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我反对》一点青霜

60、最后陈述

　　高水准的法庭陈述，尤其是最后陈述，应该是事实确凿有据，语言生动简洁，条理清晰井然，感情真挚充沛。——无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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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大名捕走后，戚少商即问殷乘风：“你有没有录下今天法庭辩论的过程？”

　　“有，”殷乘风立刻起身去拿手包，并解释道，“戚哥，刚才我没敢提，我跟他们不熟，我怕……”

　　戚少商摆摆手：“乘风，不用说我都明白，你这么替我担风险，我肯定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说这事。”

　　殷乘风找出录音笔递给戚少商说：“哥你好好听一下，我觉得顾律师今天的自辩还是相当成功的，就是没想到后来他们突然拿出那些音频来……现在只能盼着铁手那边赶紧联系上专家了。”

　　戚少商紧紧攥着录音笔，浓眉深锁，忧声说：“时间只怕来不及，而且能否联系上、对方是否愿意帮忙都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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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冒出来的新证人、新证据不只让戚少商等人感到意外和焦虑，傅晚晴同样忧心忡忡。所以庭审一结束她马上去找了文章。

　　“文律师，那些录音是哪里来的？国外客户怎么会有惜朝的录音？”

　　文章轻描淡写道：“他们在庭上不是说了么，开电话会时录的。”

　　傅晚晴不信：“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所以半年前就开始准备证据防范惜朝吗？”

　　文章摊手道：“J国人咱们又不了解，可能他们就习惯商务上的重要会议、谈话都录音吧。”

　　傅晚晴又问：“如果他们早有录音，为什么交换证据时不提交，非要等到庭审时才拿出来？”

　　文章笑道：“这只是诉讼的技巧而已，早提交了对方会有准备，庭上提交不是能打个措手不及么。”

　　傅晚晴凝视着文章，贝齿咬住了下唇。

　　“文律师，这些主意都是你出的吧？”

　　文章回答得滴水不漏：“如果您指的是上庭提交证据这事，这是我提议的，这也是合法的。我既然接受了您的委托，必当全力以赴、尽心尽力帮傅老打赢官司。至于别的事我一概不知。”

　　傅晚晴颤声道：“我委托你是想替我爸爸打赢官司，但我没让你害惜朝，你现在这样做，会害死他的……”

　　文章截道：“我可没害他，要怪只能怪他咎由自取，对权势金钱贪欲太重，还居心叵测利用和陷害傅老，罪有应得！你可是傅老的女儿，千万别被感情冲昏头脑，顾惜朝明明欺骗了你、背叛了你、跟那个戚少商搞到一起去了，你现在还替他考虑干什么？”

　　“我……”傅晚晴只觉心里很乱，一时无言以对。

　　“傅小姐，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们耐心等待一周左右，曙光就在前面了！”文章信心十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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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重新开庭。戚少商这次虽然能够坐在旁听席上，但他的心情无比沉重。

　　这段时日，他们都在想方设法联系专家，无情甚至搬出诸葛先生亲自找到A国声纹领域的权威，沟通下来对方同意出手相助，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无情对戚少商说：“我们先把手续办好，为二审做好准备。”

　　戚少商当然知道大家都尽力了，所以他不怪任何人。只是，一想到所有的压力全部集中到了顾惜朝一人身上，一想到胜负未知顾惜朝命悬一线而自己居然无能为力，他就感觉内心世界快要天崩地裂了。

　　鉴定结论宣读出来的一刹那，戚少商只觉脑中“轰”地一响，眼前发黑，全身的血液都冷却凝固了，就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后面的程序又进行了什么，他全然听不见了。他的眼里，只有前方不远处那一道孤清单薄的背影。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浑然不觉。直到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响起——“下面由被告人顾惜朝做最后陈述”——“顾惜朝”这三个字仿若一记解药，瞬间令他的神志恢复清醒。

　　此时此刻，审判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集到了顾惜朝的身上，鸦雀无声，只能听到记者们此起彼伏按下照相机快门的声音。

　　他依稀看到顾惜朝的头微动，似在环视公诉席、审判席、辩护席。他看不到顾惜朝的表情，只能用力倾听来自于他的声音。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知道要你们对这样一个特殊的重大的案件做出决断并非一件容易的事，而我以前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或许你们现在已经因为受到这样那样的干扰和影响而在心里对我产生了某种预判，但我必须提醒你们，请先收起那些冲动的、感性的、直觉的、主观的一切情绪，耐心地听我把话说完。”

　　毫无疑问顾惜朝的开场白令在场所有听众感到惊讶，包括拥有丰富的刑事审判经验的法官们。要知道中级人民法院一审的案子，法定最高刑都是死刑，他们早已习惯站在被告席的人面色灰败、全身发软、语不成声……他们几时见过气场如此强大、言语如此犀利的被告人？

