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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惜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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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之内,应有天理人情在。——安提戈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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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单位,戚少商顾不上吃饭、休息又赶往城东看守所。卷哥说得不错,时间不多,他还有最关键的事要做。
一进办公区只看到冷血在,戚少商问:“他们三个呢?”
“主任叫回去说移送的事。”
“哦,时间定了吗?哪天走?”
“明天。”
“这么快?”戚少商吃了一惊,虽说最高检的指示写了“尽快”,但实践中也没见过第二天就要交接的。
“听说那个刘独峰昨天下午就打电话来催了。”冷血的表情颇有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不屑。
“摊上这位老兄是有点麻烦。”戚少商也禁不住苦笑。
冷血问:“你过来有事?”
戚少商微愕,暗暗思忖该如何开口。想来“四大名捕”中,冷血的年纪与他相差最多,性格也最冷傲,跟他的交情不如那三位,像上次追命那般公然放水让他和顾惜朝单独见面,对于一向执法必严、铁面无私的冷四爷来说恐怕是很难实现的,尤其是最高检已经下了移送管辖的决定,这种关口谁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吧。
“既然明天就要去S市了,我想再见他一面。”戚少商说,心想反正冷血也是自己人,在旁边听着也无碍。
冷血看了戚少商一眼,没说什么,直接拿起座机打电话:“把顾惜朝带到讯问室……对,现在。”
“谢谢!”戚少商对冷血行了个抱拳礼。
二人走进讯问室,顾惜朝已经坐在桌边。冷血对管教使了个眼色说:“这儿没你的事了。”
“是!”对方敬礼后转身离开。
戚少商在桌边坐下,刚想说话,冷血忽然冷冷地开口道:“我好像还没吃饭。”说完关上门径自走了。
戚少商目送冷血的背影消失,不由一声感慨:“冷老四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啊,看来顾律师你这次真是收获了一大票粉丝。”
“不敢当,”顾惜朝哼了一声,“我可没有戚处长面子大。”
戚少商调转视线凝注在顾惜朝脸上,伸手就要握他的手。
不料顾惜朝这次早有防备,迅速将手撤回到桌子下面。
“干什么你?”戚少商皱眉,不满地抗议。
顾惜朝又笑得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你知不知道最高检指定管辖了?明天你们就要动身去S市了!”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的眼神很复杂。
“知道,无情中午跟我说了,”顾惜朝倒显得毫不在意,“异地管辖很好啊,我正担心这边法院不靠谱,你忘了上次的案子?傅宗书可是一手操控了一审程序的。”
“这事要分两面看,”戚少商客观地分析着,“傅宗书当时坐在那个位子上,而年底又正执行严打政策,这种时候就算市长过问一下、让加快审判进度也是无可厚非的,并不能当然得出法院被他操控的结论。现在换异地管辖虽然你觉得法院相对放心了,但公诉人这边你的优势也同时失去了,你想过没有?”
“我从没想过借助检察院的优势,我也不需要你站出来替我证明什么,”顾惜朝敛起了笑容,口气有些不善,“所有事实摆在这里,只要司法机关能做到真的公平、公正、公开,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你没什么好怕的?对,反正你一早就已经打定主意鱼死网破了,豁出去律师也不干了,坐上几年牢,只要能让傅宗书判死刑立即执行,你就觉得不亏了,是不是?”戚少商想起这事就气得牙痒痒。
顾惜朝一挑眉,不置可否。
“可惜我怕!我没你这么潇洒,这么无所谓,我不能眼看着你坐牢、更不能让你往后余生都在失意和遗憾中度过!”戚少商低吼出声,言语之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情感。
顾惜朝垂眸,沉默不语。
见他这样,戚少商叹了口气。
“你听我说,今天我已经对你们所、我们处都做了交待,从去年11月中旬开始,你就已经按我的要求在暗自调查金鳞公司了,当时还不知道洗的是谁的钱,直到上次卖/淫/女的案子和李龄的死,你才确定了方向并转而调查傅宗书,你给我记清楚了!”
顾惜朝闻言抬眸,挑眉,问道:“戚处长这是公然教唆串供么?”
