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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梁木(三) 这就是她命 ...


  •   连年终于有些了近似于正常人的反应。像被触发了某种人性开关的灵长类智能生物机器,他有些震惊地抬头看向顾莲生:“你说什么?”

      “我七岁那年,也就是我母亲尚在人世最后一年,小叔叔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套白裙子。在裙子的下面,礼盒的第二层里,就是那本你找了这么多年,却一直找不到一点踪迹的日记。”

      顾莲生不躲不闪,直直地对上连年的视线,第一次有勇气正视眼前这个自己叫了多年“父亲”的人。她光是站在那里,像一只发条拧得太紧,几乎就要崩裂成碎片的玩具天鹅,在不可知的道路上疲于奔命。

      像一个倒栽葱从高高的山顶上滚落下来,她已经覆水难收:“那时候我还小,根本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既然是小叔送我的东西,那就一定是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就好好地保管起来了。”

      “东西呢,交出来。”连年冰川一样冷硬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他露出点讶异和愤恨的神色,又是那种命令式的语句,短促、有力、不容置疑。

      “交出来?怎么,父亲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了么?还是您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在别人看来究竟是何模样?”顾莲生笑了起来,“没关系,我可以帮您。”

      “毕竟那本日记是我整个童年时期看得最多的东西,我不介意帮您回忆回忆,那些您记不起来的‘往昔’——”

      “四月十一日,晴。收到招生办回复,研究生复试业已通过。虽晚一年,不过和哥读同一个专业或许不错。”

      “五月六日,晴。导师布置的实验条件非常苛刻,只我一人独自实验肯定完成不了。幸好有哥和青池师姐在。青池师姐人美心善,不理解为什么哥总是对她那么冷淡。如果哥不喜欢师姐的话,我会有机会吗?反正我们是同卵双胞胎,选我和选我哥都一个样。”

      “十一月一日,阵雨。神经细胞发育组模的阶段性实验结束,请青池师姐出去喝一杯。明明实验成功完成,她看起来却有些伤感。她是我导最得意的弟子,比哥还要大一届。也许哥就是因为这个不接受她?哥不喜欢比他年龄大的女人?无所谓,我会喜欢。”

      “十一月二日,阴。买了一束铃兰,感觉这种花与青池师姐相似,一样的纯净、白皙、旺盛。希望她喜欢。”

      “十二月三日,阴。青池师姐说哥答应和她在一起了。这确实很我哥,从小到大都喜欢搞这种欲擒故纵的臭把戏。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青池师姐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祝她幸福。”

      “三月二十七日,雨。三阶段实验研究结束,导师对实验结果很满意,请同门聚餐。青池师姐的毕业论文终稿已送审,她悄悄跟我透露,想继续留在导师门下读博。她今晚喝了大酒,脸红红的。”

      “四月十日,晴。公司注册材料已全部填报、上交完毕。制药是风投前沿,但有青池师姐在,后续发展一定不会有太大问题。不过创业公司真是一桩烦心事,所以哥才去考选调生吧。果然还是哥有先见之明。”

      “八月十二日,晴。青池嫂子平安生产,女孩,六斤一两,眼睛长得像她。取名叫顾莲生。我哥那个老古板,竟肯让孩子随母姓,出我意料。另外,这两个人取名水平非常一般,不如我来。”

      “七月三十一日,大雨。K县特大水灾,哥在辖区前线指挥抗洪。青池最近身子重,不可让她再为公司事务烦心。”

      “九月三日,小雨。孩子没保住。二十六周,是个男孩。哥仍未归家。给他去电,他竟只有一句‘知道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说出这话?他怎么能说出这话?”

      “十二月七日,晴。青池精神状态越发差了,照顾好自己都很勉强,更别提孩子。哥还是那种态度,一点没变。我现在非常怀疑,当初是否做出了正确选择。为什么我当初没有坚持到底?”

