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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腹背受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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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庭上,我们必须牢牢把握一切可能的机会,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希望……——理查德·杜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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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诉人询问证人结束后,按庭审程序该轮到辩护人进行询问。
本案的律师团队可谓人多势众,辩护席一侧黑压压坐了10个人,相当于傅宗书、黄金鳞、鲜于仇、冷呼儿、尤知味每人都委托了2名辩护律师。但是顾惜朝从一进入法庭、第一眼看到辩护席上的盛况,凭直觉和经验一下就锁定了相貌平平、低调内敛的文章就是核心带头人。果不其然,庭审程序轮到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时,所有律师报的单位都是同一家律所,所有人的辩护意见也都跟文章的大同小异——简而言之就是傅宗书对公诉人所有指控的犯罪事实一概不知情,全是黄金鳞、顾惜朝串谋以傅宗书的名义指使尤知味、鲜于仇、冷呼儿所为。听着他们不厌其烦地逐一念着几乎千篇一律的辩护词,顾惜朝唇边牵起冷笑,有专业律师提供“帮助”就是不一样,黄、尤、鲜、冷四人改为空前一致力保傅宗书,结果都上当了。幸亏自己足够精明,果断放弃了委托律师进行辩护的权利,否则今天的辩护席上还会再多2个摆设,然后结果就是彻底断送自己的生路。
虽然这样做他也同时失去了与戚少商联系沟通的可能性,但毕竟,傅晚晴才是他法律上的家属,可以名正言顺替他委托律师。他相信晚晴不会害他,但他怕晚晴太单纯、被傅宗书当枪使。傅宗书究竟有无救命的“后着”他无从得知,但生死关头,晚晴显然不是他可以交付信任的人,为了不留任何一丝风险隐患,他决定自辩。事实证明,他又一次算准了。
戚少商虽没能旁听前面的环节,但殷乘风已将控辩双方意见的核心要点发给了他,他自己心里本来也有预判。对于文章,他见过也知道底细,如今终于要正面交锋,他的神色比刚才面对刘独峰时还要凝肃,严阵以待。
文章表面看着气场很弱,是那种扔到人堆里根本找不到的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说话声音也不大,跟戚少商强大的气场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然而,就是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有很大本事和能耐的律师,一上来就抛出了最尖锐的问题:“你说你和被告顾惜朝是爱人关系,请问你知不知道顾惜朝已婚、有合法妻子?”
戚少商淡定地回答:“顾惜朝和傅晚晴结婚是为了能继续隐藏身份、保证最终破案不得已而为之,只是形式上的,并不是他真实的意愿,而且时间上也是在我和顾惜朝确定关系之后。”
文章咳嗽了几声,还特意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水,短暂的安静令旁听席上又开始有些躁动。戚少商心知肚明,这是故意在给傅晚晴和其他人调动情绪留时间,傅宗书和黄金鳞果然都满面怒气地瞪向顾惜朝。
顾惜朝当然也看得出文章的小把戏,知道他打算抢占伦理道德的制高点。只是虽然戚少商所言属实,眼下也只能这样回答,但他的心还是免不了疼了一下。进入法庭后他没有找到傅晚晴的身影,他真的宁愿她不在现场,因为戚少商对三人关系的数次直言必定会伤到她。尽管他辜负了她,但他真心不忍伤她。
傅晚晴缩在角落里,把围巾当披肩紧紧裹住身体,依然觉得好冷。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顾惜朝一点点的侧脸,她不知道他此时此刻是怎样的表情,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就在审判长马上要开口提醒时,文章适时放下水杯,继续他的询问,时间掌握得分秒不差。
“那你和被告顾惜朝是什么时候确定你所谓的‘爱人’关系也就是同/性/恋关系的?”
戚少商有意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大概是去年10月底。”
这个答案似乎正中文章下怀,他迅速接口道:“据我的当事人傅宗书介绍,去年10月下旬被告顾惜朝曾向他借款15万,亲口说是为你借的。而根据我们调查核实,被告顾惜朝确实出了20万现金给到当时某个强/奸/案的当事人陈某、让他放弃提起国家赔偿行政诉讼,目的是感谢你在法庭上相助他胜诉,并保护你免受行政处分。请问有没有这回事?”
文章说完这番话,旁听席上再度响起纷纷议论。殷乘风心里暗暗叫苦,这个混蛋特意翻出这件事说,目的显然是想暗示法官戚少商和顾惜朝私相授受,品行不端,他们一个是检察官一个是律师,身份本就敏感,一旦让法官形成负面印象,那戚少商所有证言的真实度都会被怀疑了,顾惜朝也就更难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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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章一开始发问,顾惜朝就知道这个人远比刘独峰更阴险更狠辣。他在B市当律协会长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接触过形形色色不少律师。从文章敢替傅宗书辩护、还带着全所一起出庭、询问时紧抓感情这种问题不放以及耍一些小聪明小手段烘托氛围……方方面面都不难看出这是一个急于胜诉、扬名而机关算尽的真小人。这种人往往没有底线,不是戚少商这样正气凛然、光明磊落的君子善于应付的。再听到他翻出陈某这件往事时,顾惜朝的眉已皱起,目光转厉,恨不得亲自上阵教训文章一番。
戚少商听到这个问题时也不免在心里苦笑,这何尝不是顾惜朝又一个惊人之举?放眼中国司法界,敢如此胆大妄为、颠覆常规、特立独行又我行我素的恐怕只有顾大律师、顾会长一人了。
好在对这件事他早有补救,否则,不敢想象今天得有多被动。
“顾惜朝替我交付陈某20万现金是事实,但这笔钱不是他为了辩护人妄言的各种目的替我出的,而是我向他借的,至于他有没有再向别人借我没问过,他也没说。当时我输了官司,想尽己所能去弥补对司法机关造成的损失和影响,是我提出愿意私人赔偿、请顾惜朝替我征求陈某的意见,陈某表示很愿意接受、本来也不想再浪费时间精力提行政诉讼,他只想踏踏实实继续他的学业。就这样,我向顾惜朝先行借款15万,不久我就把钱还给他了,有银行转账记录可以调取。”
文章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戚少商再次将这件事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眼珠一转,忙追了一句:“你身为检察官,难道不知道向律师借款和私下与当事人搞这样的事涉嫌违规违纪吗?”
