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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加拉太综合症(一) 她艰难开口 ...


  •   又是盛夏,又是蝉鸣。

      自修课被挪用做文综计时测试练习,教室里一片落笔的沙沙声,却始终盖不过窗外聒噪的蝉鸣。突然,不知是哪个同学放在桌角的水杯不慎掉到了地上,脆弱的杯壁砸在水磨石的地面上摔了个粉碎,玻璃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顾莲生被这近在咫尺的一声巨响吓了一跳,正在写的“河”字最后一笔划出去老长。

      后座的女生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去卫生角里取来了扫帚和簸箕,蹲下身,把满地的碎玻璃一片片收拢到一处。

      顾莲生舒了口气,摸了摸胸口,平复了一下被吓得加速的心跳。

      她弯下腰,帮那女生捡起两块飞到自己脚边的碎片,转身放进摆在后座桌边的簸箕里。然后她一抬头,正撞上后座女生直愣愣的眼神:

      不是在看她,而是看着手里握着的碎玻璃片。

      那女生用指腹按了一下碎片锋锐的边缘,玻璃反照出的亮光在她眼睛划过一道若有若无的印痕。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等顾莲生反应过来,那女生扬起握住玻璃碎片的右手,猛地割破了左手腕上的血管。鲜红滚烫的血液瞬间喷溅出来,滋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上,空气里迅速蒸起一股铁锈的腥味。

      见状,顾莲生三两下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揉成一团按在那女生的手腕上。

      极为迅速地,她扭头在周围扫视一圈,然后一把扯过邻座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傅净!别写了,帮我按住她!”

      沉浸式奋笔疾书的文娱委员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她转过头看向顾莲生,然而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张大了嘴。

      “别愣着了,快点!按着!”

      顾莲生一把扯过傅净的胳膊按在自己浸血的校服上。邻近的同学发现了这股血腥气味的源头,许多人被满地赤红的血吓破了胆,开始无比恐慌地惊叫和啜泣,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都给我闭嘴!”顾莲生音量极高地呵斥了一句,手上忙个不停用傅净校服的两条袖管扎紧了后座女生的上臂近心端,一边扎,一边大声吩咐:

      “秦舒闲李悦来!去办公室找程老师!或者随便什么老师,打电话叫救护车!现在就去!”

      接到委派指令的两位班委“砰”一声摔下笔,脚步飞快地夺门而出。顾莲生手上沾满了血,和傅净一起用力压着那只不断冒血的手腕。

      那伤口划得很深,那女生瘫坐在地上,倚靠着课桌腿。

      像从埃舍尔的扭曲楼梯上飞快地滑下去,她脸上的血色迅速流失,嘴唇也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但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喘着气,眼神呆板怔忡地看着前方,不挣扎也不反抗,像个棉花做的布偶,让鲜血从纯白柔软的纤维素和细胞壁里一股股地渗出来。

      任凭众人如何摆布,她始终也没有一点反应。

      等到事情终于结束的时候,夜色已然降落。

      由于完美执行了即时压迫止血措施,又送医及时,那位伤害自己的女生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既然已经帮忙把手腕上的那道血口子处理好了,顾莲生疲惫地想,那么精神上的那道血口子,就留给别人自己去处理吧。

      有些事情她管不着,也没兴趣管。

      蓝黑色的天空上散落着星星。从教学楼走到寝室,一路上,归光意默默地跟在顾莲生身后,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她沉默的背影挡了回去。

      她就像是一座火药库,园林式的厂房,席地幕天,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只有那么一点微微的凛冽傲气,等待着一星火种,带来某种近似毁灭的前奏。

      寝室里,归光意反手带上门,一双眼睛春桃般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斟酌半晌,这才试探性地开了口:“莲生,今天你救她,为什么能——”

      “是啊,我救了她。”顾莲生漫不经心地打断归光意的问话,把那件沾了血的校服外套随手丢在地上,径直走进浴室,打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水柱淋在手上,冲洗掉那些凝固的黑痂和深红色的血迹,如同冲洗掉层层叠叠的环形废墟。顾莲生无意识地搓了搓指缝,听着池子里叮咚作响的水声发愣,觉得情味索然。

      归光意等了许久,才等到顾莲生从浴室里出来。

      “累了吧?”

      归光意伸手去拉顾莲生的手,后者点点头,突然眉心一皱。

      “怎么了?”归光意看着顾莲生蹙起的双眉。

      顾莲生缩回手,摊开掌心:上面有几道细微的血痕,大概是慌乱之中被满地都是的玻璃碎片割破了,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归光意扶她坐下,从储物柜里拿出了碘伏和棉签,然后走到顾莲生面前蹲下。她拉过顾莲生的手掌,沾了药水的棉签一点点地轻蹭那些细长的伤口。

      皮肉破口处渗出些细密的钝痛,针一样挑着顾莲生疲惫又敏感的神经。涂完碘伏,归光意放下棉签,用拇指指腹揉了揉顾莲生的手腕,然后俯下身,轻轻吻着手腕内侧那一小块嫩白的皮肤。

      残留的血腥气里,有一丝柑橘和愈创木的混合香气隐隐传来。

      顾莲生垂下眼帘,手指抚上归光意的侧脸。真是艺术品一般的一张脸,像云雨交织的一小片纯净空处,可她始终肉眼凡胎,没能得见那人金光粲然的宝相法身。

      如今,那双黑眼睛正提心吊胆地看着她,生怕她会说出或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可是没有,她光是静静地,沉默地回望着她,一句话也没说,任凭这种沉默震耳欲聋地吞噬万物。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像是过了万载,她终于轻声开口。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归光意抬眼看她,眼神里有种晦暗不明的情绪。

      “我当然不是想救她,”顾莲生定定地看着归光意,看着她那张英勇的脸,和群星般闪耀的眼睛:“我只是不爽,她有什么资格先死?”

