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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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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如果说事实是构筑法庭陈述这座宏伟大厦的砖块与沙砾的话,那么技巧就是起关键作用的水泥与粘土了。没有人会否认,再漂亮坚实的岩石也会由于缺乏适当的粘合剂而成废土一堆。——克莱伦斯·丹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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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傅晚晴才悠悠醒转。三天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被噩梦吓醒。在看守所的两天两晚,她一直被未知的恐惧和彻骨的孤独折磨,身心早已不堪负荷。回到息红玉家,才让她稍稍有了一些真实感和安全感。一旦放松,疲累和困倦立时袭来,昏昏沉沉就睡了几个小时。
息红玉轻手轻脚推开一条门缝,探头进来想看看,一见傅晚晴已经坐起身,忙跑进来,对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晚晴姐姐,你醒啦!”
“小玉,真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一下睡了这么久……”傅晚晴说着垂下了头。
“没事呀,累了困了就要好好补觉,养足了精神晚上咱们过年哈。”息红玉兴奋地说,努力想带动傅晚晴的情绪好起来,却不料这句话反而又触动了她的心事。
“今天除夕了,可惜朝、爸爸、表哥……他们……”
“啊!”息红玉暗骂自己真是笨,赶忙说,“晚晴姐姐,你快别想了,你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不能让他们再担心你呀!”
傅晚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谢谢你。”
两人正说着,听见有人轻敲房门。
“傅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是我姐姐!”息红玉看着傅晚晴说。
傅晚晴连忙站起身,她这会儿穿的是息红玉的一件睡衣,她感觉不够庄重,想换衣服,忽然意识到自己只有那件穿了几天的新娘礼服,一时无措,心头又不可避免地泛起几丝哀伤。
这时息红玉已经替她过去把房门打开了,息红泪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傅晚晴站在床前,面带忧悒,而睡衣也让她显得愈发瘦弱,息红泪心中便涌起了更多的怜惜。
“大过年的给您们添麻烦,真对不起。”傅晚晴轻轻地说。
“快坐吧,别这么客气。”息红泪拉着傅晚晴一起坐在床边,“我早就听小玉说你在单位对她很关照,我一直想着约你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感谢你长期以来这么照顾她,可总没碰上大家都合适的时间,这次好容易有这个机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何谈麻烦?”
傅晚晴也道:“我也常听小玉说起她有个好姐姐,人美,心好,能力强,巾帼不让须眉。我听的很羡慕,也很想早点认识您的。”
“好啊,那现在咱们认识了,以后就是自己人了,跟自己人不要客气。”息红泪微笑着说。
“谢谢您,”傅晚晴再一次道谢,略迟疑了一下,又说,“息总,我还有件事想拜托您……”
“别叫什么息总,”息红泪摆摆手,“都说了是自己人了,以后我就叫你晚晴,你就叫我红泪。”
傅晚晴点点头:“好,那我听您的。”
“说吧,什么事?”
傅晚晴轻咬下唇,有些犹豫。
“没关系,你直说,我尽力而为。”
“我看您跟铁手他们比较熟悉,您能不能帮我问问,已经过了48小时,我可不可以见我家人,或者帮他们办取保候审之类的手续呢?”
息红泪略略沉吟了一下,才道:“我可以帮你去打听,不过不一定能行,现在我也不知道你家人的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嗯,我明白的,我不敢奢求,只是想了解一下,眼下除了您,我也没有别人可以相求了。”傅晚晴说着又垂了眸。
息红泪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家人只能保出来一个人的话,你打算保谁呢?”
傅晚晴抬眸,眼里明显闪过一抹痛楚。她也再次咬住了嘴唇。
“假如真的只能保一个人出来,那就惜朝。”
息红泪的心微微一疼。这个纯情的姑娘,她知不知道自己的爱人心另有所属?
戚少商在婚礼现场旁若无人对顾惜朝许下誓言,别的宾客也许不明白深意,息红泪却是非常明白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有我在一起。”
他没有说“爱”,却没有一个字不是“爱”。
无论对方是好是坏,是成是败,是生是死,他们始终都会一起,不管伦理观念,不管世俗眼光,不管坎坷磨难,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
这是怎样的一种爱?
息红泪被深深地震撼了,穷此一生他永远不会对她说出这句话。
好在,她觉悟得还算早,没有让自己陷得太深、伤得太重。
然而,傅晚晴呢?她又是否了解?是否觉悟?会不会陷得太深、伤得太重?
戚少商拜托她们姐妹照顾傅晚晴,她之所以慨然应允,除了妹妹曾受人关照,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她们两人同病相怜。只是,在这个时候,她还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看来你真的很爱顾惜朝……”
傅晚晴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是的,惜朝是我丈夫,我不能不保他。而且,他是律师,眼下我家的事,只有他出来才能想办法救爸爸和表哥,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我帮不了他们。”
听了傅晚晴的话,息红泪暗暗有些惊讶,面前这个看似娇弱、不谙世事的官家千金小姐,原来比她想象的更聪慧也更理智。她原以为她只是痴恋顾惜朝,满眼满心全是他;如今看来,经过几个小时补眠之后,她显然收拾起了悲伤痛苦的情绪,开始理性地思考对策,并且迅速锁定了关键人物,厘清了思路。
“好的,我尽快帮你问,”息红泪说,“今天除夕夜,我们不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先好好过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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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戚少商接到了雷卷的电话。
“你下了班来我家。”
雷卷的话一向不多,听上去也永远不带温度。但戚少商就是觉得心头一暖——卷哥其实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孤单冷清地过除夕。
他锁好门,先开车去了城东看守所。
在这里,他见到为了突击审讯争分夺秒根本顾不上过节放假的同事们,“四大名捕”每个人眼里都布满熬夜奋战的血丝。
“对不住各位,关键时刻没能跟你们并肩战斗。”
“哎哟,您这会儿想起道歉了?”追命笑着调侃,“前天不顾一切表白时可真痛快啊!”
