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泪》素采

1、第一章

　　正月里，雪絮挟着院中的红梅飘进雕花窗棂，在暖阁地上散出一片零落的斑驳。炭盆里煨着的板栗不时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甜香裹着松烟墨气在屋内流转。
　　林攸宁蜷在麂皮矮榻上，膝头摊开的《南华山水志》已翻得起了毛边，书页间淡青的批注墨迹尚新，这是父亲特地托人从京城捎来的孤本，那些逶迤千里的江河图志，在她的眼前入画卷般一幕幕浮现。
　　"川儿近日做的文章颇见章法，近几年春闱皆以治河实务为主，川儿也可一试。""林父放下手中的竹卷，他面前的香炉里冉冉飘起几缕青烟，缠绕上生出不少白发的鬓角。
　　边关的流民越来越多，听说县里施粥，纷纷涌进来，其中还混杂了不少突厥奸细在城里四处挑拨，向州府上报的折子不知道递了多少封，却一直没有派武将来镇守。
　　林母也抬起头应和道："川儿的学问是能去参加春闱。小禧如今大了，也该随兄长去京城见见世面，一路上沿运河缓行，能将你你往日读的那些山水志见个不少呢。"
　　话音还未落，麂皮榻上已然响起窸窣声。
　　"当真？"林攸宁霍然站起来，书卷啪嗒坠地，她从小就盼着父母有一天能带着他和哥哥离开这里，四处游赏山水，把往日书里看过的风景通通去个遍。
　　她眸中跳动的炭火忽又暗了，"只是这一去少说一年。"她抬头看了看父亲新长的白发与母亲被风沙吹的皲裂的手背，不忍心独留父母。“况且我随哥哥去，吃穿住行也少不得花银子。”
　　林父只是北境边陲小城的一个县令，每月得一些微薄的俸禄，还要有一大半都花在施粥上。
　　林母站起身来，将腰间的半阙残玉解下，放进女儿的手中："京中有我的一位兄长，前几日已写信给他，你们去京中便先寄住在他家里，我和你爹在城里做官的事情，没有几位故人知道，你们可别说漏了。"
　　她伸出手摸摸女儿还稚嫩的脸颊，不舍的喃喃道“这一去便不知归期了。”
　　林攸宁抬起头怔怔望着母亲，哥哥早已想参加科举，父母往年总是拒绝，他们以为是父母不放心，没想到早已经为他们做好打算。
　　身旁少年攥着笔的指节泛白，喉结滚动数次，终究只道出句："儿子谨遵吩咐。"日光照在他清俊的面庞上，微微能察得泛红的眼尾。
　　屋中氛围沉寂了半刻。
　　林母努力的扬起嘴角把儿女拥入怀中，“孩子长大了都要离家的，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平平安安的回来见爹娘。”话语间却有忍不住的啜泣。
　　林攸宁心中也满是酸涩，她下头时看到落在地上的《山水志》翻开的那页，页尾用朱砂批注了"云梦泽"三个字，觉得满纸烟波仿佛都活了过来，心中又忍不住的期盼。
　　若是哥哥能取得功名，将父母一起接到京中，一家人就能常常出门游赏山水，母亲在林间画画，父亲在石上题诗，她和哥哥抚琴烹茶。家人相伴，世间便再无难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