上写道:“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罗启枝悚然一惊,不由自主的四处张望。
这种怨刺之言,若是碰上严厉些的贵人,足以是杀头的罪过了。
她想将这册子立刻烧毁,却又舍不得让这深闺心事消弭,只好咬咬牙,把它又原模原样的收回去。
沿着台阶往下走,是通往另一侧宫室的路。
在宽阔的平台下面,有几个低矮的门。
就和黄土高原上的窑洞似的,上头是台阶,里头是宫女们的宿舍。
罗启枝还以为自己已经起的很早了,毕竟天都还黑着,只有摇曳的烛火和星光映照着眼前的路。
但其实宫女们已经起了床,井然有序的撒扫台阶。
为了不打扰主子们的休息,她们手上拿着的是一把小刷子和布袋,轻轻的将地上的落叶和秽土扫进袋子里。
会来负责这种工作的,都是最低级的仆役。
见罗启枝路过,赶忙向她无声的问好。
罗启枝看了看她们粗糙如老树皮的手,默默的侧开身子,从她们身前绕过去。
等她紧赶慢赶的到了尚仪局,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入宫的女官,排着长队,站在晨曦里。
入宫的第一课,就从跪姿开始练起。
跪的时机,跪的姿势。问安的跪法,请罚的跪法。怎样跪显得诚恳,怎样跪姿态优美。
启枝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膝盖可以如此软弱。
对于女官来说,这些礼节尚还简单,教导的嬷嬷也算客气。
她们分散在各个宫室内,大约十人一组,接受教导。
但在训练的间隙,启枝抬头望了望窗外,新进的小宫女们热汗淋漓,在教鞭下,一次一次的,重重的用膝盖撞击地面。
用管教嬷嬷的话来说,这是属于她们的杀威棒。只有训好了,训乖顺了,往后使起来,才像被揉好了的面,光滑柔顺。
几个小宫女受不住这样严厉的训斥,眼泪偷偷的流,又被教鞭打在了手上。
“面对贵人,赏是赏,罚也是赏!”一个小公公,用他尖利的嗓子训道:“都得笑着谢恩,哭了,那是可能被杀头的!”
会入宫为宫女的姑娘,大多家境贫寒,唯有相貌气质出众。
家里头拿了一笔不菲的安家银子,将她们卖做奴婢。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有良心的人家了,既没有把她们送进秦楼楚馆之地,也没有卖做村镇里的老光棍做妻。
入了宫,年少芳华的时候,总能讨一口饭吃。
至于年纪大了,被耗尽了青春,又做不动活计的时候,该以何谋生,这就不是家长们能考虑周全的事了。
在这个时代,纵是男子也免不了被耗死在田间地头,根本等不到老死的那天,更何况丫头片子们呢。
罗启枝的教养嬷嬷大约被特意嘱托过,并不怎么刻意为难她,让她可以悄悄混杂在人群里,一边学习,一边出神。
罗启枝也明白,小太监的话虽然说的难听,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对于贵人们来说,一两条人命,不过是一两颗小小的微尘,若是心中不如意,随时拂去也就罢了。
反复枯燥的练习,让很多年龄小,又突兀离家的女孩哭泣起来。
她们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停下动作,只悄悄任眼泪往衣襟里流。
女官们结束修习,开始学习宫廷内规的时候,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至正午。
宫殿里倒是有穿堂风刮过,带着一丝丝清爽,外头就是太阳炙烤大地。
对于负责施训的小太监来说,这也是一件苦差事。
里里外外都看着,他也不好躲懒,只能一起陪着在太阳底下晒油,手上的动作就越发粗暴起来。
一柄戒尺舞得虎虎生风,直接劈在这些小姑娘的背上。
在前世的大学时期,能坐在舒舒服服的地方,看着新生军训,学长学姐非得在手上再端上一杯冷饮不可。
但那种独属于和平时代的调侃,在这儿,却变成了一种良心上的折磨。
管教嬷嬷有意的挑开了窗帘,让学生们看着窗外。
“作为女官,你们要学的第一课,就是御下之道。”
她点了点屋外的宫女,“对这些人,原则生怨,近则不逊,只有恩威并施,才能让她们服服帖帖。”
正说着,果然有掌事女官走出宫室,止住小太监的手。
“只是管教罢了,怎么拿人泄私愤呢?这儿不用你了,去吩咐底下,取些消暑茶来。”
掌事的话,既威严,又体贴。
她随手便能挥退耀武扬威的小太监,这让小宫女们心生敬畏。
她又仁善的说出大众的心声,这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三言两语,一个照面,就能给新人留下个深刻印象。
或许,这就是管教嬷嬷想要让新女官学到的第一课。
“这宫里头,既不能把人管的太死了,若是气氛压抑,一团死水,那主子们住着也不舒服。”
“但又不能过松,一旦让这些个仆婢登鼻子上脸,吩咐起事儿来,也就不好办了。”
“要既严肃,又活泼,其中的度,需要你们去好好把握。”
管教嬷嬷笑盈盈的向她们传授着经验。
其实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个意思。
那就是,青春鲜妍的情绪,本就是主人们应该受用的,另一种无形的贡品。
好容易结束了一天的课,并不习惯长期跪坐的罗启枝悄悄在裙摆底下活动活动脚踝。
慢慢的,与人流分散,回她的寿安宫里去。
一个小丫头局促的站在房门外等她。
“启枝姑姑,”她有些胆怯,却努力咬字清晰,脆生生的说,“嬷嬷叫我来唤你,太妃召见呢。”
突然的传召,让罗启枝一天的疲倦都瞬间消失。
她精神一振,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
“烦请带路。”
小丫头个子矮,步幅也小,所以走起来的时候,要稍稍弹跳着,才能跟上成年人的步伐。
罗启枝跟在她身后,虽然有些紧张,但仍会为她的举动微微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