      “一月一日,晴。哥又要调任,把母女俩接走了。”

      “八月十一日,晴。明天是莲生生日,给她买了一件小裙子,我猜她一定喜欢。不知青池病养得如何了。”

      顾莲生转过身,将目光从窗外的远山轻云上缓缓移开,转到会客厅墙上那幅黑木窄裱的“上善若水”:“父亲,你说是不是巧得很。就在这本日记放进裙子礼盒后的第二天,我妈就躺在床上吞了一整瓶安眠药。幸好被阿姨及时发现,送到医院洗胃,捡回来一条命。”

      “我想,您觉得小叔既然这么关心嫂子,那他肯定会在这么艰难黑暗的时候陪在她的身边,不论那时他身在何地,都一定愿意抛下所有事情赶回来见她。所以您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当时正在外地开会的小叔。”

      “正如您所想的那样,得知了母亲轻生的消息,您的亲弟弟,不顾一切地扔下事关外商融资的重要会议,跑回来看望您的妻子。”

      “可惜当晚,他的司机因为家中有事没来上班,他只好亲自开车上路,在赶来的路上出了意外,一百二十多码的速度,刹车失灵。检测结果是超过检修年限导致刹车片磨损,制动系统热衰退,真空助力失效。”

      “真是天意弄人,”顾莲生叹了口气,目光幽远深暗,“头部制药企业的法人代表、执行董事,座驾竟然因为超过检修年限而出了这样的大意事故。”

      “可能母亲也和您一样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吧?听闻了小叔的死讯,母亲当天晚上就从十九楼的看护病房里跳了下去。”

      顾莲生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睛,那目光像来自某种中世纪种植园里石像的眼睛,直白、平静、空无一物,让人摸不着头脑,又无法呼吸。

      顾莲生回忆起儿时,她每日都去看望她的母亲。有时见一面即走,有时同她待上一会儿,也有时会陪着她枯坐完整整一个长夜。两厢无言的每一个夜晚,屋里的灯永远暗着。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坐在窗边的母亲,看着她神情枯槁,形销骨立,而母亲从来不发一言,也从不看她一眼。

      直到忽然有一天,那枯瘦的女人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居然愿意施舍给她一个眼神,甚至对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给她生命的女人从病榻上下来,走到她的面前,弯腰解下自己常年佩戴的一枚银十字,系在了女儿的脖颈上。她亲吻了顾莲生的额头,然后转身,从窗口一跃而下,再没回头看上一眼。

      “那天晚上我就坐在她的床边,她看起来明明很难过,但她没有哭。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抱了我一下,然后她就打开窗户跳了下去,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在某种特定时刻,沉默永远是可以用来表示任何词的无义词。

      “所以连年,你的自我凌驾于万物之上。你既不了解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是什么样的人,也不了解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伴侣是什么样的人,多少人汲汲营营,梦寐求索的东西,你如此轻易就弃若敝履。所以那些你本所应得的兄弟之谊、亲子之情、夫妻之爱,才白白消磨在了你自己无端的猜忌当中。”

      宽敞的会客厅里突然静了一瞬,只剩下某种雪杉般顿挫的呼吸,和在那呼吸里夹缠不清的,冤屈不平的往昔。

      事情过去久了,那场满目沉黑的葬礼,和葬礼之时铺天盖地的大雨全都逐渐变得模糊。随之一起淡去不清的是女儿那张幼小的脸庞上苍白的嘴唇和墨黑的瞳孔。但连年始终忘不掉的,是顾莲生在那柄黑伞下的眼神,那是冰冷的、燃烧着的愤怒和阒寂的深水。

      而现在,那片深水突然同他对话,告诉他这许多年来,她什么都知道。

      他和他的同胞兄弟就是同株根系里长出来的两枚罂粟蒴果,一枚是愈疾抚痛的良药,而另一枚却是淬了毒的□□。

      就像是命运女神开的一个小小的、恶劣的玩笑,一枚硬币被高高抛起,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在半空中各自接住了凉热参差的一面。他清楚的意识到,这枚硬币并不是那种皆大欢喜的,一面人像一面花的普通银圆合金,掷地的清响能使牌桌两端全都渔获相对美满的结局;这里所真正谈论的,是那种产生异教神崇拜的古城邦里,用以投火祭祀的青铜祭币,锯齿形的边缘薄而锋利,一面是丰饶羊角,一面是锈刀,浸透了尘泥和血雨。

      在那片冷然的烽火之中,连年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除愧疚之外的东西。他回首去望自己与爱人唯一的女儿,去望自己给她设置的那条风光无限的道路,蓦然看见了道路之外丛生的灌木与荆棘。

      像在精神病特辑的俄罗斯转盘游戏里以身入局,她父系的基因是不稳定的子弹,在那条被规定好的路上,没有转圜的空间,没有斡旋的余地,偏离即是死亡,和压垮厄勒克拉特与俄瑞斯忒斯的命运如出一辙。

      这就是她命定的路。

      门外,归光意定定地站了半晌,眼神落在黑漆的金属把手上。良久,她抬起眼帘,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但她却无从知晓。

      连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深深地看了一眼顾莲生那张没有一点表情的脸,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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