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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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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琉璃宫灯将汉白玉阶浸在星河般的光晕里,太后杏黄常服上的缠枝莲纹似浸了月光,腕间褪色的五枝长命缕随着她抚案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攸宁随崔执明端坐太后下首,她侧首看到一旁空空的席位。
寿宴即将要开始,竟还有人未到场。
十二名舞姬似流水般从俩侧漫出,伴着阶下二十四柄月牙胡琴演奏的奏的《万寿无疆曲》荡漾起来,袖口闪烁的金铃,似揉碎了漫天星斗撒入碧波。
一舞毕,空着的席位忽被沉香木拐的叩击声填满,一位瘦弱的少年搀扶着颤巍巍的白须老翁走进殿中,展开《松鹤延年图》时枯手抖得厉害,卷轴险些掉落。
皇帝抚着玉扳指,刚才还欣赏舞曲的笑容未变,眼中的光却冷如寒霜。
“难为丞相抱恙赴宴,倒是错过绿腰娘子的万寿舞了。”
“老臣出门前饮了碗安神汤。"王丞相浑浊的眼睛望向皇上“这才来迟了。”
宴上弥漫出一股诡异的沉寂,奏乐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停下,“快扶丞相落坐吧。”皇后适时解围,向身后的女官挥手。
女官虚扶着王丞相走到席旁,“微臣多谢娘娘。”王大人扶着木拐缓缓坐下。
刚才在玉阶之上烛火通明,林攸宁看不清楚上首之人,如今这女官走进她细看一惊,那眉眼竟与自己有五分相似,愣神间险些打翻青玉盏。
“崔兄如今倒学那农人捡穗。”赵元朗松绿锦袍上的金线蟒纹在烛火下狰狞,“乡野来的子侄,可别啄了自家谷仓,便是崔兄如今无甚后继之人,也不能将鱼目当作珍珠啊。”话语间满是嘲讽。
崔执明张开手,手中把玩的金铃掉在桌上又弹起来,金铃骤响如刀剑相击,:“赵贤弟房中有十八子嗣斗蛐蛐似的争食,倒该请个驯兽师,不知是否要为兄帮你--?”话音未落,王丞相的孙儿已捧来蜜渍雪梨,生生截断这场舌战。
王丞相老迈的声音也插了进来“这是在宫中,俩位贤侄还是少些争论,倒叫外人看了笑话。”
赵元朗冷哼一声便扭过头不在说话。
崔执明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光,他微微侧身,向林家兄妹示意道:“这位是孟怀谨孟大人,曾任西南主将,是我们朝中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只是如今四海升平,未起战事,便留在在京中休养。”
孟怀谨端坐在席末,一身靛青常服朴素无华,腰间悬着的一枚旧铜牌隐约透着几分肃杀之气。他神色平静,眉宇间却仍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冷硬,闻言只是略一颔首,淡淡道:“旧事罢了。”
林攸宁想到父母所忧心的事情,朝廷还未派将军前去驻,想必是消息并没有穿回来。她轻声说道:“听闻突厥近来很不安宁呢,孟大人可有驻守之意?”
孟怀谨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铜牌上的划痕,语气平淡:“战场不缺我一个老头子。”他抬眸扫了一眼林攸宁,目光如古井无波,“朝廷自有安排。”
林攸宁听出他话中疏离,却仍忍不住追问:“可边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若有孟大人这般良将坐镇,或许能少些流离失所……”
孟怀谨忽而一笑,却不达眼底:“小丫头,战场不是儿戏。”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夫这条命虽早就不值钱了,但也不想再白白送出去。”
崔执明适时插话,语气温和:“孟大人这些年为国征战,身上旧伤不少,如今在京中颐养天年,也是应当的,家侄年幼,不过是一些嗔语,孟大人莫怪。”
“无妨。”孟怀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落在殿外飘落的雪花上。
宴过半巡,殿中点着的沉水香直叫林攸宁闻的昏沉,她借更衣离席。崔大人招来身旁的宫婢,要她陪林攸宁同去。
月光洒在殿前白玉阶上,殿面正有一队护卫巡逻,为首的是前几日见到的李鹤卿,殿前的侍卫拦住正要回去的二人,廊下宫灯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李鹤卿玄色轻甲上凝着薄霜,剑穗的银铃随着他倾身的动作脆响。
少年突然弯腰,鼻尖几乎要碰上少女发间的白玉簪——那簪头雕着崔氏独有的缠枝莲,花蕊嵌着粒波斯蓝宝。“不知这位姑娘是哪家千金,看起来眼生的很。”他明知故问道。
“崔大人是我舅父,我近几日才随哥哥一起入京。”
“崔家侄女?”他尾音轻挑,指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披风领口的银狐毛,“倒是不曾听闻崔大人还有侄女?”
