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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拜年 ...

  •   除夕夜的鞭炮声响了一宿,清晨还没八点我就被妈妈从被窝里挖出来了,跟挖萝卜似的。我跟被子难舍难分,绝口不提熬夜看小说的光辉事迹。
      田垄那一片红彤彤的放完了鞭炮的碎纸屑。
      我搂紧省服,眯着眼睛看爷爷把掉进前院里的鞭炮纸屑扫掉。
      “唰”、“唰”、“唰”,扫帚的声音还是这么别致,在空中挥舞的时候尤甚。又可以扫地又可以打人,从扫帚里抽出一根笤刷子,就有一个小孩又要吃一顿“竹笋炒肉”了。
      小时候大人们拿出笤刷子,我就觉得格外可怖,笤刷子快有我半个人那么长,拿着笤刷子的大人就像无法战胜的怪兽,一度是我的噩梦。
      但其实现在看,它就一点点,一点点,只比我的小臂长一点。
      就这么个小东西,怎么把小时候的自己吓成那样?
      其实现在也还害怕。
      我打了个寒颤,把身上的省服又搂紧了点。这扫帚明明绑得结结实实的,怎么笤刷子一抽就抽出来了呢?
      爸爸最看不得我穿着省服在家里晃悠。每次看到都眉头紧锁,总说我冷,要我换成棉袄。我说不冷,他不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其实穿着棉袄更冷,还没省服暖和。
      弟弟在贴对联。
      老家是自建房,前门好大一个。爷爷建房子的时候没有跟爸爸商量,买的门咯吱咯吱响,质量肉眼可见的差。也不许别人说,说了就要生气。
      对联很小,贴在大门外面有一种不伦不类的搞笑。不能往低了贴,得往高了贴,所以要搭桌子,叠了个桌子还不够,还得搭把椅子。
      爸爸说他马上十八岁了,可以接过爷爷的这个活了。
      爷爷不放心,地还没扫完就来帮他扶椅子。
      妈妈嫌我碍事,要我快点洗漱:“等会儿有客人来,邋里邋遢的也不嫌丢人!”
      “走走走!”
      她把我往一边赶,端着一盆刚摘的青菜叶子从前门绕过去接水洗菜,“挡在这儿麻烦死了!”
      我像一个陀螺,被赶过来又被赶过去。脚不沾地,但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兴许是我两手空空,实在太过悠闲,毕竟我什么活都没干,也没什么需要我干的,只好低眉顺眼,做贼似地溜去厨房吃奶奶给我备的面条。
      奶奶煮的面条不好吃,但奶奶煮的水煮蛋好吃,奶奶家自己做的辣酱又很好的弥补了面条不好吃这一点。
      咸,但不辣。
      红彤彤又橙灿灿的辣子,用筷子挑那么一点,放到碗里就足够了,再多就咸了。
      老家到处都是田。
      爷爷奶奶在前院开了一处小菜园子,不知道是不是缺肥缺土缺水缺营养,长得又小又瘦,叶子颜色也不好看。没有打农药,到处都是虫咬出来的洞洞。之前从爷爷奶奶这里摘了点菜叶子上去,做饭时妈妈吓了好一大跳,发出一声尖叫,快失声的那种。我“噔噔噔”地跑过去一看,嚯,好大一条菜青虫!我说妈妈对不起,我也帮不了你,然后十分惭愧地退下了。
      后院的倒是长得好,初中时跟着爷爷进去摘过青菜,有我半个人那么大,还有桃子树、橘子树,还栽了两棵葡萄树,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我没见它们长出过葡萄。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吃到,也不知道爸爸他们把它们买回来干什么。
      我端着饭碗蹲在禾场里,捧着碗哼哧哼哧的吃。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一有不对劲的动静立马换场子。吃的心惊胆战。
      吃完饭把碗往厨房一扔,拍拍手就去洗脸了。
      年味一年不如一年,我挑着碗里的菜叶子,没胃口,不想吃饭。
      妈妈跟姑姑们搞了十六个菜出来。说凑个六六大顺,年年有余。
      爸爸“嘿呦嘿呦”,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好稀奇的。
      爷爷把堂屋里的桌子搬出来,拿出大圆盘,在上面洒水,铺一层红盖头,其实就是红色的塑料桌布,一下就服帖了,桌布是方的,容易飘起来,还要把4个角都打个结固定住。
      一堆人乌泱泱坐下,烟味的烟味,酒味的酒味,胡乱作一团往我鼻子里钻,实在坐不下,把我还浑浑噩噩的脑子都熏清醒了。
      真的,比什么黑咖啡,苦咖啡强多了。
      我坐立难安,还要进行一年一度的小辈眺望未来演讲。我举起雪碧(兑葡萄酒用的),说:“不搞那么麻烦,我要说的全都在这杯酒里了。”
      他们鼓掌。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鼓掌的。
      万恶的酒桌文化,万恶的酒精浓度!
