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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生死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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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法庭审判,不仅仅是在唇枪舌剑与智慧的较量中展现出来的激动人心的一面,事实上,它更是对真理的求索。——路易斯·尼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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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戚少商的身影一路走出审判厅直至消失不见,顾惜朝心里电光火石间转过了很多念头。戚少商全然不顾自己拼尽全力的维护,固然令他感动,却更令他痛心。整件事本就是他抱定了鱼死网破的决心剑走偏锋一意孤行,戚少商被他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可到头来,戚少商却将一切全都扛上了肩,完全不考虑会给自己造成多么严重的影响,事业、前途、名誉……他统统不要了,他只要他平安无事。他如此爱他、如此在乎他、如此保护他,他又何尝不是?
庭审进程已过半,控辩双方的观点基本都已清晰,如果说刘独峰还仅仅是对他的线人、卧底身份持有怀疑、将他列为傅宗书犯罪团伙中的从犯之一,那文章的意图可是要让黄金鳞和他替傅宗书顶下所有罪、要置他于死地的。要知道不管是故意杀人,还是受贿金额特别巨大,法定最高刑都是可以判死刑的。虽然他还不知文章手中究竟握有什么致命武器,但从文章刚刚对戚少商的询问过程中已经可以嗅到血腥气。事态发展到今天,这个案子可能对他造成的后果已经不是简单的无罪或坐牢的问题了,只怕会是生死存亡。既然如此,他又怎能牵连无辜的戚少商、让他为自己的独断专行陪葬?
他想等到最后陈述时直接否掉戚少商部分证词,可这样做的结果除了会让法官和群众觉得戚少商不可靠、不可信之外,还可能涉嫌伪证罪,这个后果也很严重。但如果任由他这么作证,能不能救自己尚未可知,一旦不成,他真的被判罪名成立,那戚少商一样难逃刑罚;即便能救,戚少商日后又怎么再在检察院甚至司法界立足?……思来想去,顾惜朝居然史无前例地拿不定主意、下不了决心。他可以毫不畏惧和刘独峰、文章甚至傅宗书决一死战,但戚少商偏偏是他致命的软肋,让他无法放开手脚、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去拼命。那人临走前最后一个眼神,分明是在警示他,勿忘承诺,坚持到底,决不能再任性而为。
他还在左思右想的时候,第二个证人已经进入审判厅。他下意识抬眸,正好对上无情那双明锐的眼睛。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叫成崖余,在B市公安局预审处工作,也是B市监察委本案专案组的组长。抱歉我身有残疾,只能坐在轮椅上。”无情清亮的声音在庄严肃静的法庭上响起。
刘独峰深深地看了无情一眼,无情对他报以微笑。
“成崖余,你和被告顾惜朝是什么关系?”刘独峰开始询问。
无情扭头朝向顾惜朝,轻轻一笑道:“朋友。”
这个回答有点出乎顾惜朝的意料,他和他顶多算是认识,还远远到不了朋友的程度。他眯着眼仔细玩味无情异常的言谈和举动,意识到他故意这么做是别有用心。
刘独峰显然也很意外,他又追问了一句:“朋友关系?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无情道:“我和顾惜朝四年前就有过一面之缘,他给我留的印象非常深刻,后来听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迹,我对他算是神往已久,可惜没有机缘结识,直到去年因为戚少商的关系才相识。”
刘独峰一边翻看面前的资料一边问:“你的证词上说戚少商委托被告顾惜朝做秘密侦查的事你是知情的?”
“是的,”无情答道,“我不但知情,而且这个主意还是我出的。”
“你?”刘独峰蹙紧了眉头。
无情道:“不错。其实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不少群众举报被告傅宗书,我在市局工作也听过很多。戚少商从息红泪处得到李龄举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找我商量,是我提议请顾惜朝先行帮忙核实举报是否属实。监察委专案组成立后,戚少商也替我和崔略商约过顾惜朝,李龄举报的信息是我们告知顾惜朝的,和顾惜朝具体拟定婚礼上的抓捕行动的也是我。”
刘独峰面沉似水,厉声问道:“你既身为警察,又在这次专案组担任组长,难道不知道发展线人、卧底要请示报告吗?你有什么权力就敢批准手下人擅自找人?对线人、卧底的人品也不把关吗?”
