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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加拉太综合症(二) 暗昧夜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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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色渐收,百虫霜下有隐匿的枪声渗入微寒薄暮,坎壈盛年之间,秋意渐浓。
午课刚一结束,顾莲生就不见了人影。归光意到处找她不到,正当开始担心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提脚就往科创楼的方向走。
上行至十七楼,电梯门缓缓移开,这一层的声控灯仍然没有被修缮过的迹象。傍晚的天光晦暗,归光意凭着记忆走过折角繁多的立体走廊,来到了创意工坊门前。
红木大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一点光,甚至比声控灯损坏的走廊都要暗上一分。
归光意推门走进去,发现顾莲生坐在长桌上,怀里抱着那条自己给她做的,白得晃眼的克里诺林外裙,怔怔地望着远山发呆。
她无所事事地枯坐窗前,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让人无端想起那种峰峦起伏的山,被低矮的矿泉、灌木和草叶铺满。
听到归光意进来的脚步,顾莲生轻轻地把枕在纱质裙摆上的脑袋抬起来,抬眼看向门口透进来的,一星半点的亮光。
“试一下?”
归光意反手关上门,走到工作台旁,从底下搬出一盒摆放得整齐利落的服装配件放在了长桌边上。
她蹲下身,从盒里取出一双象牙白的过膝长袜,帮顾莲生把直筒校服长裤挽到了小腿以上。归光意抓住她的脚踝,把手指箍在那一小片光滑细腻的皮肤上,恋恋不舍地摩擦了两下,然后她把长袜套上去,极缓慢地,向腿弯处轻挲过去。
那长袜的白色很实,根本不透。顺着皮肉骨骼的生长纹路,归光意从底部一路往上面摸,白玉般丰盈柔韧的大腿,柔软的膝弯,光滑挺直的小腿肚,还有那双从未接触过粗糙表面的脚。
而顾莲生神色怔怔地看着归光意,像在看自己的良心。
归光意站身起来,帮顾莲生把肩衣和腰封穿好束紧,然后往那圈裙撑顶部一层层地套上蓬松柔软的衬裙和外裙。整个穿衣服的过程复杂繁琐,前前后后加起来花了快有二十分钟,但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一句抱怨不喜的话,像一幅无声的动感速写。
提着硕大迤逦又让人行动不便的裙摆,顾莲生走到了窗边的落地镜前照了照,然后旁边在堆满布料的飘窗上随便找了个空位,平静地坐下。
像清心寡欲的告解圣女,颔首低眉地坐在那里。
她总是看上去和同龄人很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归光意想。她处事谨严、理性冷静、温吞若水、措置裕如,万事三思而后行,万事不能动其心,她的喜爱和厌烦都很淡薄,流于表面,像被大雪掩埋的冷松,在她身上看不见一丁点儿冒失和冲动。
像神曲里游荡着但丁自我投射的灵魂,这种人虽然冰雪聪明,但对于她这个年龄的人来说,这种现实意义上的完美主义在情感的尺度上实在显得过分庸俗。
那双鹿一样的、纯洁无辜的眼睛,其真正底色却是冷漠和镇静,像断崖式的深水,有冰凉清澈的三千尺和黑褐色的湖底,是人所能见的最小最完整的深渊。
归光意曾经读到过,在某本书,或是某部电影里,记不清了,那上面说人的存在是由每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构成的,而那些瞬间并不真实,因而总有一些人能够因此成为另一些人命定的活体坐标,将他们的生命“快刀斩乱地一分为二”。
如果真是如此,她后知后觉地想,那就意味有人不问自取,擅自占有了她的生命,使得她这并非一切都稍纵即逝的一生之中,只有遇见此人之后,和遇见此人之前。
而二者之间,令她受苦的唯有时间。
“喜欢吗?”归光意走到顾莲生身前蹲下,拉起她陷在纱丝绸缎里的手,仰起头看她,挺拔的鼻梁泛着淡淡的光。
那种熟悉的柑橘香气掺进了些许暖姜和大西洋杉木的气息,尾调绵长温和,清苦的佛手柑陈皮气味贯穿始终。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种丝柏的崖径,和波光粼粼的隽永海湾旁的寂静独处,在这种独处之中,她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梦见他人。
“喜欢。”毫无预兆地,顾莲生笑了一下,可归光意觉得那笑没来由地发苦,“可惜用不上了。”
“为什么?”归光意不解。
闻言,顾莲生露出了一个比方才更甚的苦笑,轻声细语地问她:“这个创意工坊教室的使用权申请,政教处没批吧?”
归光意愣了。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傅净去问过,教务处老师说这里是为了方便艺术类教育学科专门开设的,要是没有教学任务,不能用于私人用途。”
“不过她还是从办公室里偷偷把钥匙顺出来给我了。”
“但这事就我们几个知道,这里八百年没人用过,等他们发现我们在这里做了件衣服,估计下三届的十佳都比完了。”归光意不以为然地扫开堆在一起的各色布料,坐到了顾莲生身边,抬眼看她。
暗昧夜色下,那目光湿漉漉的,忧惧中有不灭的英勇。
顾莲生看着归光意那张丝绸般光泽发亮的脸,那张脸确凿是一张上帝签发的通行证,将会毫无疑问地帮助她畅通无阻地走进一切已然敞开或原本尚未敞开的门里。
她突然意识到,那人身上最耀眼的甚至不是她的美,而是那美貌之下的光辉人性,太阳般炽热夺目,忠心耿耿地爱人。
顾莲生不忍心戳破她的幻想,没再说话。
像海洋孤寂无望地等待一颗树的胚胎,在几千年后落到它干涸的海床上,她是她广阔无际的故土上,最后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