戚少商冷然道:“我有必要提醒辩护人一下,我是证人,不是被告,我是否违规违纪与本案无关,也不是辩护人一张嘴就可以轻易定性的。如果我真的违规违纪,我早就受到相应处罚了,难道辩护人调查核实时不小心漏掉了这么重要的信息没核实吗?”
审判长提醒戚少商要注意发言的态度,但这丝毫没影响旁听席上殷乘风的好心情。只是顾惜朝的眉拧得更紧了,脸色也越来越沉,戚少商哪里是来作证的?分明就是想牺牲自己来换他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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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被戚少商怼了一下,也不生气,反而隐隐有点兴奋的感觉:“照你所说,你和被告顾惜朝是10月底确立的同性恋人关系,也就是这次的借款事件之后,看来被告的帮助感动了你。可据我当事人回忆,顾惜朝当时向他借款时亲口说想利用这次机会打感情牌、博取你的信任,以便日后可以通过你获得来自检察院方面的支持。你有没有想过被告顾惜朝明明有女朋友傅晚晴,为什么又会跟你确立违背社会道德和公序良俗的同/性/恋/人关系?有没有可能是他早就预谋犯罪、想利用你检察官的身份替他遮掩或提供其他便利,就像今天你明知道他犯罪属实却仍然为了私人感情出庭作假/证包庇他这样?”
文章这段话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法庭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戚少商,包括审判长、审判员、书记员、刘独峰、云大、辩护律师们,还有同在被告席上的傅宗书等人。旁听席上甚至能听到有人在议论——
“这个律师分析的挺有道理的。”
“就是啊,有女朋友还搞同/性/恋,肯定有目的。”
“反正我看着这俩人就不像好人。”
……
“肃静!”审判长再次敲响了法槌,但下面的声音还是持续了一会儿才渐渐归于安静。
顾惜朝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文章或是傅宗书竟敢公然编造谎言对他进行诬陷和诋毁令他出离愤怒。如果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侮辱他可以承受,自从被关进看守所以后他承受的早已数不胜数。但他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戚少商、亵渎他和戚少商之间的感情。他恶狠狠地瞪着文章,如果眼光能杀人,文章肯定已经死了千百次了。
戚少商心里再清楚不过,此时庭上的局面对他和顾惜朝来说已经非常不利了。文章的思路很清晰,就是死咬他们的关系,一次又一次用“同/性/恋”字眼给法官和群众制造心理不适,用伦理道德激发大家朴素的善恶观,让大家质疑他们的品性、从而质疑他们的证言和供词。至于说顾惜朝别有居心那些话,戚少商倒根本没在意,普天之下还有谁比他更了解顾惜朝?顾惜朝是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但不会用在自己身上,因为他对自己的爱绝不比自己对他的爱少一分。
只是不知,彼此深爱着的他们,还能不能共同期待一个团聚的时刻?
眼角瞥见顾惜朝的神色,戚少商知道文章已经激怒了自己的爱人,这是最危险最紧要的关头,他必须扛住所有压力,否则顾惜朝失了冷静如何应对后面更严峻的考验?
“辩护人一直处心积虑围绕我和顾惜朝的感情问题发问,试图模糊本案焦点,转移审判长和审判员的注意力。要知道感情本身就属于非理性的范畴,很难用道理和逻辑解释清楚,而除了当事人之外,外人不可能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妄加揣测。至于辩护人引用被告傅宗书之言仅是一面之词,我不予认可和回应;辩护人肆意断言我因为私人感情作假/证包庇顾惜朝犯罪更是对证人莫大的侮辱,我有权向审判长提出抗议!”
审判长支持了戚少商,对文章予以警示。文章眼见戚少商凛然而立,不怒而威,丝毫没有处于劣势的惶急窘迫,气势竟似比前面更强,颇感意外。
“我想提请审判长和审判员注意,无论我和顾惜朝因为什么原因走到一起,无论我们之间的感情能否被大众所接受,都不能抹杀顾惜朝在本案的侦查工作中圆满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调查清楚了被告傅宗书等人的犯罪事实,还协助专案组成功抓获罪犯、追回赃款、为党和国家挽回巨额经济损失。希望所有倾尽全力、不计个人得失、积极勇敢协助司法机关同犯罪做斗争的每一位公民都能得到应有的尊重!”
这是戚少商今天作为证人所能为顾惜朝做的最后一次努力。询问结束了,无论他多么担心他都必须马上离场,无法再和爱人继续并肩作战。他只能在临出法庭之前向顾惜朝递过去最后一个眼神,给他安慰和力量,更提醒他牢记曾经的承诺。
——惜朝,答应我,无论后面的程序出现什么变数、有多艰难,都要坚持到底,因为我在等你。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