戚少商笑笑:“我就是不表白,也没你们讯问的本事啊。”
追命挤挤眼,成心气他:“可你一表白,你这身份……现在想见可见不了了哎!”
戚少商轻轻一笑:“我不着急见,今天除夕,我就是想来这里呆会儿,陪陪他而已。”
追命夸张地打了个喷嚏,双臂环抱自己:“好冷啊,全身鸡皮疙瘩。”
“闹够了,可以聊正事了,”铁手情知戚少商是关心进展,告诉他说,“眼下涉及洗钱的部分和李龄的案子已经搞定了,鲜于仇、冷呼儿、尤知味都供认了事实,但指向的只是黄金鳞;受贿的部分也同样是都供出了黄金鳞和顾惜朝,包括婚礼上的来宾和其他一些证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想定傅宗书的罪依然艰难。”
“嗯,”戚少商点头,“跟预判的一样。”
冷血道:“现在黄金鳞是关键,他还在死扛。”
无情道:“顾惜朝说过,黄金鳞对傅宗书最死心塌地,傅宗书以往所有的事都是交待黄金鳞去对接,所以必须撬开他的口。而黄金鳞不像那三个人有明显的弱点,他唯一的弱点可能只有傅晚晴。”
追命即道:“那让傅晚晴来劝劝黄金鳞?”
一听到无情提“傅晚晴”三个字,铁手忽然心中一动:“顾惜朝求大师兄力保晚晴,恐怕不只是因为亏欠吧?”
说完他又看向戚少商:“你安排息家姐妹接走晚晴并照顾她,也不是只为了替顾惜朝安顿吧?”
“哇塞,”追命一拍大腿,“你俩要不要这么默契呀?”
戚少商叹道:“别把我们想得这么腹黑,亏欠傅晚晴是真,想照顾好她也是真。让她劝黄金鳞可能性不是没有,但那边毕竟是她亲爹,试问有多少人真能做到大义灭亲?她现在还不知道整个事情真相,一旦知道是惜朝设局‘害’她亲爹,她会怎么抉择?我真的没有把握。”
无情道:“她早晚会知道,就算有一线希望都要试试,毕竟现在的局面对顾惜朝很不利,傅宗书和黄金鳞的攻守同盟一日不破,顾惜朝就一日无法脱罪。所以息家姐妹那边,还有老二,都要想办法给傅晚晴做做工作,看怎么婉转地说一下。”
铁手点点头。
“二哥你要加油啊,”追命拍拍铁手的肩膀,“我有点担心时间越拖下去顾惜朝会不会承受不住而放弃,毕竟他为这件事牺牲太大,如果结果不尽人意,我怕他会心灰意冷哦。”
“你放心吧,他永远不会放弃,”戚少商十分笃定,“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会救他自己,他的生命力和意志力比我们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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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到雷卷家时已经五点了,沈边儿正在厨房热火朝天地操持年夜饭。虽然只有三个人,她还是准备了好多食材。
“边儿姐,您辛苦!”
沈边儿瞪他一眼:“知道我辛苦还踩着饭点来,不说早点过来给我搭把手。”
“就我这两下子,您快算了,我可不敢祸害卷哥的厨房。”话一出口,戚少商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曾和顾惜朝一起在小公寓研究做饭那满屋的狼藉,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
这个笑容完全不同于戏谑的逗笑,是发自内心的、满足的、幸福的笑。
沈边儿看到了,微微一怔。
“你的状态似乎还不错……”
戚少商笑道:“怎么,我应该不好么?”
沈边儿还想再说,这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是雷卷回来了。
“卷哥。”二人异口同声叫着。
雷卷看到戚少商,只稍微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你去吧,陪卷哥好好聊聊,我看得出他有点担心你。”沈边儿冲客厅努努嘴,把戚少商推出厨房。
戚少商走进客厅坐到雷卷身边,雷卷用已经沏好的茶给他倒了一杯。
“听说你在王府饭店众目睽睽之下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有没有想过后果?”雷卷问得非常直接。
“对不起,卷哥,当时情绪有点激动,怪我了。”戚少商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香茗。
雷卷的小眼斜过去瞪了他一眼:“你少跟我装,你到底怎么打算的,直说。”
戚少商笑道:“卷哥你不要老是这么厉害好不好。”
雷卷哼了一声。
戚少商放下茶杯,正视雷卷,严肃开口,郑重其辞。
“惜朝的局布得精妙,不这样我们还真的没有办法可以直接抓了傅宗书。但抓了以后怎么样?是不是就能给他入罪?我刚去问过无情他们,傅宗书和黄金鳞显然提前有过预案,现在所有的不利都指向惜朝。惜朝什么都谋划到了,唯独没给自己留后路。他没有后路,不只是他可能会被牵连成共犯,更重要的是,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工作都会因为他是共犯而被抹杀掉,他说的话也不能成为指证傅宗书的证据,那他就真的是白牺牲了。既然他没有给自己留后路,那我就必须是他唯一的后路。”