　　只有戚少商的心，在听到顾惜朝这番话的时候，恢复了平静与踏实，并重新充盈起力量。

　　顾惜朝继续说下去：“现在我是一名被告，被控犯有严重罪行，可在此之前，我是一名杰出的律师。对于S市我是陌生的人，你们对我全无了解。但我敢说，在1200公里以外的B市，任何人都不会对你们说出像公诉人、辩护人在庭审过程中对我做出的那些指控和评判，更不可能有人对我进行那样卑劣、那样诡异、那样幼稚的诬陷和诋毁。辩护人文章对我的攻击极其卑鄙和恶毒，敢这么做的人不能称其为人类，这种行为是禽兽所为！”

　　顾惜朝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时突然由低转高，旁听席上开始骚动，审判长严厉警告他不得辱骂辩护律师，但这丝毫没影响群众们对这位被告人产生浓厚的兴趣并开始受他的影响。

　　“他说话很有底气啊，难道真是被冤枉的？”

　　“敢这么公然在法庭上指着律师骂，八成真是被诬告的。”

　　“嗯，照我看那个姓文的律师长得就不像好人。”

　　……

　　耳听得周边传来的小声议论，殷乘风和戚少商交换了一个眼神——顾惜朝果真是当今独一无二、惊世骇俗的特殊存在，相信不管最终判决结果如何，这份绝无仅有的陈述词必将载入史册。

　　“我今天会站在被告席上，为什么？”顾惜朝转头望着公诉席的方向，戚少商可以想象到他的眼神是何等凌厉逼人，“因为公诉人不信我替监察委的专案组做秘密侦查，并将我为了掩饰身份、深入调查而不得已采取的一些行为认定为犯罪，全不考虑我主观上是否有犯罪的故意或过失，也不评量我作为一名非侦查人员在面对紧急情况下不可避免所有的行为都能完美无缺，更不评估我的所谓不完美行为与成功抓获罪大恶极的犯罪嫌疑人这一结果之间孰轻孰重。公诉人据以认定我犯罪的证据什么？是被告傅宗书、黄金鳞、鲜于仇、冷呼儿、尤知味的供述；而能够证明我没有犯罪的证据是什么？是戚少商、成崖余、铁游夏、崔略商、冷凌弃、赫连春水、息红泪、高风亮、雷卷的证词。一方全部是犯罪嫌疑人，是本案真正的被告、罪魁祸首，一方则是公检法系统的精英和商界名流、优秀的企业家，究竟哪一方的品行、诚信、立场、目的更经得起推敲、更值得信任？我相信以审判长和各位审判员的聪明智慧，一定不会犯和公诉人同样低级的错误！”

　　顾惜朝这番话说完，旁听席上的反响更大了。戚少商敏锐地捕捉到审判长脸上稍纵即逝的一个细微表情变化。而刘独峰的眉头紧皱，脸色铁青，坐在他旁边的云大则低下了头。

　　“至于辩护人……”顾惜朝说着把头转向另一侧的辩护席，他应该对着文章怒目切齿、眼神如刀，因为戚少商看到文章的表情僵住，脸色也变得相当难看。

　　“来自同一家律所的辩护团队这次来到法庭之上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穷尽一切手段来诬陷我以保住傅宗书，他们完全无视法律尊严、罔顾律师的神圣职责，教唆串供，伪造证人证据，肆意践踏司法公正，公然挑战法律权威。仅凭几个身份来历不明的外国人、一份靠技术手段合成伪造的音频文件，就妄想颠倒是非黑白，我真没想到国内竟然还有这么愚蠢和卑劣的律师！对于鉴定报告，我刚才质证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但不认可鉴定结论，我对整个鉴定的过程全部不予认可！当代人工智能技术日新月异，普通人随便上网一搜都可以看到铺天盖地的声音合成以假乱真的广告，我可以接受我们的声纹鉴定技术不够先进，这是事实无法改变，但我绝对不接受为了应付、为了快速、甚至为了其他目的不负责任的草率鉴定。虽然我不是技术专家，但我至少明白一个最起码的道理——凡是伪造，必留痕迹，一份根据我以往声音模拟合成的音频文件，纵然技术落后无法鉴别真伪，至少可以鉴定出该文件原始产生的时间。凭我仅有的一点常识，我都知道哪怕是通过技术手段修改了文件的属性、然后再传到手机或录音笔上，仍然可以找到修改之前的属性信息，但是我们的鉴定机构做了吗？连一份份原始文件都没有看到，仅凭一份刻录复制件就敢下最终的鉴定结论，为什么会这样？谁给的权力？难道就因为提供证据的是J国人？真没想到我们这个曾经被外国列强欺凌了近百年的国家，居然还一直保有外国人的超国民待遇，尤其在司法领域，这是多么大的讽刺，这是多么大的悲哀！”