林攸宁把冻得发红的指尖藏进兔毛手笼,仰起脸时睫毛扑簌簌沾了细雪,“不过是崔家旁支,舅父心善,见不得我们兄妹在外漂泊。
他在月光下细细打量着女孩的脸,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句,“你今日见过皇后娘娘没有。”
林攸宁心中疑惑,这话问的好没头没尾,“只远远的见着了。”
少年轻扬了下唇角,脸颊一侧的梨漩此时又显出来,他挥手示意侍卫放行。
夜风卷着细雪掠过廊檐,林攸宁垂首跟在宫婢身后。方才李鹤卿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像根刺般扎在她心头。
“那位大人是?”她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
宫婢脚步微顿,压低声音:“那是李鹤卿李大人,陛下的亲侄儿,如今统领皇城羽林卫。”
林攸宁睫毛轻颤,露出一副恍然神色:“原是如此,难怪气度不凡,说起话来颇有威压呢。”她顿了顿,又轻声细语地问,“方才在殿内,我见皇后娘娘身边有位女官,生得极为面善......”
“姑娘说的是云裳姑姑?”宫婢语气顿时热络起来,“她可是自幼陪着娘娘,娘娘身旁最得信任的。”
林攸宁轻轻“啊”了一声,心中疑虑更添几分,云裳与她相似的眉眼,李鹤卿意味深长的试探,还有崔大人这几日若有似无的戒备,种种线索在脑海中纠缠成团。
回到席间时,崔执明正执杯与几位大人周旋,见她归来,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怎么去了这么久?"
“外头雪景甚美,多看了会儿。”她抿唇一笑,乖巧地拢了拢狐裘。发间玉簪随着动作轻晃,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崔执明深深看她一眼,借着斟酒的动作低声道:“这宫里的一草一木都长着眼睛,切记。”
更深露重,崔府的青石小径上积了一层薄霜。林攸宁提着琉璃灯走在前面,灯影摇曳间,照见兄长微蹙的眉头。方才宴席上那副醉态早已消散,此刻的林昀川眸色清明如寒潭。
房内的烛花在青瓷灯盏里轻轻爆响,林攸宁将温好的姜茶推到兄长面前。穗穗被支去廊下守着,窗纸上映出她来回踱步的影子。
“成了崔氏子弟......”林昀川指尖轻叩案几,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妹妹觉得是福是祸?”
“舅父看重我们,进京不过几日,他便将我们介绍给了朝中不少大人,对哥哥的仕途也颇有帮助,只是不知--。”
“只是不知舅父是真心关爱,还是别有所图。”林昀川接过话来,“小禧,我瞧着朝中关系错综复杂,我们在京中也并无依靠,我只担心若是你我不慎卷入这风波,只怕再难脱身。”他攥紧手中的茶盏,骨节发白,望着茶汤里沉浮的姜丝,恍惚又见北境院中满是疲色的父母。
窗缝漏进的夜风掀起书页,哗啦啦翻到庐山飞瀑那章。林攸宁忽然轻笑:“既是母亲的安排,哥哥只管安心备考,若你有了一官半职,我们才好护住自身安危,不论舅父是否诚心相待,你我二人在一处,什么危险也不惧怕。”
林昀川怔忡片刻,起身推开雕花窗,任寒风吹散胸中郁结:“哥哥定不付你所望,早日你去庐山看飞瀑。”
“那我可要带着画本子去。”林攸宁笑着应道,“把哥哥的英姿都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