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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消息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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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总是传的比人更快。当马车行至离家里还有数里路的时候,她就在路边看见了焦急等待着的张氏。
平日里总是懒得拿正眼看她的人,此刻却与她如同一对相依为命的孤儿寡母,踮着脚,殷殷的往一辆辆马车里张望。
罗启枝老远就看见了她,赶紧下了马车,步行到她面前。
“母亲。”她低眉温驯的说。
“好孩子,好孩子,”张氏一手揪住她,指甲深深的陷进了她的肉里,好似生怕罗启枝跑了似的,两眼放光的冲她说,“快随我回家。”
张氏拉着启枝兴冲冲的就想走,又突然看到那辆马车。
“娘这辈子,都还没有坐过官府的马车呢!”她觍着脸,悄声对罗启枝说。
罗启枝略有些为难,看了看驾车的差役。
“嗨,既是一家子,那就一块儿坐吧,也没多远了。”当差的大哥爽快的说,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开罪一个往后在贵人身边听训的人。
张氏忙爬上马车,把车帘子大大的掀开,好让人一眼就能瞧见坐在车里的是她。
她冲着外头新鲜的张望了一会,又小声问罗启枝,“宫里头接娘娘,用的也是这马车吧?”
启枝知道,她的意思是指采女。
“应该大差不差,我瞧见入选的采女也是坐的一样的马车。”
“嘿呦,这可真是没想到。”张氏稀罕的摸着车子的坐垫,“我也是和娘娘们坐过一张马车的人了。”
她喜滋滋的乐了半天,又想起来最重要的一件事儿,“你如今选了女官,往后入宫了,可得好好攒钱,我听说啊,女官在宫里头熬到年纪大了,再放出来,可都嫁不着人了。”
她努力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眉眼间却尽是喜色,“到时候啊,我侄子他说也不嫌弃你,愿意讨你做个平妻呢。”
罗启枝心中直犯恶心,嘴里却微笑着说,“我的钱自要孝顺父母,结亲不结亲的,全凭父母大人做主。”
张氏简直乐晕了,眼角的几道细纹,都被硬生生挤出深深的褶皱。
这会儿,再不是她拿长针扎罗启枝的时候了。
她从衣襟里掏出来一锭碎银,殷切的递到罗启枝手里,“官府里送来了你的安家银子,我也不全要你的,这一半,就给你拿去打点。
“穷家富路,我虽不是你亲娘,却总是念着你的。”
罗启枝与她来回推拒再三,张氏越发觉得高兴,情绪上来后,甚至面红耳赤的从手上褪下个银镯子,一并塞进启枝怀里。
罗启枝心知,这会儿张氏的情绪正是高峰,若真收了,后续必定后悔,所以她态度坚决的退回镯子,只拿走那颗碎银。
“这是娘的嫁妆,是一份念想,我怎能把这念想也拿走呢?只这枚银角子,就尽够了。”罗启枝体贴的说。
“明日,我再去山上,为爹娘上一株香,希望爹爹早日平安回来,娘亲平安诞下麒麟儿。”
张氏自然无有不应。
第二天一大早,罗启枝就走上那条熟悉的山道。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
她虔诚的上了一柱香,仍然在心底无声的祈愿,‘愿我可以在这吃人的古代,依然秉持好那一份本心。’
糜竺懒洋洋的拿着那个破木鱼,慢悠悠的走到她旁边。
自上次谈话后,他便在罗启枝面前放下了伪装。“得偿所愿了?我就说我开的光灵验。”
罗启枝低笑,“那你倒是给自己也开开光?”
糜竺狠狠横她一眼,带着煞气的眼风如同钢刀般刮过启枝的脸,但她却毫无惧色。
糜竺绷不住凶恶的表情,爽朗的笑了,“你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不过也是,哪有姑娘家,为了不嫁人,可以这样费劲心思。”
他用木鱼锤放肆的敲了敲佛祖的金身,嘴里哼笑道,“离经叛道。”
罗启枝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毫不客气的回怼他,“这天底下既然会有不敬佛祖的和尚,自然就有不愿结亲的姑娘,有什么稀奇?”