　　顾惜朝的话音一落，旁听席上竟然有人控制不住喊了一声：“J国人滚出中国！”一时间群情激奋，很多人都开始说话、议论、叫骂，审判厅里乱成一团。

　　“肃静！”审判长重重地敲响法槌，法警们也开始向旁听席移动。殷乘风凑到戚少商耳边小声说：“真解气，顾律师太牛了！”

　　眼见辩护席上的文章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耳听周边群众直骂他“汉奸”、“走狗”，戚少商舒心地笑了。什么叫强中更有强中手？文章在询问自己时使那些伎俩煽动群众情绪给法官施压，岂不知跟顾惜朝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民族荣辱，国家尊严，远比个人的小情小爱更能激发旁听群众强烈的认同感。

　　只是他没想到，对于已经不再是焦点的他们之间的情与爱，顾惜朝居然毫不避讳，重新提起，直接面对。

　　“辩护人在法庭调查阶段花了很多心思和时间攻击我的私人感情，试图给我扣上违背社会道德风尚和公序良俗的大帽子，我在这里想请问辩护人文章一个问题——什么叫道德？”顾惜朝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戚少商情知他又在故意“使坏”了，因为文章不可能在被告做最后陈述时任意答话。果然，他很快就接下去继续说：“我知道你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道德对于你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名词，你全无概念。”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让我来告诉你吧，道德是行为准则和规范，道德是可以作为判断一个人善恶的标准，但前提是，这种判断要基于行为对于社会有无危害性。我个人的感情取向不会对社会造成任何危害，所以根本不存在道德谴责的问题。至于公序良俗，民法典中对于公序良俗原则的承认，众所周知是儒家思想法律化的结果。而孔子作为儒家代表人物，对同性/爱/人是如何考量和评判的？《左转》中记载，当汪锜陪同鲁昭公之子公叔务人同乘一辆战车奋勇抵抗外敌最终一同战死时，当时位列大夫、主掌礼仪司法的孔子说‘能执干戈以为社稷，可无殇也’。在大力弘扬优秀的传统思想文化的今天，文章表面高举起儒家公序良俗的大旗，其实是为了利用群众达成自己邪恶阴险的目的，他低估了活在21世纪的人们，胸襟和眼界难道会不如几千年前的古人吗？难道大家只热衷于八卦我和戚少商的私人关系、而漠视我们共同为了维护正义、捍卫法律所付出的努力吗？”

　　顾惜朝说完这段话，不但环视了面前的审判席、公诉席和辩护席，甚至转过身，傲然面对旁听席上几十名群众和记者，凛然而立，眸正神清，不怒自威。整个审判厅里寂然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戚少商看到坐在前排的好多人都低下了头。

　　顾惜朝看到了戚少商，唇角微弯，眼里迸射出异样的神采。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今天我之所以会站在被告席上受审，公诉人和辩护人之所以热衷于将我置于死地，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外国证人之所以策划各种各样的阴谋要除掉我，难道你们认为真是因为我犯了某种罪吗？不是！是因为我将此生绝大部分的精力贡献给了没有地位、贫苦弱小的民众，是因为我挡了某些高官显贵以权谋私的路，所以他们要扼止我的呼声，他们恐惧我为了正义和公理不惜牺牲生命，他们不允许我为维护国家和人民大众的利益而与强权做斗争！”

　　顾惜朝的这几句话又一次引起了旁听席的躁动，戚少商甚至看到隔壁的一位中年女士眼含热泪。审判长不得不再次敲响法槌维护秩序，但厅内很久没有平静。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知道这个案件的判决非常难下，我也知道你们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你们完全可以抛掉正义，抛掉良心，将我判决有罪，但是，我可以毫不夸张地告诉你们——堵住我一个人的嘴不可能断绝广大人民渴求平等和正义的希望。你们已经看到了B市上万名律师签名的请愿书，难道你们不知道，一旦我受到迫害，将会激发更多人前赴后继，更忠诚、更坚决地与你们、与强权、与不公抗争到底？如果你们定罪于我，中国的司法史上将会永远记下羞辱的一笔，因为正义公道自在人心；如果你们判我无罪，我相信成千上亿的人民群众会感激你们给了我公正的评判并还我自由，让我可以继续为他们、为捍卫法律和正义奋斗终生！”

　　顾惜朝说完最后一句话，审判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