“你是不是以折磨我为乐?”戚少商居然被气乐了,咬牙道,“顾惜朝,你敢不敢摸着良心说,我刚才说的都不是事实?你敢不敢说你从来没有在意过我、不会因为我的话去调查他们、更不会因为我所在的专案组受到掣肘才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完成目标,你敢吗?”
视线交汇,电光闪烁,火花爆裂。顾惜朝一声叹息。
“但是我确曾迷茫过一段时间,权力的诱惑实在很难抗拒。”
“这太正常了,别说你只是个律师,自由职业,就是体制内有多少当官的人一生都勘不破一个‘权’字?困惑、矛盾、挣扎、取舍,这些都是必经的心路历程,过程不重要,结果是你最终走对了路,这就够了!”
戚少商目光炽热,朝着顾惜朝伸出双手。
顾惜朝有刹那的犹豫,最后还是慢慢将双手放在戚少商的掌中。对方立刻紧紧握住了他。
“听话,你已经任性了一次,可事情到了今天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无情他们、高主任包括卷哥可能都不可避免要牵涉进来,这么多人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拼尽全力,用你的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你必须要好好的,因为你是我方唯一的最关键的直接证人,只有你没事,才能咬死傅宗书,你明不明白?”
顾惜朝皱了皱眉,冷哼道:“在你眼里我智商这么低吗?”
“你智商当然不低,”戚少商叹道,“恰恰相反,就因为太高了,所以你是我最没把握的一个不确定因素,我真怕你下一步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你千万记着,再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跟我先通气之后再决定。”
顾惜朝撇嘴:“到了S市,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样随意见我?”
“唉,我也头疼这个,”戚少商苦笑道,“那边负责这个案子的是刘独峰,这个人最早是刑警出身、后来调到检察院工作的,年纪比我大了近二十岁,论起来也算是前辈,专业能力不错,因为有刑侦的经验帮了很大忙,就是为人比较高傲、自负、爱摆官威,说话也比较刻薄,办案一板一眼、喜欢较真儿、认死理儿、不会转圜,所以这些年来很多荣誉奖项他都没争过我,对我一直耿耿于怀,他们单位跟我们无形中也就成了互相较劲的对手。”
“呵呵,所以这次终于有了报仇雪耻收拾你的机会。”顾惜朝笑得颇为幸灾乐祸。
“我才不怕他收拾我,只要他别为难你、别伤你,”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有些心疼,“他说话很不好听,你不要往心里去,别跟他一般见识。”
眼见戚少商心心念念的都是自己,顾惜朝再也舍不得气他、损他、戏弄他了。
“不必担心我,从小到大我听过的奚落、挖苦、嘲讽太多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远超过一般人。”
顾惜朝本想开解戚少商,可他显然不太会谈情说爱,这句话一说,戚少商更心疼了。
“虽然你从没提过,但我可以想象得到你曾经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戚少商只觉喉头发苦,发出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喑哑,“所以我发誓,绝对不会再让你受苦、受委屈!”
说到情动处,戚少商用力拉过顾惜朝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顾惜朝像触电般浑身一抖,脸瞬间红得像熟透了的番茄,又羞又恼,想抽回手可对方偏又抓得死死的,不由怒道:“戚少商,你!”