无情淡淡一笑,道:“专案组成立前,顾惜朝只是朋友身份义务帮忙;专案组成立后,高主任给过我授权,只要对本案的侦查工作有利,我可以随意调动和使用人员。顾惜朝的为人我很了解,他是B市乃至全国律师界都难得一见的人品才华俱佳的优秀律师,一身浩然正气,不畏强权,坚决捍卫法律尊严,如果这样标准的人才都不够格做线人和卧底,那我们公安常年依靠的那些失足人员、涉黑人员岂不是更不够格了?”
刘独峰被无情噎得一时无言,脸黑得像锅底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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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顾惜朝来说,无情的出庭作证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他知道四大名捕会帮忙,尤其无情,早在婚礼前夕就承诺过要替他作证。只是,他没想到无情会以这般决然的担当的姿态来作证。因为他是专案组组长,他站出来,就会大大减轻戚少商的责任,也会更坐实顾惜朝的身份。而以无情在司法界的威名和清誉,从他口中说出对顾惜朝品行的评价,公信力当然远远胜过和顾惜朝有亲密关系的戚少商。这样一来,庭上原本对顾惜朝非常不利的一边倒的局面因为无情出现而开始起了变化。待到铁手、追命、冷血、赫连春水、息红泪尽数出庭之后,顾惜朝的情绪已经彻底平复,眼神又恢复了往日一贯的冷傲、坚毅与自信。
然而,后面还有更令他意想不到的证人——高风亮和雷卷居然也出了庭。一个自揭疮疤拿出多年前李龄的举报材料和录音证据,一个表示对戚少商委托顾惜朝前期协助核实、后期配合侦查全部知情。刘独峰的眼神在看到雷卷站上证人席的那一刻彻底黯淡,文章则一遍遍用纸巾擦着额头上不停冒出的汗。
旁听席上的殷乘风忙不迭地给戚少商发消息:“好家伙,高主任和雷检察长都来了,这下肯定可以逆风翻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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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离开审判厅之后一路心神不定,走到法院门口时,英绿荷一见他就紧张地问:“戚大哥,怎么样了?”
“目前还不好说。”戚少商脸色沉郁,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几次都没点燃。
他们心急如焚地等。见到无情、铁手等每个人出来,戚少商都要不厌其烦地问一遍:“惜朝现在的状态怎么样?”英绿荷自跟戚少商认识以来还从没见过这位英明神武、泰山崩于前都不动于色的处长焦虑成这个样子。
好在依次出来的每个人都给了他们信心,追命还笑着捶了戚少商肩膀一下,逗他道:“你不是说过你家顾惜朝生命力、意志力比我们都强,只要有一线生机都不会放弃的吗?你就放心吧,我看他那气场比审判长都足!”
听到大家都这么说,戚少商稍稍放了一些心,但终究还是忐忑。直到收到殷乘风的微信,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也瞪大了眼睛。
“卷哥居然来了!”他看向无情,眼神复杂。高风亮会出庭他们并不意外,但是雷卷竟然也站了出来,戚少商心里不免一阵激荡。
他忆起除夕当天和雷卷的一番恳谈,卷哥尽知他所有的打算,但迟迟没有对他进行任何处罚,也不批准他的“引咎辞职”,原来就是要等到今天挺身而出。就像他十年前刚进入检察院工作时因为年轻冲动、率性而为惹祸犯错,卷哥都会罩着他、护着他、替他善后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惹的祸不是一般两般的大,卷哥这样义无反顾地护了他,难道就不考虑对自己、对二分检的影响?
铁手无不感慨地说:“雷检察长一直都是我由衷钦佩的真汉子!”
息红泪很感动,声音都有点哽咽了:“卷哥对你太好了!”
赫连春水说:“这下行了,顾惜朝肯定没事了,你可以放心了。”
无情知道戚少商心里不好受,劝道:“你也别想太多,卷哥这么做也不完全是为你,他和高主任这几个月都在为这个案子奔走,还有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在努力,只要傅宗书能定罪,一切的牺牲都值得。”
冷血道:“马上就能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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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众人在法院门口翘首以盼到将近16点,等来的并不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当庭宣判,而是殷乘风发来的一条信息:“坏了,文章这边来了好几个J国的证人,还当庭提出新的证据了。”戚少商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无情稍一思索,即对众人说:“大家都散了,不要聚在这里,太引人注目了,先回酒店,然后手机联系。”
众人会意,分头离开,只剩戚少商和英绿荷等在原地。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看到几十人鱼贯而出,他们知道庭审结束了。戚少商不住地向里张望,终于在人群中看到殷乘风朝他们急速奔了过来。
“戚哥……延期了……”他喘息着说,“对方……提交了一批……音频证据……当庭播放了……都是顾……顾律师说的话……”
英绿荷急得上手就拍殷乘风的后背,恨不得能替他呼吸和喘气,一边催问:“说的什么啊?你快说啊!”