      胸腔里诚实地掠过一丝利刃划破血肉的快意,这快意不真实,但极其强烈,像是灵魂在战栗。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但她忍不了,也不想忍。

      “你好好看着我。”

      归光意艰难地开口,觉得自己像在从某座石砌的钟塔上跳下去。

      顾莲生却反而把眼睛移开,神情看起来冷淡又漠然:“大家都在这烈火滚油上煎着,凭谁也不能先走一步,她这会倒想自顾自地抽身退步?”

      像海啸前的最后一秒钟,她站在冲天浪涛之下,一身血污,一身情爱,透露出一种平静的疯感:

      “哪有这种好事。”

      听者的心痛苦地收紧了。归光意真想把那颗心挖出来好好看看,看看那里面到底是无边荒漠还是汪洋泽国,究竟是何种坚硬的景观,才能如此毫不动摇地,对一切事物都一视同仁地冷漠如斯。

      有时候,归光意觉得这人真是太绝情了,就像个型号先进的超级机器人,就算有人在旁边伤心落泪,她也只会觉得,为什么这个人类在漏油?

      真实的世界中有白浪如山,可事实却是,她没法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就像她当初也不曾丢下大雨中湿透的自己。

      归光意摁住顾莲生的肩膀欺身上去,迫使她的脊椎贴紧了椅背,仰面坐在那里。而后者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归光意垂着头,俯眼看着顾莲生的脸,眼睛里的泪水被重力无辜地一扯,就再也没办法蓄住,径直落进了她那双深而明的眼睛里。

      像瓢泼雨最开始的一滴,落进无波的白水里。

      眼泪蓄在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长睫毛轻轻一扇,那些泪滴就大颗大颗地淌下来,几乎能使某种浓郁、细腻、不可治愈的悲伤支离具象化地溢满空气。

      归光意的眼泪簌簌地接连落在顾莲生白净的面庞上,有点像下雨,顾莲生茫然地这么想,眼神从无谓转成了疑惑:可她为什么要哭?

      于是她伸手,在归光意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她眼角的小痣,和那双令人神魂颠倒的眼睛:“别哭,我的心肝。”

      “停下吧,好吗,别继续了,”归光意轻声道,“就当我求你。”

      像一片鲜嫩的薄荷叶、一片毫无遮拦的空地,那种心意之诚,足以拒绝一切掩藏、逃避、敷衍塞责,抵抗一切蒙昧、短浅和如豆目光。顾莲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星群深处的重重期待和无边渴望,突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于是她就真的这么做了。

      即便如此,她的内心依然涌动着一种晦暗不明的情绪,那种愤恨和羞耻几乎要把她击垮。

      为此,她换上了一种更为嘲讽的神情:“你觉得呢?”

      于是归光意又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盯着顾莲生看,而在后者眼中,这种沉默比世间一切喧闹的声响都要来得更为刺耳。

      又来了,又是这种屈尊俯就的样子,又是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态。

      她在同情谁?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谁?

      顾莲生恨极了。

      “好吧。”极轻浅地,归光意叹了口气,那双夭夭灼灼的眼睛极为专注地注视她,一如众眼之眼,群心之心:

      “我觉得你竭力掩饰的那张面孔残忍、冷漠、傲慢、有害而不可一世。然而这世上并没有所谓完全清白无辜之人,所有人都有罪,所有人都没有资格自诩为他人的审判者和法官,所以没关系的,顾莲生——”

      归光意把右膝抵上柔软的椅面,她伸出手,剖开冰雪洗练的一副肝胆,将顾莲生整个人捞进怀里。

      “我会和你一起下地狱。”

      顾莲生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

      像被冻在透明冰块里的玫瑰,她是世界心脏中唯一一点血液,有那么一点点的傲岸和恰到好处的自由散漫,像某种虚无主义的神谕,看上去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心底里却最是软,最是温暖柔善,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救人于水火而存在。

      水色无边,她的底色却如此光明,在这样一个唯一值得相信的事情是什么都不值得相信的世界里,几乎像童话故事才有权塑造出来的人物,再怎么破烂的灵魂都不能在她手底下走个来回而避免被补完缝好的命运。

      她是一片丰饶后土,不长五谷,只长风和赞美诗。可就是这么一个性灵的人,只要她勾勾手指,那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弯下膝,和那杆清瘦笔直的腰脊。

      就像这么多年来一直枕戈待旦的守夜士卒突然有了一个可以交托性命之人,终于能够放心地闭上眼睛,潜进那个此前从来不曾允许自己沉溺的空无梦境。

      半晌,顾莲生阖上眼帘,伸手按住归光意平薄的后背:她也许会在钟鸣漏尽之前败下阵来,也许不会。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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