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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初入崔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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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的路走走停停,竟行了将近两个月。初春的暖阳融化了最后一丝寒意,官道两旁的柳枝抽出嫩芽,像少女指尖新染的蔻丹。
兄妹二人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繁华扑面而来。街市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绸缎庄的彩幡在风中翻飞,茶楼里飘出缕缕檀香。她不由得想起远在边境的父母。
要是能生活在四季如春的京城,身体能好转不少。
远处朱墙金瓦的宫城巍峨耸立,他们拐进一条幽静的巷子。
崔府的黑漆大门森然紧闭,门楣上太祖御笔的金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那对白玉雕琢的石狮子眼嵌波斯红宝,似活物般灼灼注视着来客。
出行前林母将一封信交给他们二人,白色的信封上用银墨大大写了个崔字,兄妹二人皆是一惊,不想母亲竟与崔氏一族是亲戚。
向府中递了母亲的信就返回住处。
进京后听闻来参加科举的考生,多住在城内的清风馆,不由得想来见识一番。
清风馆一楼的大堂摆放了不少诗词字画,都是往年住店的举子们所留,他们空闲时常常聚集在这里,以诗酒唱喝,留下不少惊世之作。
一些家境贫困的举子,只要通过清风馆的小试,就能免费留宿,还能将自己做的诗画寄在馆中,或是抄书换些银子。
“这房间会不会太过简陋了,可不值得我付那俩贯钱。”林攸宁在房中四处打量,房间陈设简单,除了木床与桌子并无其他家具。
还没说完,穗穗便猫儿似的溜进来,发间还沾着片柳絮。“我刚出去看了,我们住的房间和那些考生不一样,他们房里有书案,旁边还有一个大大的书架,足足放了好多书呢,大多是诗集,书案上还有免费的纸张和墨水。”
她一向机灵,趁少爷小姐去崔府的时候,已然四处打探过了。
林攸宁赞许的点点头道“穗穗真机灵,没被别人发现吧,我们初来乍到,莫不能太惹眼。”
“姑娘。”小丫头吐了下舌头,眨眨圆圆的大眼睛看她。“别人不知道都难了,整个馆内除了我们,再没有第二个房间是付俩贯钱的,住的都是些举子。”
林攸宁震惊的点点头,“居然没有客人?”
天下哪有这样赔本的买卖,只怕是另有所图。不过她和哥哥人微言轻,没办法探究其中的秘密了。
“小禧,若是住的不舒服,我们就换其他客栈。”
正说着,楼板突然"吱呀"作响。兄妹俩对视一眼,同时望向门缝下渐渐拉长的影子。
“客官。”噔噔噔的敲门声传来,“楼下有位大人寻呢。”小二在门外吆喝。
林攸宁朝穗穗眨眨眼,穗穗应道“是什么人寻我家少爷小姐?”
“崔府的大人。”
“崔府?”林攸宁飞快拔下鬓间玉钗。铜镜里少女发间的鹅黄丝带,似院角的迎春花。“没想到来的这样快,哥哥走吧,我们一同去。”
楼下来的是一位管家,穿着深褐色的绣了如意纹的绸衣,头发花白。
这衣服比朝中许多官员的衣服都精美不少。
他们随管家走出巷子。
巷口停着的马车华贵得刺目。梨花木车辕上金银薄片叮咚,车檐下挂着玉雕的鸢铃,随早春微风飘出清脆的声音,比母亲故事里讲的波斯商队还要奢靡。
帘子掀起时,崔大人绛紫官服上的獬豸补子金光一闪。
“请。”管家微微躬身。
梨花木车厢里沉水香袅袅,崔大人指尖轻叩紫檀小几,茶汤在越窑青瓷里晃出细碎的光,透出一股威严之压。
“你们从何处来。”
“从北边。”林昀川答道。
男人点点头,忽然厉声问“你们父亲,可会写崔字?”车厢陷入死寂。林昀川的喉结滚动了下,窗外恰有卖花女经过,一声
“玉兰——”的吆喝刺破凝滞的空气。“舅父。”林攸宁扬起脸,眼底水光潋滟却带着笑,“母亲教我们写过,说崔字上半是山,下半是隹,合起来便是...”
“便是栖山而居的凤凰。”崔大人接话时,袖中滑出半块残玉,与林攸宁掌心的玉珏花纹严丝合缝。
这是出门前母亲给他们的信物。
林昀川猛地攥住妹妹手腕:“小禧!”却见少女反手握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
“哥哥莫怕。”她转向崔大人时鬓间鹅黄丝带轻颤,“只是不知,当年凤凰为何要飞离青山?”
崔大人突然大笑,震得车帘金钩叮当乱撞“不愧是--”话到半途忽收,转而从案下取出一卷画轴。
徐徐展开,竟是幅《雪夜煎药图》,画中少女正是林母年轻时的模样。
“三日后太后寿宴,我要你兄妹以崔氏子弟身份入宫。”
“这如何使得!”林昀川豁然起身,头撞在车顶罗帐上。
“川儿。”崔大人换了称呼,声音也柔下去,像在哄稚子,“我只得你母亲一个妹妹,她少时便离家,你们二人来京中,怎么忍心要我们在骨肉分离。”
车外突然传来喧哗。老管家崔二急叩厢板:“老爷!羽林卫拦路查车!”