      我能喝,但不喜欢喝,喝的我火心火燎,都不知道是肺在烧还是心在烧。烧得我分不清是气泡还是酒精,“啪啦啪啦”,我叫它们停下,不听,越舞越欢,手牵着手围着杯壁跳篝火舞,欢天喜地敲锣打鼓。
      我不想听,不想看,喝了雪碧就下桌,爸爸说我还没发言,哟嚯,还得再来一遭,我不干,说已经说过了,哪有还来一次的道理。
      我蹲在禾场嗑瓜子。
      今天天气不错,有风在吹,吹在脸上,打在脸上,我的头发飞出来,呼啦做一团,糊了满脸。
      我懒,不想动,任它吹来吹去,把眼睛闭上,照样磕。
      禾场里摆了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袋瓜子一袋花生。表哥也抓了把瓜子蹲在我的旁边磕。
      有椅子,我们不坐,我嫌硬,座位还小,我更想摊进沙发里,但里面在吃饭,也没有给我伸脚的地方。
      表哥准备结婚了,过两天就去女朋友家拜年,顺便谈谈结婚的事。脸上挂着不值钱的笑,喜气洋洋的,我没脸看。
      我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方向,不想对着他。
      表哥说以后我谈恋爱了他给我把关。
      嘁,稀罕。
      要是告诉你我谈了个女朋友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
      唉,我惆怅地嗑瓜子——想你了,但是你好像把我甩了。
      冬天的太阳不知道怎么回事,照在身上和寒风一样刺人。
      明明是太阳,暖洋洋的太阳,暖融融的太阳,热烘烘的太阳,你为什么这么痛?沙砾一样尖锐,好像要刮下我身上的肉,我胳膊内侧的肉,我大腿内侧的肉,我掩盖在衣服下的肉,我心脏上的肉。
      你照地我的眼睛好痛啊,你照地我的喉咙好痛啊,我的眼睛被刺激地想要流泪,藏了两眼瀑布,我的喉咙被贯穿,被尖锐的刺贯穿,痛,辣,咕噜,咕噜,哽咽。想说些什么都说不出来。
      磕不成瓜子了。
      我抹了把眼睛,嫌表哥碍事,躲回房里了。
      新年就这么不平不淡地过完了。
      我还是没能上去。
      爸爸妈妈要我再陪陪爷爷奶奶,我还是住在最里面的房间里,床板硬,被子也硬。每天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手在刷,眼睛在看,脑袋放空,飘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
      过了两天,妈妈给我打电话。说表哥他们没有谈拢,妈妈要我不要乱说。
      我瞟了一眼刚到的姑姑们,说姑姑已经跟爷爷奶奶说了。
      表哥要娶的是个苗族姑娘,18.8万彩礼,6万银饰,酒席钱全包,还有下车钱,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我听不懂,无聊,索性没听了。
      没钱,所以没谈拢。
      没钱啊!
      姑姑说表哥和他女朋友回了他们的租房,两个抱在一起哭。
      抱在一起哭有什么用,我无所事事刷视频,奶奶在我旁边念叨,说还是没这个福气。
      什么福气?
      不要彩礼,不带嫁妆,没有父母的祝福,头铁的跟着自己的爱人私奔了去?
      我一面不屑,一面羡慕,还有点嫉妒,有点小敬佩。
      我好像做不到。
      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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