可对面那个罪魁祸首仿佛根本没看见也没听见,只盯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我再交待完小妖他们几个证人之后就会去S市,你放心,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们都会永远在一起。”
顾惜朝被戚少商这手上、嘴上一波强过一波的示爱浪潮拍得脸红心跳、头晕目眩,再多的聪明才智、再强的应变口才,都无法正常施展了。
“惜朝,答应我,无论后面的程序出现什么变数、有多艰难,都要坚持到底,因为我在等你。”戚少商最后如是说。
“好,”顾惜朝依言点头,“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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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戚顾二人的深情惜别不同,傅晚晴向息红泪、赫连春水的告别却是凄凉中带着一丝悲壮。
自从初一晚上不知何故被叫回看守所、在讯问室里等了好久才见到一个警察进来简单问了一些问题之后就让她们离开,傅晚晴心里越来越不安。那晚她曾哀求警察让她见一见家人,对方冷着脸说“除非特殊需要,否则法院判决生效前,家属都不能见犯罪嫌疑人,你可以给你家人请律师”;她提出想给家人申请取保候审,对方的答复也和息红泪之前转述的一样。于是她悲哀地发现,情况比她预想得还要糟糕很多很多。
顾惜朝出不来,她只能给英绿荷打电话,发现对方也是焦虑、茫然不知所措。她低声下气地恳求英绿荷和所里的律师看在顾惜朝的面上帮她打这场官司,英绿荷说她自己做不了主、需要跟其他高级合伙人商量之后才能答复她。
几天里,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息红泪姐妹非常担心,一直想各种方法劝解她、开导她,给她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陪她出外去各处散心,但都无法缓解她沉痛的心情。好不容易捱到初七上班,英绿荷的电话打了过来,说这个案子太大了、所里大家商量之后决定不能接受她的委托,请她另找旁人。
她当然不知戚少商彼时就在七略所,一时之间想不到还能找谁帮忙。可紧跟着,息红泪又带回来另一个不好的消息,最高检指令全案移送1200公里以外的S市。这一下,相隔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傅晚晴只觉自己愈发孤立无援了。
但她还是坚强地向单位递交了辞职信、买好了去S市的高铁票。
“红泪姐、赫连大哥、小玉,这些天一直麻烦你们,害你们春节都没能过好,真的很过意不去,你们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了,希望将来有机会可以报答。”傅晚晴的声音虽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眼下我家人马上就要去S市,我必须跟着过去,到那边帮他们找律师,还有打理衣物、生活用品这些事。看样子官司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了结的,我继续住在这里距离太远、诸多不便,所以只有向你们请辞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不行,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怎么能放心?”息红泪当即表示反对。
“红泪姐,我知道你关心我,我也舍不得你们,只是现在这种情形,我不得不去的。”
息红玉眼珠一转,忽似想到了什么,叫道:“晚晴姐姐,我攒了三年的年假了,有二十多天了,我可以陪你去!”
“这怎么行?”傅晚晴连连摆手,“你的年假都是你平时辛苦工作换来的,怎么能浪费在我身上?”
“这有什么呀,”息红玉笑道,“反正放年假我也不知道干什么好,S市正好还没去过,就当你带我出去旅游了,又能给你作伴,一举两得!”
傅晚晴还想推辞,息红泪说:“我觉得这样很好,你一个人去我们都不放心,现在有小玉陪你,她虽然年纪不大,倒是跟着我跑过不少地方,这一去需要安顿的事还不少,有她在至少凡事能有个商量。我这边把工作安排一下,也尽快过去。”
“别,千万别再为我耽误工作了,那样我欠你们的就太多了。”傅晚晴美丽的眼里满是自责与不安。
赫连春水道:“还说什么欠不欠的,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你不用这么大压力,我不会一直陪你在那边,我公司这儿也离不开,但隔三差五过去看看你还是没问题的,”息红泪说着拉起傅晚晴的手,“还有一个事我跟你先说好,虽然俗,但又回避不了,就是钱。你过去租房子、请律师、置办东西这些都需要钱,你又辞职了,所以先用我的,不要拒绝,就算我借你的,事情过了以后再还。”
这段话正戳中了傅晚晴的心事,她低垂了眼眸,轻咬嘴唇,难掩羞惭。虽然很想维持自尊,但她过往的工资大部分都坚持给了父亲,尽管父亲不缺,她却认为子女孝敬父母是应该的,于是父亲说替她存好。这次查封资产,自然是拿不出来了。顾惜朝的钱又都投在了律所。若不是息红泪如此善解人意、主动提出施以援手,凭手里仅有的一点钱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红泪姐,谢谢你!”傅晚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晚晴,就像赫连刚才说的,我们是朋友,自己人不说这些,”息红泪看着面前的姑娘心中很是怜惜,犹豫再三还是隐晦地对她说了句,“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记得爱惜自己,家人再重要,也不能替你走今后的人生,明白吗?”
傅晚晴点点头:“好的,红泪姐,我明白。”
“加油,晚晴!”息红泪最后伸出双臂拥抱了她。
傅晚晴只觉一阵酸楚袭上鼻端,眼眶发热,她紧咬下唇,用力闭了闭双目,硬是没有让眼泪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