糜竺冷哼,“看不起和尚,你就把簪子还我。”
“我可没有什么簪子,倒是有一份乱七八糟的图纸,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东西。”
罗启枝从衣摆处取下来一个香囊,搁在了蒲团上。
糜竺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用香烛挑起那个香囊,打开细看。
那是一份非常详细的弩箭设计图。
作为前世的机械专业研究生,一些简单的图纸,对于罗启枝来说,简直信手捏来。
糜竺猛的收起那份图纸,小心的搂进怀里。又不放心的掏出来,再展开看看。
“真能连发啊?”他小心的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擦掉手心里的汗。
“上面写着能吗?”
“这么大一个箭匣在上头呢,不连发,为什么要箭匣?”
罗启枝抿唇笑了起来,“那就是能连发吧。”
糜竺轻手轻脚的把图纸原样折好,又塞回香囊里。
这一回,不想着要避嫌,不接姑娘家的香囊了。反而死死的把香囊绑在自己胳膊上,再用袖子掩好。
“西北军承你的情,”他拍拍袖子,严肃的说道,“我会让人去验证这份图纸,要是真的,有什么要求,我糜某一定尽力。”
罗启枝笑了笑,“就当是我还了你的簪子。”
糜竺摆摆手,“你可能不知道这份图纸的价值。他能在战场上,救下千军万马。”
罗启枝抬头了,望着眼前慈眉善目的佛像,“我知道你能用好它,所以,才交到你手上。”
糜竺默默抬头,望着佛寺金碧辉煌的屋顶,突然心中一动,“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成婚,或许…”
他沉吟了一会,“你想不想女扮男装,去做一些别的事。”
罗启枝偏头扫了他一眼,“去考科举?”
“不不,你的才能不在这儿。”糜竺连连反驳,又在内心反复推敲,想给罗启枝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你适合,你适合做,”他喃喃自语,“你适合做一个幕僚。”
他低头,目光灼灼的看过来,“你该去西北军里,做一个幕僚。”
罗启枝失笑,“然后隐姓埋名,假做一个孤儿?”
“这确实是一个隐患,”糜竺紧锁着眉头,“你父母绝不会同意这样,到时候一旦被发现,反而累的你背上不孝的骂名。”
从来不曾关注过女子的糜竺将军,深深的纠结了,他反复在心中推演,都找不出一条更好的出路。
他烦躁的踱了几步,“真该死,是哪个王八犊子规定的,女子不能出仕?”
罗启枝早已习惯,她摊了摊手,自嘲道,“就连你这个大将军,也有身不由己做和尚的时候,更何况一个小女子呢?”
糜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先这样吧,总会有法子的。”
他后撤一步,恭恭敬敬的向罗启枝一礼,“我替西北军的二十万战士,谢谢你的慷慨。”
罗启枝匆匆侧身,还了一个礼,“该是我,得谢谢将军护边境平安。”
他们俩人,文邹邹的谢来谢去,谢到最后,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从山上下来,出发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家门口。
罗启枝不动声色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将上头的姜汁凑近眼睛。瞬间,滚滚的热泪,就从眼眶里淌了下来。
她哭着拿出早早准备好的衣裳,递给了继母手中,“母亲,此日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还望您保重身体,与父亲早日团圆。”
继母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群,咬咬牙,悄悄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也哭嚎道,“我的儿,你这是要把娘的心也一同带走了呀…”
旁边站着的婶婶连忙上前搀住她,假装劝道,“这是去宫里头,孩子有自己的好前程呢,该高兴才是的。”
三人俱心知肚明,却又默契十足的演了一出分别的好戏。
在这种依依不舍,折柳送别的氛围下,马车,渐渐的走远了。
此刻,数十辆同样的马车,从他们这小小的县里同时出发,驶往京城。
她们中,有女官,有宫女,更有候选的采女。
罗启枝心情沉重的看着一辆又一辆连绵的马车,心中对当今圣上的荒淫,有了新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