殷乘风赶紧用力深呼吸了几次,才说了下去:“都是顾律师教唆犯罪的话。”
“不可能!”英绿荷脸色刷白,急道,“肯定是假的,申请鉴定!”
殷乘风道:“是,顾律师不认,要求鉴定,所以延期审理了。”
“戚哥!”“戚大哥!”二人齐齐望向戚少商:“现在怎么办?”
戚少商略一沉吟,对英绿荷说:“英子,你先回B市,照这么看案子一时半会儿完不了,所里还指着你回去替惜朝坐镇。我和四大名捕都在这边,还有乘风,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有消息会及时告诉你。”
英绿荷本想继续留下,可又不敢违了戚少商的意,他说的也确实在理,只得点点头说:“那好吧,戚大哥,你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放心,一定!”
英绿荷走后,戚少商即对殷乘风说:“找个稳妥的地方,我要约无情他们见面。”
“就我家吧,我让彩云先回娘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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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分钟之内,四大名捕分别按着戚少商发的定位赶到殷乘风的家。
简单介绍相互认识之后,殷乘风遂将后半程的质证环节详细讲给了众人。
“文章这边出庭的证人一共有5个,自我介绍是金鳞公司在J国的长年客户的代表。他们上来先是帮黄金鳞作证往年交易都是正常的贸易往来,刘独峰提出质疑,他们又把所有的事推到顾律师身上,说从去年顾律师担任法律顾问开始,是顾律师教的黄金鳞和他们利用这些主体进行洗钱,包括如何做好税务方面的筹划等等,都是顾律师出的主意。有关钱的来源他们作证是顾律师教黄金鳞利用傅宗书的旗号对外进行索贿所得。他们当庭提交了一批音频文件,说是每次和顾律师开电话会时的录音。”
冷血第一个提出疑点:“顾惜朝和J国人开电话会说中文?他们听得懂?”
殷乘风道:“那几个人都会说中文,除了2个说得不太流利,另外3个单听说话根本就听不出是外国人。”
追命摸着下巴说:“这几个人是打哪儿蹦出来的?咱们侦查讯问那会儿黄金鳞可是一个都没提过,怎么一转来S市一下子就冒出来5个?”
戚少商和无情对视一眼,沉声道:“我怀疑这就是傅晚晴那次搬的救兵,文章肯定也知情。”
铁手道:“可你让老三查过,晚晴并没有出境记录,那她是之前就认识这些人吗?还是怎么联系上的?”
追命道:“依我看八成就是文章那卑鄙小人出的坏主意,敢公然伪造证据,胆子可真不小。”
无情俊眉紧蹙,面有忧色:“这几个人证倒不足为惧,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那批音频证据,他们敢堂而皇之拿出来,文章敢给傅宗书做无罪辩护,肯定是对这批证据有很大信心的。我国现在对声纹的鉴定技术还不够先进,而J国在人工智能合成人声这方面又显然领先我们太多了,我担心这批证据最终难辩真伪,那对顾惜朝来说可就大大不利了。”
追命问殷乘风:“我说小殷,你刚才在法庭上听的时候,觉得像真的吗?”
殷乘风瞄了一眼戚少商,犹豫了一下,没敢直说。
“不用问了,我跟无情的看法一样,如果靠普通人耳听都能发现是伪造的,那文章根本就不会拿出来了。”戚少商闷声道。
众人一时都没再说话,谁也没能预估到会出现这个变数,气氛骤然变得沉重了。
沉默了一会儿,无情忽似想到了什么,问铁手:“老二,你去A国特训时,有没有认识那边搞声纹的专家?他们这方面的技术可是世界领先的。”
铁手仔细想了想:“我记得好像听过一次这方面的讲座,我试试联系当时同期的学员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教授的联系方式。”
“要快,铁手,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争取一下!”戚少商的脸色出奇的苍白,声音也不复平稳,“现在是生死关头了,傅宗书想要惜朝的命!”
铁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一定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