崔大人忙将画卷卷入袖中,又将残玉塞进林攸宁手中:“藏好你母亲的信物。”又压低声道:“若问起来历,就说...”
“就说我们是苏州崔氏分家子弟。”林攸宁突然接口,袖下的左手同兄长的手交握在一起,汗涔涔的,分不出是谁的汗。“来京备考春闱。”
帘外剑光已经映上纱窗,崔大人最后看了眼林昀川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骨,轻声道:“记住,你是我崔家的骨肉。”
林攸宁透过撩起一角的车帘只见,为首的少年端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玄色官服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腰间悬着一柄鎏金错银的佩剑,剑鞘上精致的云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少年微微俯身,拱手行礼时银质护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经意露出了腕间一串迦南木佛珠,与那身肃杀装束格格不入“崔大人,”清朗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皇命难违,多有得罪了。”
说话间,那双明亮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过掀起一角的车帘,只是车内太暗,什么也看不清楚,羽林卫在他身后列阵,铁甲相撞之声惊起檐下栖鸦。
“老夫不过是接几位旁支子侄罢了,也值得鹤卿亲自带人查问,未免太小题大做。”
少年直起身子,唇角微微勾起,左颊现出个浅浅的梨涡:“几个旁支子弟竟劳崔大人亲自来接,崔府果然重情重义。既然无事,我便回去复命了。”
林攸宁看着那少年官服下摆用银线绣着细小的螭纹——是皇族近卫才准用的纹样,今日微小之事便引得近卫,看来舅父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宫中盯着。
马蹄声渐渐远去,崔大人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目光在那柄与众不同的佩剑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回府。”他沉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暮色渐沉时,崔府的青砖地上映着最后一缕残阳。林攸宁跟在崔管家身后,鹅黄裙裾扫过石缝里新发的荠菜花——这百年世家竟容野草生长,倒是稀奇。
“姑娘且看,这便是宁安院。”老管家推开雕着缠枝牡丹的月洞门,突然一阵急咳,忙用袖子掩住口鼻。
林攸宁眼尖,瞧见那袖口内侧沾着点点褐斑,与父亲咯血时的痕迹一模一样。
“崔叔。”她从荷包里取出天青釉小瓶,指尖在瓶底某处花纹上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下,“这药丸需用枇杷露送服,若嫌甜腻,加一滴竹沥更...”话到半途突然噤声,像是惊觉失言般低下头。
药是母亲走之前特意给她的,“崔府管家患有咳疾,你到时寻机会将此药赠与他。”
老管家布满皱纹的手顿在空中。杏苏丸的香气钻入鼻腔,恍惚让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总偷塞蜜饯给下人的小小姐。瓷瓶被接过之时"铛"地轻响,瓶底暗格里的金箔蹭过管家拇指上的老茧。
安排好兄妹住的院子,崔管家去书房复命, “大人,老奴多嘴。”崔二将药瓶轻放在书案,带落了几片晒干的木蝴蝶花。
崔执明拾起这江南独有的药材,突然想起妹妹总爱把它们夹在信笺里,说像凤凰的翅膀。
朱漆描金的药瓶在烛火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崔执明突然冷笑:“当年她连《本草经》都背不全,如今倒会制药了?”指尖一挑,瓶底暗格应声而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相思子,正是他当年系在妹妹端午香囊上的那颗。
“啪!”
案上一摞折子被扫落在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崔尚书红了眼眶:“她既活着,为何……为何不亲自来见我!”窗外竹影婆娑,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总躲在书房屏风后偷听政务的少女,发间银铃随摇头的动作叮咚作响:“阿兄笨死了,我才不要嫁人,要一辈子烦着阿兄才好!”
崔二默默拾起滚到脚边的那封,上面墨迹未干处还晕着两滴可疑的水痕。
青竹院那边传来隐约的埙声,是林昀川在吹《折柳曲》。林攸宁伏在宁安院的石案上,就着月光细看从崔管家袖上沾来的粉末——朱砂混着白矾,分明是批阅奏章用的御赐朱墨。
“姑娘。”穗穗从窗外海棠树后钻出来,发间沾着片金箔,“奴婢瞧见小厨房往正院送冰酪,用的竟是琉璃盏!”
林攸宁指尖一颤。听闻今春南蛮进贡了十二只琉璃盏,不想崔府竟只当寻常物件用着。
埙声不知何时停了。风也小了不少,天上厚厚的云层遮着月亮,明日怕是要有一场雨。
林攸宁望向黑沉沉的主院方向,那里窗纸上映着个佝偻剪影,正将什么东西投入炭盆,火苗窜起的瞬间,照亮了悬在梁上的女子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